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深秋的一個黃昏,臺北松江路的街燈才亮起,白崇禧獨坐窗前,手里端著溫過的藥酒,院門外兩名便衣特工在雨里抽煙。他們的存在,早已成了這位昔日“桂系虎將”生活的背景音。第二天,城里就會傳來李宗仁已到北京的消息,而白崇禧的命運,卻已在無聲處被悄悄推向終點。
1949年初夏,長江防線崩潰,解放大軍滾滾南下。與胡宗南、陳誠并列的三大殘存主力里,白崇禧的十五個軍尚算整齊,可他沒有心思繼續鏖戰。南京的青天白日旗倒下后,他把兵拉回廣西老巢,一面掂量“撤往海外”與“再起爐灶”的分量,一面夾在蔣介石與李宗仁之間上下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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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十一月,廣西全面解放。白崇禧只身撤到海南,幾乎與敗軍同樣倉皇。蔣介石連發密電,先說“國危非常,盼共商大計”,又許諾“行政院長”高位,還特派羅奇攜手書前往。面對誘餌與威逼夾擊,白崇禧搖擺數日。老部下何遂勸他“干脆起義”,遠在紐約的李宗仁更直言“萬不可去臺灣”。勸告終究敵不過權位幻影,1949年12月,白崇禧登機北飛臺北。
初到日月潭,待遇的確體面:禮車迎接、專機巡島,蔣介石把握節奏,先讓他對島內外報紙高談闊論,擺出重用姿態。可三個月后,轉折來得突然。1950年3月,蔣介石宣布“復職”,李宗仁海外抗議,法統之爭劍拔弩張。蔣的怒火無處發泄,便指向眼前這位“健生兄”。白崇禧察覺寒意,卻已騎虎難下。
1952年秋,國民黨“七大”名單公布,老常委幾乎悉數入列,唯獨漏掉白崇禧。旁人以為是失誤,有意思的是,蔣介石在笑瞇瞇地答應補選后,再無下文。白崇禧成了全場尷尬的注腳。兩年后,“國大會議”上忽然有人提案,羅列“私吞黃金”、“擁兵自重”等三條重罪,要求彈劾白崇禧。白崇禧打印千余份答復書,逐一反駁寄送代表,香港報紙全文轉載,島內輿論一片嘩然,案件卻被行政當局輕描淡寫壓下。熟悉內情者看得明白:這不過是領袖發出的警告——“你的價值正在遞減”。
夫人馬佩璋于1962年底病逝,家中驟然冷清。白崇禧在靈堂前木然立了整整一夜,翌日才啞聲對親友說:“自此無人與我商量人生。”情緒的裂痕隨之而來,他開始依賴藥酒驅散寂寞。理事長賴少魂配制的滋補方子本屬烈性,再被人暗地里加重分量,“虛而實補”反易損身。外界謠言四起,卻無人敢查。
1964年初春,李宗仁在《先鋒論壇報》公開勸美國承認新中國。臺北高層火速指令白崇禧出面斥責。傳電報時,機要員張口欲言,被他揮手止住。白崇禧沉思片刻,提筆寫下措辭嚴厲的電報,末尾卻留下一句玩味的話:“愿兄自愛,毋貽誤。”這八字被審查人畫紅圈,卻終究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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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7月,李宗仁搭機返京。消息傳到松江路的那天深夜,白崇禧久久無語。窗外的巡邏車閃著燈,他低聲和副官說:“德鄰歸去了,我在此再無容身。”副官不敢接話,只站在門口。
對他的監控愈發緊湊。警衛崗與白宅相隔不足十米,電話線路被并接,訪客需登記證件。白崇禧仍舊愛下棋,可棋友一個個推辭。為了緩和氣氛,他偶爾在餐后吩咐侍者,“給那兩位辛苦的跟班也結賬。”話音不高,特工們卻照單領情,尷尬而又無奈。
1966年12月1日晚,白宅燈火通明。照顧白崇禧的張姓護士例行值夜,她將一杯溫熱藥酒放在床頭,輕聲說:“將軍,夜深了。”白崇禧點頭,舉杯而盡。翌晨七時,副官推門,眼前情景讓他愣住:床單撕裂,主人側臥,面色泛紫。那半杯藥酒只剩杯底幾滴,張護士卻已不知所蹤。
臺北方面迅速給出結論:心臟病猝發。尸檢報告草草收場,床頭杯子也在混亂中失跡。江湖傳聞此起彼伏,指向幕后操盤的名字不止一個,其中有軍統特務谷正文。谷在多年后的一段回憶中提到,“任務要求不用槍,要像意外。”動過劑量的補酒、故意調換的藥包,與張護士的離開,被外界串聯成完整敘述。文件卻始終沒有公之于世,真相停留在紙背陰影里。
白崇禧的靈柩安葬于信義區回教公墓,棺木朝向西北。葬禮那天,臺北冬雨未停,蔣介石遠望靈車,只簡短鞠躬便離開。沿路站崗的憲兵很快拆除警戒線,車流恢復如常,街頭行人對這位曾經叱咤風云的新桂系統帥少有停步回首。榆樹葉被風卷起,落在墓碑前,幾秒后又被吹走,似乎印證了權力場里的一個老規則:失勢者的故事,總被時間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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