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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2026年1月8日,北大國發院聯合正和島、機械工業出版社舉辦承澤商學第52期活動暨新書悅讀會。本期活動源于正和島最新推出兩本力作《千億密碼:中國領軍企業成長啟示錄》和《大道至樸:劉永行管理心得》。本文根據北大國發院管理學助理教授、劍橋大學戰略學博士侯宏的演講整理。
我今天分享的話題是企業家的心力,也是想要探討AI時代企業家的哪些核心品質依然可貴。
中國人常說知行合一,腦力主思考策劃,體力主行動。工業革命機器的應用,大量替代了人力和畜力。現在AI帶來的是智業革命,人類具備的智力可能被AI替代。盡管技術進步呈現欣欣向榮的狀態,但社會上也彌漫著恐慌情緒,人們禁不住疑惑:不用干活、不用動腦,人的存在價值究竟在哪里?
答案是心力。
在中國文化中,心的地位非常重要,甚至高于腦。我們會認為:腦子笨點、反應慢些不算致命的問題。如果心眼壞了、品行不端,那真要命。《黃帝內經》中提到“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心力主智,智是連接現在和未來的矢量,能引領人向前走,也是我將要探討的核心內容。
了解西南聯大歷史的人都知道,那是中國高校歷史上的一段傳奇。在國破家亡之際,在抗戰時期惡劣的物質條件和高度不確定性下,仍有一群人堅持辦教育,且短短幾年就達到了中國教育史上至今可能仍未被超越的高峰。支撐他們的不是體力,也不是腦力,而是信念。我在參觀完西南聯大后回來撰寫了一篇文章,大標題就是《》。
為什么唯心最動人,因為心有信念。物理學里有一個概念是“熵”,用來度量系統的無序程度。“熵增”揭示了一個基本規律,即所有事物在不受干預的自然狀態下都會逐漸走向混亂、無序;“負熵”則是對抗無序、維持系統整齊有序的力量,符合熱力學第二定律。
對應到我們的生活中,有序的狀態具有共性,就像杯子無論外觀如何,本質都是能盛水的容器,具有確定性。無序的狀態就像打碎的杯子,變成碎片,有無數種排布方式,不確定性極高,要從中找到有序的狀態,尤其是形成杯子那種特別有序的狀態非常困難。
具體到應用,不管是做優質企業、經營幸福家庭,還是保持身體健康,本質上都是在維持一個有序系統,需要的正是負“熵”的支撐。人類給這種“負熵”賦予獨特意義,稱之為信念。
從西南聯大歷史中我得到的核心啟示,正是人的信念能夠對抗“熵增”的自然趨勢,維系系統的有序性,避免陷入混亂無序的狀態。這一啟示同樣適用于企業經營:企業作為一個復雜系統,同樣面臨“熵增”帶來的混亂風險,企業家的心力所催生的信念,正是對抗這種風險、維系企業有序發展的核心“負熵”。
西南聯大聯席校長梅貽琦曾言:“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管理過三家世界500強企業的寧高寧在《千億密碼:中國領軍企業成長啟示錄》的前言中寫道“在有形資產、大樓和工廠后面,肉眼不易看到的是組織、思想和精神。這些往往無形,卻最具持久的力量”。我們能感受到二者均在強調內在思想、精神、信念即心的重要性。
我將其總結為這樣一句話:心力催生信念,而信念可視為一種來自未來的信息——它不等于預測,而是一種面向深度不確定性的稀缺“負熵”之源,更是開創事業、實現基業長青不可或缺的力量。翻閱《千億密碼:中國領軍企業成長啟示錄》與《大道至樸:劉永行管理心得》兩本新書,并將西南聯大歷史中彰顯的精神力量延伸至企業經營領域,上述總結都可以得到印證。心力充沛實為企業家最獨特的稟賦。
基于以上思考,我將心力拆解為初心、耐心和細心,三者共同構成企業家應對復雜挑戰的核心能力。
一、初心——企業家精神與企業文化
這里所說的“初心”,并非“要成為世界首富”或“成為行業第一”之類的口號,而是指企業家無論身處何種賽道、哪個階段,都自覺或不自覺地信奉并踐行的無形準則(例如價值觀)。企業家精神體現了企業家處理外部關系的方式,而企業文化則反映其處理內部關系的方式,二者都是企業家初心的外顯。企業家精神可從行為模式體現,比如一個有企業家精神的人,其行為舉止能讓人感知到背后的精神內核。企業文化同樣體現在行為模式中,走進一家公司,員工的行為舉止、領導對待下屬的方式,都是企業文化的體現。
兩本新書中的案例多次印證這一點:初心為企業長期發展定下無形的準則,而在發展過程中既外顯為企業家面對外部競爭的精神內核,也內化為企業內部的文化共識。
王傳福在總結比亞迪成功核心時說:“有這些軟的東西在,我相信超越國外汽車巨頭只是時間問題。”
TCL案例作者薄連明寫道:“為什么有些企業曇花一現,有些企業基業長青?多年的管理實踐讓我確信,答案藏在‘企業家精神’這五個字里。”
商業戰略專家周掌柜通過調研指出,Vivo的“本分文化”已成為其一切戰略、管理與競爭策略的第一性標尺。
《大道至樸》編著凌龍強調:凡企業皆有兩套系統,一為看得見的物質系統,一為看不見的文化系統,而劉永行更看重后者。
或許有人會問:難道戰略不是最重要的嗎?戰略固然重要,且多數戰略決策依賴智力而非心力,但戰略本身無法回答一個元問題:你要成為一家什么樣的企業?
這是“在哪里競爭”(where to play)和“如何取勝”(how to win)兩大戰略問題的前提,卻很難通過后天學習獲得。例如,劉永行堅持東方希望不上市,而何享健力推美的上市透明化,二者選擇的不同源于創始人初心的差異,而商學院難以給出標準答案。
初心關乎企業的持續成功,而不必然與短期成功相關。前述企業多為2000年甚至更早創立的制造業企業。相比之下,更年輕的互聯網企業如TikTok、Shein,對企業文化的強調尚未上升到“第一性”的高度。它們的成功究竟源于自身特質,比如初心,還是行業紅利,或許還需更長時間的檢驗。
二、耐心——最難的路就是最短的路
劉永行說,“戰略確定之后,剩下的時間都是做戰術。”這句話看似簡單,實踐中卻極耗心力,尤其是耐心。戰略落地往往無法一蹴而就,尤其在充滿不確定性的市場中,更需要企業家以耐心穿越周期、堅守路徑。這份耐心有時候甚至讓企業家注定孤獨,且常不被外界理解。王傳福曾坦言:“在別人看不清、不理解的時候,我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要去向哪里。”2003年,比亞迪從電池制造商轉向整車生產時,幾乎無人看好,但他基于對自身核心能力的判斷,堅定地踏上這條路徑,并最終轉向電動車。
“最難的路就是最短的路”也是劉永行的原話。一方面,他借此告誡“不要自作聰明走捷徑”;另一方面,“難走的路”迫使企業不斷錘煉自身能力,這樣的企業也自然能抓住未來的機會。我所強調的是敢于走難路的動因,他則指出了走難路帶來的益處。二者結合,更能完整理解“耐心”的深層內涵。
李志剛在書中分析美團案例時提出:為什么美團能在多個業務中后來居上?答案在于耐心。耐心,又源于清晰的戰略目標;清晰的戰略目標,則來自可靠的模型與方法論。這里,耐心似乎又等同于信心:對未來越有信心,對當下就越有耐心。
問題在于:方法論真能為不確定的未來注入信心嗎,尤其是面對完全未知的領域。這讓我想起萊特兄弟發明飛機的年代——當時歐美主流科學界普遍認為“飛機不可能被制造出來”,能夠指導這項工作的核心“模型”尚未出現,可以說既無成熟的方法論,也無明確的數據支撐。
與其說是信心,不如說是信念。萊特兄弟在信念驅使下,通過科學試錯收集了大量飛行相關數據,才逐步發現飛機飛行的關鍵因素。此前,科學家認為體重是決定飛機能否起飛的關鍵,因為觀察到鷹吃飽后飛不起來,萊特兄弟通過大量研究發現,引擎、翅膀面積等才是關鍵。在萊特兄弟的故事里,信念最終通過一次次試飛轉化為數據,有數據支撐的信心不斷增強。
第一推動力,仍然是心力。萊特兄弟的故事并非個例,在企業經營中,這種信念先于數據的邏輯同樣成立。2005年比亞迪F3的成功,正是王傳福在轉型初期缺乏明確數據支持時,憑借信念堅持后的成果。若沒有最初的信念,這一切都不會發生。這也印證了管理學中的一個經典寓言:企業家成功后歸因的關鍵要素,未必是真正的成功要素,但正是對這些要素的堅定,支撐他們走出了困境。
三、細心——組織、方法論與制度
具備了初心與耐心,進入漫長的戰術執行階段,企業家還需“細心”。編著凌龍在書中引用《道德經》的話說:“天下難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細。”我也經常欽佩那些既能進行天馬行空戰略思考,又能深入細節狠抓執行的企業家。
劉永行在新疆打造“六谷相連、相融相生”的超級產業互聯生態,令我尤為振奮。這一模式與我的導師、劍橋大學石涌江教授常探討的產業循環理念高度契合。物質、能量、信息在系統中實現平衡,本是學術界的理想模型,但在劉永行手中,它“上”可指導產業布局,“中”可優化工廠與運輸設計,“下”可落實到沙漠綠化修剪,實在令人嘆服。
例如:通常從山區運輸礦石至工廠成本極高,常規思路是用AI無人車降低運輸成本,但這并非最優解。東方希望的化工挖礦項目中,利用礦在山上、工廠在平地的落差,設計了一條落差600米的皮帶運輸管道,使每噸礦石在運輸過程中反而發電0.52度,不僅實現零成本運輸,還能創造收益。再如,政府投資80億的碼頭年吞吐量1400萬噸,每噸收費20元仍巨額虧損,而東方希望利用岸線建設的碼頭,年吞吐量3000萬噸,僅投資2億元,發送成本每噸僅1元。
正是通過資源動能與勢能轉換、積累細節優勢,強大的企業競爭力得以形成。甚至可以說,東方希望的經營優勢,除了戰略層面的穩健,更源于執行層面無數細節的積累。
這些細節涵蓋組織、制度、流程等多個方面,而落實這些細節有兩個關鍵:
1.這些細節體系均與企業文化、行業特性緊密相連,并無放之四海皆準的標準模板。東方希望、比亞迪、美團等企業的方法論和管理體系各具特色,與自身文化、創始人初心及行業特征相關。
2.細心極其耗費企業家心力,不能簡單復制標桿,而應批判性學習吸收,且這些體系的內核是企業家初心,企業家不能離場,不能將相關工作完全外包。
四、企業家能被AI替代嗎?
企業家擁有初心、耐心、細心這三顆心,它們能否被替代?針對甚囂塵上的AI替代論,我旗幟鮮明地認為:AI可以提供智力,卻難以替代心力。簡言之,智力是針對已有明確答案的問題發起挑戰,算力強者勝出;心力是為尚未發生、因而沒有數據,更沒有現存答案的問題提前“賦予答案”。這種篤定不來自大腦,而來源于心——這是AI尚未攻克的領域。
首先,初心完全無法被AI替代。企業尚未成型、成事、成功之時,其精神與文化已烙印在企業家心中、植入組織基因。盡管并非所有初心都能導向好結果,但偉大的企業家一定都發自初心。初心能寫入AI嗎?我認為不能,因為有時連企業家自身也難以清晰表達初心,更遑論被機器學習捕捉。初心往往只在艱難抉擇時刻顯現,如同莊子的“天籟”,無法直接被聽見,只能通過地籟、人籟等后天的孔竅間接感知。
其次,耐心具有階段性和時間屬性,其初期的第一推動力是源于初心的信念,并無數據支持。就像王傳福2023年決定轉型時,所有數據反饋都是負面的,若靠數據決策必然會放棄,但信念支撐著他堅持下來,這一點AI完全無法替代。耐心的核心目的,正是把這種最初缺乏數據支撐的信念——它們就像“天籟”般難以量化,逐步轉化為有依據的現實,使其如同“地籟”般清晰可感。隨著進程推進,企業家通過信念驅動的試錯不斷收集數據,原本模糊的因果關系變得清晰,先驗判斷也慢慢轉化為有數據支撐的結論,當業務輪廓漸顯、數據日漸豐富時,AI便可在收集數據、將信念轉化為信心、制定經營計劃等環節發揮工具作用。
最后,細心總算可以托付給AI了吧?這好比樂器與樂譜都已齊備,獎勵函數也已設定,似乎可以交給AI通過強化學習尋找最優模式——它或許比人工更高效、更精準,比老司機更可靠。但恐怕,企業家仍不應完全放手。問題不在于AI是否可靠,而在于一旦失去對細節的把握,企業家也可能失去迭代成長的機會,一旦企業家本人停止成長,企業很可能在下一個周期遭遇災難。企業家的認知提升離不開細節的打磨迭代,是通過感知、反饋與自我映射振蕩逐步形成的。
總之,在技術奔騰、算法至上的時代,企業的終極競爭力并非源于可被計算、優化或外包的腦力與體力,而恰恰是那顆無法被量化的“心”。初心賦予方向與意義,是組織的靈魂與引力中心;耐心提供穿越周期與迷霧的韌性,將信念照進現實;細心則構成堅實的執行地面,讓宏圖偉業得以一寸寸生長。這三者交織而成的心力,是企業家在不確定世界中創造確定性的根本力量,是將“未來信息”借由這種“負熵”轉化為當下事業秩序的偉大藝術。
整理:王志勤 | 編輯:王賢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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