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仲春,在河北新樂的臨時營房里,一位年過五旬的東北軍老兵拍著膝蓋嘆氣:“要是少帥當年聽咱一句,哪有今天的局面?”這一聲唏噓,把人重新拉回十年前的西安事變,也拉出一連串錯綜復雜的選擇與博弈。
1936年12月12日凌晨,西安城外氣溫零下六度。槍聲甫定,蔣介石已經被張學良和楊虎城控制。東北軍年輕軍官興奮地說:“咱總算逼他抗日了!”然而同一時刻,電話線另一頭的奉系元老卻冷冷提醒:局面只贏了一半,接下來怎么放人才是最棘手的。事后看,這句提醒并非危言聳聽。
25萬東北軍的成分相當復雜。老奉系、少壯派、投機派交織在一起,內部裂縫早已暗藏。張作霖在1928年6月皇姑屯遇刺身亡后,表面上張學良順利接班,實則很多老資格只是迫于形勢低頭。彼時的他們,將“少帥”視為同輩,而非主帥。種子埋下,十年后發芽。
西安事變結束,張學良決定親自護送蔣介石返寧。12月24日晚,他把楊虎城和部下喚來,只說一句:“三天若無音訊,隊伍交托你們。”貌似周到,實則心存僥幸。因為他忘了問一句——到底誰能真壓得住整個東北軍?
1936年12月26日,張學良抵南京,槍械被當場繳走。宋美齡原想寒暄兩句,蔣介石卻揮手命衛兵:“房里關好!”南京的門關上,也宣告了張學良長達半個世紀的囚禁生涯。至此,懸念擺在25萬東北軍面前:救人,還是保命?
一周后,延安的電波傳來中共領袖的“期望東三省健兒轉移火線”的公開呼吁,這對年輕軍官是鼓舞,對老資格則未必。畢竟,他們和南京政府多年勾連,手里既有官銜,也有地盤。要他們為一個失去自由的人豪賭,不太現實。
有意思的是,東北軍內部迅速裂變成三大派。主戰派以少壯軍官為骨干,信奉“槍桿子里救少帥”。主和派希望談判換人,代表人物王以哲反復強調“兵不厭詐,不能跟中央軍撕破臉”。而“不救派”則借口“以大局為重”,背后算盤卻是自立山頭。
1937年1月8日夜,主戰派四十余人闖入王以哲寓所,一梭子子彈結束了這位老將軍的生命。鮮血把矛盾推向不可調和。老資格們怒吼:“竟敢對自己人下手,這還是奉系嗎?”局面徹底失控。
王以哲一死,蔣介石立即抓住把柄,命令中央軍第五軍入駐潼關附近,并放風“愿意接受整編的東北軍將獲得中央直接餉銀”。對于在西北挨凍的官兵來說,銀元比義氣來得直白。于學忠、孫銘九等人先后表態贊同整編,群龍無首的局面由此坐實。張學良寄望的托孤,從此化作泡影。
值得一提的是,楊虎城的抉擇更添幾分悲涼。他眼見內部火并、外部進逼,若執意硬撐,只能兩敗俱傷。1937年4月,他被迫寫下《自請改編呈》,向南京示弱。東北軍主要師、旅隨即被拆散:一部分編入中央軍,另一部分調往華南、川陜,番號與傳統同時消失。隊伍分散,營救更無可能。
“再不走,就徹底晚了。”同年5月,一批立場激進的東北軍青年軍官悄然離隊,赴延安投奔八路軍,后來在遼沈、平津戰場上打得風生水起。但他們的目標已不再是救少帥。“張將軍有他的歷史位置,我們有我們的戰斗”,這句在延安窯洞里說出的話,道盡了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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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推到1941年夏,重慶歌樂山白公館。楊虎城被秘密囚禁,聽到守衛議論:“張漢卿還在貴州呢。”他苦笑搖頭。兩位主角的命運,從此走上各自的死胡同。張學良的蛛網般軟禁,靠的是蔣介石對奉系舊部的精準切割——散其兵、奪其權、控其心,直到沒人再提“救”字。
有人疑惑:東北軍真就甘心嗎?答案并不簡單。其一,張學良自己堅持“不與南京撕破臉”。他多次托人給蔣介石寫信,表示愿接受任何處分。部下縱有熱血,也被這層態度鉗制。其二,東北軍內部山頭林立,清算王以哲一案后,彼此更加不信任。其三,整軍改編讓多數將領獲得新官職,實際利益瓦解了共同立場。以上三點疊加,救援成了口號,缺乏行動。
戰爭的大潮滾滾向前。1937年7月,盧溝橋的炮聲掩蓋了一切內部爭論。東北軍各路番號散布在正面戰場,許多人在激烈作戰中犧牲。炮火的硝煙下,“救少帥”的呼聲被更直接的生死所替代。若干年后,幸存者在回憶錄里寫:“看見戰友一個個倒下,再提營救已覺奢侈。”字里行間,無法掩飾的,是時代洪流對個人選擇的吞噬。
1949年,南京易幟。張學良被轉往臺灣,身份從“西安事變主角”變為“特級戰犯”,警衛和監視更加嚴厲。大陸方面曾在1950年初通過香港友人遞話,希望他返鄉,但種種原因未果。此時的東北軍早已不復舊觀:當年投向延安的人成了共和國將領;留在國民黨系統的,大多隨軍去了臺灣或隱居海外。共同營救的現實土壤,已經不存在。
歲月無情。1990年1月13日,臺北北投草山新宅,張學良望向窗外,喃喃道:“東北軍的弟兄,都還好嗎?”可惜已無人回答。此時距西安事變整整五十四年,昔日25萬大軍的旗幟,只剩史書中的墨跡。
總結原因,無外乎三條線索交織:第一,奉系內部舊矛盾潛伏已久,西安事變只是導火索;第二,蔣介石高明運用“分化”“改編”“安置”三板斧,將東北軍拆得七零八落;第三,張學良本人堅持守信,不給部下制造武力相救的正當性。三條線索一旦匯流,想出現“數萬大軍突襲南京”這樣的劇情,基本不可能。
今日翻檢那段歷史,會發現一個殘酷規律:軍隊的忠誠多半系于利益、權力與硝煙。一旦主帥失去兵權,昔日的誓言再響,也抵不過現實的籌碼。西安事變給中國抗戰格局帶來轉機,卻把張學良推向了漫長囚籠;而25萬東北軍,則在凜冽北風中各自飄散,成為彼此陌生的“編制號”。命運如此,實在令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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