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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他想到了冷霖渡的頭發:它們剪得稍短,往后梳去,接近于同文館洋教習的發型。
“大公,我記住了。”他暗自斟酌,想到明年或后年:自己于同文館結業將首選出洋。他曾見過幾張遠去西洋的生員照片,一個個西裝革履,那條發辮自然剪去。可他未曾敢想,大公會為自己束發,這是多大的事!這種事是斷然不會發生的。他垂下了眼睛。
三
冷霖渡回來了。舒莞屏上午十時見到了他。令人吃驚的是冷大人那樣冷漠:看人宛若生人,目光峻厲,幾乎再無往日熱情。大人一夜忙于事務,卻沒像過去那樣清晨即眠,而是繼續埋頭案上,帶著滿眼血絲站起,匆匆接過仆人遞上的茶點,幾口吞下。在長廊上,他見到了走來的舒莞屏。舒莞屏被冷大人凝在眼角的淚珠驚住了。大人點一下頭,臉龐轉向窗口,一手撐向廊柱。瘦削青年過來,攙大人往前走了幾步,又想起舒莞屏,回頭招了招手。
三人來到長廊盡頭,進入一間小屋。這里有一張凌亂的臥榻,上面是陳舊的被子和一摞摞書。枕頭上有個凹印。舒莞屏馬上意識到這是大人的臥室,簡陋得出人意料。有人端來一杯茶,剛放下就被喚回:“咖啡。”“是,大人。”那人很快端來兩杯濃濃的咖啡。冷大人拿起杯子一飲而盡。“公子,一大早,讓我們說點高興的事情吧。我離開的日子,有什么見聞?小棉玉服侍可周?”他說這話時有些憋氣,勉強露出一點笑容。
舒莞屏不知從何說起。對方離去的幾天是整個大城池最悲傷的日子:雖有民眾慶賀大捷,但一陣熱鬧過去,剩下的全是不祥的傳聞,因為傷亡慘重,有人痛不欲生。聽說大城池南邊的醫堂里住滿了傷員,就連大藥堂也來了不少傷者。那個朱砂滾子失去左眼的號叫,至今想來還令人恐懼。可是這些事情終未提起,只說小棉玉:“啊,想不到她是輔成院提調,那里的總領。”
冷大人這會兒流露的笑容真切多了。“公子謬贊。她如親生孩子一般無二。我收留了她,把她養大,教她識字兼學數理。她能說不多幾句西文,也會畫幾筆。她今年已三十一歲。”最后一句讓舒莞屏差點喊出來:她除了那雙手和偶爾肅穆的神色,隨處都像一個孩子啊。“輔成院有各種異能之士。上個月她聽觀星老人說會有戰事發生,而今全都應驗。”冷大人的目光變得冷冽了。
舒莞屏想告訴冷大人:萬玉大公大捷歸來,騎一匹白馬自陣中遠馳,那飄飄長發和挺起的身姿,活脫脫就是那張《女子策馬圖》的復活!他想說:您當時多么傳神地抓住了大公的英姿!那真是天下無雙,絲毫不遜于那位圣女貞德!他看看冷大人,說出的卻是這樣一句:“我再次拜見了大公。”
“啊,好極了。大公歷經鏖戰,親自去了西南戰場,讓人日夜懸心。最后得知她平安歸來,這才睡了一個安穩覺。公子,我在日夜不眠的日子里一遍遍默誦那支《貞德頌歌》,為她祈禱,也知道她會平安無恙的!我歸來第一件事就是拜見大公,不巧她剛剛入睡。她實在太辛苦了。我從那里回來已是凌晨三點。公子,你把剛才的情形細細說來,不要擔心啰唆,慢慢說。”
舒莞屏點頭:“大公那天心緒還好,不甚疲憊。她與我一起剝葵朵飲茶點,只是說到了戰事,淚水在眼中閃過。她還提到了吳院公,說想念那位老人。”舒莞屏講到這里,發現冷霖渡的目光變得陰鷙,就停下來。“別停!你接著說,她問了老院公什么?”“她,她說自己即便在戰斗間隙,也時常想到他。老人在最后的時刻送還禮物,而我,已經完成了老人的囑托。”他如實復述一遍。“還有呢?”“還有,”他從頭憶想,說:“大公說,如果老人健在,也會讓我拆掉韃子發辮。還說,到了那一天,她會親手為我束發的。”
舒莞屏止息了話語。他再次感到了一對冷冷的目光,垂下頭:“因為一時激動,竟然再次忘記向大公告別!”他抬起頭:“大人,您就代我向大公辭行吧,我這就返回同文館了。大人,您的照撫和厚待,我將終生不忘。”
一片沉默。沒有回應。冷大人端起一只飲空的杯子:“哦哦,好的。既已做完,就該歸返了。”冷大人站起,在榻前踱了幾步,發出若有若無的嘆息。幾句細碎的低語無法聽清,仿佛在說給另一個人。過了一會兒冷大人轉過身來,淚水順著鼻子兩側流下。舒莞屏站起。冷大人伸手將其按下:
“我的愛子,我是說愛子一樣的人,幾天前剛剛戰死了!”
舒莞屏抱住了冷大人的手,聽他訴說:“他是跟在身邊十多年的衛士。兩年前送他去了營地,給了他一匹好馬。前兩天還夢見他。我的孩子,像小棉玉一樣的孩子。公子要離去了,一路多多留神。今后我伏案久了,凌晨時分再無人陪我飲一杯苦咖啡,說一兩句洋語了。”他按按喉結,搖搖頭:“我又要一個人享受這里的長夜了。”
舒莞屏一陣難過襲來,不忍看冷大人。只有這會兒他才能確切地找到此地的地理坐標。是的,在同文館學到的測繪學派上了用場:此刻腦海中出現了滄海茫茫,波濤靜流,深深的溝壑,這中間是花瓣一樣的陸地,撕裂成幾片;在這開裂的瓣朵中,最可憐的就是小小島嶼和凸出的半島了。一個悄悄探入黃海的犄角,好像它在做出這冒險的探試之前,先是沿柔淺的海岸輕手輕腳走了一會兒,然后大膽地跨出一步。這就是膠萊河以東的半島。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在靠近萊州灣西部的沼澤水汊中,上蒼以她不可言喻的偉力,隨意堆積,一座座沙堡島也就出現了。只要有泥土,不管是沙土還是黑土,也不管是珊瑚礁還是沖積的山石屑末,只要能夠成片成形,上面就會出現小蟲和四蹄動物,以及最后趕來統治一切的兩足動物。在所有的動物中,后者確是不凡和狡黠的,他們修筑房屋并相互爭奪陸地,掘井,打造長矛,圍上籬笆,然后享用自己的時光。
他在默想中飛快將目光收束,由無邊的渾茫到疏朗的大草屋,再到一個院落、一間屋子、兩個人。其中的一個年輕人不久就要起身,東渡界河,一直走向黃海邊的一座城市。他將從那里入海,像一條魚那樣游過一條弧線,途經一座人煙稠密的都會,最終去另一座都會。從此,剩下的一個人要獨自擁有自己的長夜。
正在暗自悲傷,對面的人說話了:“公子,你時下的情形,就像我當年一模一樣!”
四
延宕至上午十時,冷霖渡仍無睡意。因為要與人道別,傷感總是難免的。“我的公子,我沒有寶物贈予,也沒有副統領那么好的錦緞。我這里只有書畫和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零碎兒。想了想,索性就送你一番衷腸之言吧。我說過,你這會兒與我自己當年相同,實在毫無夸張。你可能還記得我說攜小棉玉投奔萬玉大公的事吧?那只是概而言之。真實的情形則要曲折許多。最初只是義無反顧,后來的日子卻也十分漫長。大公立足山寨,歷盡生死之險,這期間我至少兩次要離她而去。我知道,一生抉擇不可不慎,榮華富貴未必貪戀。滿腹學識該如何使用?人之大勇也非馬上之爭。就為了一篇待寫的大文章,我決計要離去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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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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