四川
公元前203年，廣武山那條大溝旁。
兩撥人馬正互相瞪著眼，誰也不服誰。
就在這檔口，出了件大事兒。
項羽這回說話算話，把扣在那兒兩年多的劉邦家眷給放回來了。
這堆人里頭，分量最重的，非劉邦的大老婆呂雉莫屬。
瞅著呂雉全須全尾地回到了漢營，那時候不少人心里頭直犯嘀咕：在那位號稱霸王的男人手底下過了八百多天，這位漢王夫人，真能是一清二白的？
畢竟項羽那名聲，聽著都滲人——幾十萬秦兵說埋就埋，阿房宮一把火燒個精光，走到哪兒都是寸草不生。
可怪就怪在這兒。
這二十八個月里，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項王，別說動呂雉一根汗毛了，反倒是好酒好菜招待著，臨了還客客氣氣把人送了回去。
乍一看，還以為是項羽忽然心軟了，或者是搞什么貴族那一套。
但這事兒絕不能這么看。
他不殺也不碰呂雉，跟人品好壞沒半毛錢關系，純粹是一筆賬算得太精了。
咱把日歷往回翻，翻到公元前205年春天。
那會兒劉邦輸得底褲都沒了，這就是彭城那一仗。
當時劉邦狂得沒邊兒，趁著項羽在齊國那邊忙活，拉著五個諸侯王，湊了五十六萬大軍，大搖大擺進了楚國老巢。
一進城，這幫人就光顧著搶金銀、抱美女、喝大酒，感覺天下已經是囊中之物了。
聽說老家讓人給抄了，項羽帶了多少人？
就三萬騎兵。
看看這懸殊，三萬打五十六萬。
他壓根沒跟大部隊磨嘰，直接玩了一把精準的突襲。
天剛亮就從蕭縣殺出來，跟把利刃似的直捅漢軍心窩子。
上午開打，中午就收工。
五十六萬人被三萬人攆得跟鴨子似的，一直退到睢水邊上。
前無去路后有追兵，漢軍互相踩踏，掉河里淹死的不計其數。
史書上怎么寫的？
睢水都因為尸體太多，流不動了。
尸體把河道堵得死死的。
這一仗慘烈到啥程度？
劉邦逃命的時候為了車跑快點，連親生兒女都往車下踹。
就在這一片混亂、殺紅眼的時候，呂雉和劉太公腿腳慢了點，成了楚軍的俘虜。
這時候，擺在項羽面前有個大難題：咋處理這幾號人？
按他那爆炭脾氣，在新安坑殺二十萬降兵都不帶眨眼的。
現在逮住了死對頭的媳婦和親爹，最解氣的招兒肯定是殺了祭旗，或者更損點，狠狠羞辱一頓。
手底下的兵剛被抄了家，火氣正大，肯定都嚷嚷著要殺人。
可偏偏項羽做了個讓人大跌眼鏡的決定：不僅留活口，還得好生伺候著。
他把人安頓在哪兒了？
中軍大帳。
這可是指揮中心，安保最嚴密的地界。
項羽把人質放在眼皮子底下，甚至準許呂雉那個叫審食其的家臣隨便出入，照顧生活。
吃的喝的，那更是跟楚軍的高級將領一個待遇。
為啥這么干？
因為項羽心里有本賬算得門兒清。
那二十萬秦軍降兵是累贅，養著費糧食，放了怕造反，收編又不聽使喚，所以從打仗的角度看，埋了是最省事的。
可呂雉不一樣，她是本錢。
楚漢這盤棋，劉邦雖然彭城輸了，但家底兒還在。
這時候，呂雉就不光是個女人了，她是劉邦集團正統性的招牌，是項羽手里最硬的一張政治牌。
既然是牌，就得保證它值錢。
一個人質要是被糟蹋瘋了，哪怕留著口氣，價值也得縮水一大半。
要是項羽真對呂雉干了啥見不得人的事，或者弄殘了，那就等于親手把以后談判的后路給堵死了。
別看項羽打仗猛得像個莽夫，但在這種政治底線的問題上，這哥們兒腦子清醒得很。
中間有個插曲，特能說明問題。
兩邊僵持不下那會兒，項羽把劉邦老爹劉太公推到陣前，支起一口大鍋，嚇唬劉邦說：你不投降，我就把你爹燉了。
劉邦那是出了名的流氓，回了一句：咱倆拜過把子，我爹就是你爹，你要燉你爹，別忘了分我一碗湯喝。
項羽當時臉都氣綠了，拔劍就要殺人。
可最后動手了嗎？
沒有。
因為他明白，嚇唬人是一碼事，真撕票是另一碼事。
那鍋湯要是真燉了，除了把劉邦惹毛、自己背個罵名，撈不著任何實惠。
活的人質變死尸，手里的王炸就成了廢紙。
對待呂雉，也是這個理兒。
在那漫長的二十八個月里，項羽不光嚴令手下不許騷擾，自己每次去見也是離得遠遠的，客客套套。
這不光是給呂雉面子，更是做樣子給劉邦看，給天下諸侯看。
他在傳達一個信兒：我項羽打仗是狠，但我講究規矩。
只要有的談，人質絕對安全。
這招管不管用？
太管用了。
別看劉邦嘴硬說要分一杯羹，實際上，家眷扣在人家手里，漢軍的手腳被捆得死死的。
好幾回漢軍明明占了上風，能擴大戰果，就因為怕人質出事，不得不收兵。
這就是政治人質的厲害之處。
直到最后鴻溝議和，項羽也是主動要把人送回去。
這一步棋，徹底證明了他之前的禮遇是多么劃算的買賣。
試想一下，要是這兩年多里，呂雉遭了非人的罪，甚至不清不白。
那議和的時候，劉邦能是個啥反應？
那就不是交換利益了，那是把臉扔地上踩。
真那樣的話，劉邦絕不會痛快答應條件，說不定為了遮丑，以后還得在史書里把這段寫得更難聽。
結果呢？
呂雉完完整整回來了，劉邦也坦然接受，兩邊完成了一次教科書式的政治交易。
回頭再看，項羽這個人的復雜勁兒就在這兒。
在睢水河邊，他能冷眼看著十萬漢軍尸體把河堵了，那是戰爭邏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在中軍大帳，他又強壓著報復的念頭，給敵人的老婆最高待遇，這是政治邏輯，講的是利益互換。
不少人覺得項羽輸在心太軟，鴻門宴沒殺劉邦是這樣，優待呂雉也是這樣。
其實根本不是那回事。
鴻門宴不殺，是因為殺了的壞處比好處大；善待呂雉，是因為活著的呂雉比死了的值錢。
這哪里是心軟，分明是冷靜到極點的政治算盤。
只可惜，項羽懂博弈的小算盤，卻不懂得收買人心的大戰略。
他保住了呂雉這張牌，最后卻丟了整個江山。
但好歹，在對待呂雉這事兒上，他守住了一個政治人物的底線，也算給自己留了份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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