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如何用頭顱捍衛漢家衣冠？整整八十一日，全城被屠滅！

江陰八十一日（又稱“江陰保衛戰”）是南明史上最悲壯的抗清戰役之一。號稱“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里江山”。1645年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年份。這一年，是南明弘光二年、隆武元年，清順治二年，也是李自成的永昌二年、張獻忠的大順二年、胡守龍的清光元年。如此復雜而糾葛的年號昭示著中國大地上的紛亂與不平靜。

滿清豫親王多鐸在年初攻取西安后，繞道河南，直撲南京。南明的弘光政權沒有經過一點掙扎，就轟然崩塌了。錢謙益害怕水涼，拒絕投水自盡，他跟媳婦柳如是說，咱還是投降吧！

于是，率領群臣在南京城門外，向多鐸獻出了無恥的膝蓋。

朱由崧逃往江北四鎮黃得功處，被俘，押送北京處死。江北四鎮的高杰早就死了，劉澤清投降了，劉良佐也投降了。多鐸以三萬八旗兵，一路收降數十萬明兵，不費吹灰之力進入南京，大功幾乎告成。錢謙益諂媚地向多鐸獻計：“吳下民風柔弱，飛檄可定，無須用兵”。錢謙益認為江南百姓性格溫順，只需頒布剃發令等政策即可控制。他向多鐸強調：“削發一事，本朝已相沿成俗，爾等毋得不遵法度……若抗拒不降，揚州便是前車之鑒”。

多鐸起初采納了錢謙益的建議，于1645年6月15日頒布剃發令，要求江南十日內剃發易服，并宣稱“凡不隨本朝制度者，殺無赦”。然而，此舉并未如錢謙益預料的“民風柔弱”般順利，反而激起了江陰、嘉定等地的激烈反抗。

滿清初期的剃發是“金錢鼠尾”式。這種發型充滿了荒蠻和游獵的風格，在1645年是全頭剃光，只是在腦后留有一條并不太長的發辮。且不說美感，光是強行“剃發”這一項，就足以使人倍感屈辱。

這頭不可能剃。如果剃頭，那是徹底與曾經的大明國決裂；雖然此時南京已經城破，天下大勢混沌而不知未來去向，但留著頭發，若是王師回來了，還是大明皇帝赤子；但若是不留頭發，自己也變成了韃子了，哪怕王師重新回來，也會將自己視為異類，頭發是原則，是江陰人心中最后的防線。這道防線潰了，他們心中的大明國，也就徹底完了。

因此拼死也要保護自己的一頭發髻，這是漢人的大明國留給他們的唯一念想。因此江陰百姓選擇了以命相搏。

當滿清任命的江陰新任知縣方亨在城隍廟門前，召集縣眾，宣布此令。縣衙書吏在抄寫布告，寫到“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時怒不可遏，投筆于地日:“就死也罷！”說完憤然離去。引發了巨大的民憤。諸生于孔廟集會，書生許用德把明太祖朱元璋的畫像掛在明倫堂前，高呼“頭可斷，發決不可剃！”民眾截獲方亨請求清廷派兵鎮壓的密信后，將其處死，并推舉縣城典史陳明遇為首領，正式起義。

典史相當于派出所所長，有一定的公安能力，在古代負責緝拿盜匪，維持縣城治安。

陳明遇自知能力有限，于是邀約前任典史、自己的好友閻應元一起守城。閻應元因抵御海寇，有一些軍事經驗，此時因為升官為廣東英德縣主簿，以母病未行，聞好友力邀請，感于民族大義，憤然出山任事。他本來可以躲到遠遠的廣東，但是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閻應元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出了“大明中興”的旗號，并派人將“江陰百姓誓與縣城共存亡”的抗清口號傳遍江南各地。隨后遍訪縣城各處，將青壯選出編人義軍，并挑出有一技之長的義民輔助守城。收集錢糧統一配給制，將所有壯丁安排在城墻上編成10人一隊防守。

還將城中所有的郎中集中起來研制毒藥，涂抹于刀劍之上。他還發明了一種大鐵弓，弓臂為鐵制，弓弦由數根粗繩絞制而成，發射的箭矢重量是普通箭的3倍，速度極快，威力巨大。能夠在數百步外洞穿滿清八旗的棉質盔甲。同時集中數十位鐵匠流水線打造兵器與弓箭，讓江陰的1萬多義軍基本做到了“人手一刀”。

6月10日，得知消息的清常州知府宗灝派明降兵300趕來鎮壓，卻被早就布置在江陰周圍的義軍哨探發現，報與閻應元。閻應元親帶近千人伏擊于秦望山下。敵軍誤入義軍埋伏的山谷中，閻應元一聲大喝，兩側山上的義軍頓時箭如雨下，亂石紛飛。300敵軍不到1個小時便全部報銷。首戰告捷。

多鐸聞報大怒，派降將劉良佐率本部明軍2萬人圍困了江陰小城。派人來游說，只要拔去“大明中興”的旗號，懸大清旗號四面，斬四門為首的幾個人，其余的人都饒了不殺，就算是不剃發，他也將帶兵返回。應元說道：“寧可斬我一人。其余的人都無罪，不可斬。” 和議也不了了之。劉良佐移營十方庵，又命令一幫和尚望城跪泣，陳說利害，閻應元不聽。劉良佐在城下大喊：弘光皇帝已跑路，江南無主；你們早降，可保富貴。閻應元回答：我乃明朝一典史耳，死何足惜！汝受朝廷封爵，為國重鎮，不能保障江淮，今日反來侵逼，何面目見吾邑義士民乎！劉良佐慚愧無言以對而去。

劉良佐部圍攻數晝夜，折損1000余人，連江陰城前50米都無法靠近。甚至江陰城頭的土炮炸斷了劉的帥旗，劉部一時氣沮，無法繼續前進。多鐸聞訊趕來，第一件事就是捆起劉良佐打了50軍棍，然后從江寧調集200余門紅衣大炮，集結重兵24萬人，開到江陰城下。

多鐸屢次勸降被拒。閻應元回信稱：“江陰禮樂之邦，忠義素著……縱百萬臨城，江陰死守之志已決！”多鐸派親王博洛、尼堪等督戰。清軍派出重裝步兵，號稱“鐵頭子”，架起數百部云梯被豎在了城墻上，用嘴咬著單刀，四肢攀附在云梯上，猿猴一般向城頭竄來，全身鐵甲近70斤重。推桿來不及推開所有的云梯，防守的義軍只能手持長槍將爬上來的敵軍戳死在墻外，但鐵頭子全身鐵甲，長槍根本戳不透。義軍派出矮小的童子軍，趴在城垛口，待鐵頭子一露頭，從下往上持長槍貫穿之，一槍戳在嘴里，連頭盔都頂飛，腦漿子飛濺。

江陰軍民以火球、火箭反擊，甚至用煮沸的人糞混合桐油澆灌清軍攻城器械，致其傷亡慘重。但是江陰軍民武器極差，往往四人才能抵擋住清軍一名重裝步兵“鐵頭子”，激戰一整天，傷亡6000余人，“鐵頭子”傷亡1000余。多鐸見勢不妙，暫時鳴金收兵。

自6月20日至8月初，敵軍不分晝夜，連番攻擊江陰縣城，均無功而返，城下尸橫遍野，城墻根處甚至堆出了近2米高的尸山！

面對膠灼的戰場局面，自8月8日起，清軍的大口徑攻城火炮就陸續抵達江陰戰場，不分晝夜地開炮轟擊城墻。至8月19日止，江陰城墻上幾乎每個口都被四五發炮彈擊中，城中數百間房屋被掠過城墻的炮彈轟塌，數千人被砸死。

陰歷八月十五，中秋佳節。盡管危城已在旦夕，但閻應元仍命人做好月餅送上城頭與眾將士一起賞月。一輪明月當空躍起，累累傷痕的義軍士兵望著城外黑壓壓的敵軍大營，那里是一群野蠻的禽獸，隨時要沖進城內食人。但江陰子弟毫不畏懼，皆感慨不已，遂大聲唱起楚辭俚曲以壯軍威。

眼見守城艱難，閻應元命江陰城內數十名白須白發老人使詐降計，以木銃藏火藥于寬袍大袖內，坐著吊籃出城詣清軍大營請降，清軍不疑有詐，迎入營內接見，商討投降事宜。不料敢死之士掏出火石，引燃了藏在衣襟下的導火索，一連聲的巨響后，數名清軍將領以及大帳周圍100多名清軍士兵玉石俱焚。營地內其他敢死之士同時發動，炸死清將薛王及清兵2000余人。清軍被迫掛孝哀悼，士氣大挫。

八月二十一日，公歷1645年10月11日，江陰城到了最后時刻，上午，東北城墻被紅衣大炮打破，清軍潮涌而入。全體義軍各自展開巷戰，不死不休。普通百姓手拿木棍、菜刀，不分男女老幼，菜刀砍卷刃了用木棍，木棍被削斷了用拳頭，手臂被砍斷用腳踢、牙咬……殘肢斷臂四處飛濺，血水匯成小溪流淌，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懸梁自盡，稚嫩童子亦大喊著投水自盡。

陳明遇城破持刀巷戰至死，全家43口集體自焚。縣學訓導馮厚敦，率諸生守城，城破后于明倫堂自刎，其妻姐投井殉國。閻應元題絕筆詩于縣衙照壁：“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里江山。”后投水自盡，被清軍拉出被俘。據說，劉良佐進城時看到城內的慘狀嚇得肝膽俱裂，竟抱住被俘的閻應元大哭起來，“將軍雖忠義節烈，然全城百姓已同效死節，還望將軍歸順大清，免我漢人再失一勇士。”然閻應元大喝：“死則死耳，休要再說！”看到劉良佐仍抱著他不放，低聲冷笑道：“漢人的臉都叫你們丟盡，你有何面目活在世間？”

江陰城下八十一天鏖戰，城破后清軍屠城三日，城內死亡9.7萬人，僅存53人藏于塔寺幸免；清軍亦傷亡7.5萬人，折損三王（七王、薛王、十王）及18名大將。多鐸感念閻應元忠肝義膽，命滿清親王博洛親自招降，但被閻應元罵走。第二日，閻應元被押上江陰城頭，清兵以長矛刺穿他的脛-骨，逼迫他下跪，閻應元寧死不跪，被清兵斬首。

多鐸事后感嘆：“若守京口者皆如江陰，江南不至拱手獻人矣”。

江陰縣城，隸屬于南直常州府。是徐霞客先生的故鄉。洪武年設江陰衛建制，有水師炮臺曾用于抵御倭寇。崇禎八年曾在江陰大、小石灣配置紅夷大炮十一座。江陰從宋朝開始，就是江南大邑，兩宋曾設立市舶司，明朝又是江蘇學政駐地，江陰鄉鎮比較發達，類似青陽、華墅、祝塘等大鎮。崇禎年間江陰縣八十多萬人口，戰亂導致人口損失過半。

后世，江陰獲“忠義之邦”稱號，1776 年，清乾隆四十一年，乾隆帝為兩人賜謚。閻應元賜謚「忠烈」、陳明遇賜謚「烈憨」。謚法解:「危身奉上曰忠。有功安民曰烈」。這是一個級別很高的美謚。

嘉慶時江蘇學政姚文田題匾“忠義之邦”，刻于城門。江陰抵抗過倭寇侵略，抵抗過manju侵略，也在二戰時抵抗過日軍侵略。抗戰中的江陰保衛戰自1937年8月16日始至1937年12月2日江陰防線失守，前后也共歷時一百零八日。

附上正氣歌，為江陰人民擊節稱贊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

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

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

地維賴以立，天柱賴以尊。三綱實系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隸也實不力。

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陰房闐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驥同一皂，雞棲鳳凰食。一朝蒙霧露，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癘自辟易。

哀哉沮洳場，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陰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存，仰視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已遠，典刑在夙昔。風檐展書讀，古道照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