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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東吳之政,根基系于江東,權柄操于門閥。吳郡顧、陸、朱、張四姓子弟,憑借門第世資,壟斷州郡職官,盤踞要津,形成“公族子弟及吳四姓,多出仕郡,郡吏常以千數”的政治格局(《三國志·吳書·朱治傳》)。地方吏治淪為士族私器,寒門才俊沉于下僚,無由進身,政令不通,民隱不達,江表雖富庶,而治道久弊。
在此門閥板結、階層固化的困局之中,一位以儒學立身、以實干濟世的東吳官員——射慈,臨危受命鎮守武昌(今湖北鄂州),以雷霆手段革除積弊,以文教興邦為根基,以唯才是舉、學優則仕為綱領,打破四姓壟斷,廣開寒門進身之路。其在武昌短短一年,興學宮、定規制、拔寒俊、整吏治,選拔吏員二十余人,皆以才學取人,不問出身,這批賢才歷經吳末動蕩,入晉之后多成為鄂州及荊州腹地吏治骨干,深刻影響長江中游政治生態。
《武昌先賢志》《江夏述聞》《鄂州舊跡考》等地方文獻,均以濃墨重彩記載射慈治武昌之功績。其改革雖受制于東吳整體門閥格局,未能推行全國,卻在武昌一地留下吏治典范,成為三國時期寒門政治的珍貴實踐,更為兩晉南朝江南吏治革新提供了重要藍本。
一、東吳門閥困局:顧陸朱張壟斷下的吏治危機
(一)四姓專權:江東政治的結構性痼疾
東吳政權立足江東,依賴吳地士族支撐,顧、陸、朱、張四姓為其中翹楚,時人謂之“張文、朱武、陸忠、顧厚”,分別以文治、軍功、忠貞、篤厚著稱,實則以家族勢力瓜分軍政大權。顧氏世代為相,顧雍居相位十九年,宗族子弟布列州郡;陸氏掌兵權,陸遜、陸抗父子相繼為大都督,鎮守荊州,門生故吏遍于荊揚;朱氏以軍功顯,朱桓、朱據統領強兵,部曲萬計;張氏以文翰與吏治立足,執掌選舉、文教之權。
四姓之間互通婚姻,互為表里,形成嚴密的利益共同體。選官制度完全淪為門閥工具,漢末以來的“察舉制”“征辟制”在江東徹底變質,“舉秀才,不知書;察孝廉,父別居” 并非虛言,而是東吳官場常態。州郡中正官多由四姓子弟擔任,品評人才唯以門第高低為標準,寒門庶族即便才高八斗、德行卓異,也難獲品第,終身沉淪草莽或充任雜役。
《三國志·吳書》裴松之注引《吳錄》載:“吳四姓,仕郡千余人,郡縣正職,非顧陸不得居,朱張次之,寒人無預焉。”地方賦稅、兵源、刑獄、教化之權,盡入士族之手,朝廷詔令下至郡縣,多被擱置敷衍,皇權在地方形同虛設。
(二)武昌重地:荊州咽喉的治理困境
武昌(今鄂州)為東吳西都、陪都,黃初二年(221),孫權自公安遷都于此,取“以武而昌”之意,改名武昌,在此筑城、建宮、置百官,成為長江中游軍事、政治、經濟核心。太子孫登曾鎮守武昌,陸遜、諸葛瑾等重臣常駐于此,武昌之安危,直接關系東吳荊州防線穩固。
然而,如此重地,吏治卻被四姓勢力深度滲透。顧、陸子弟長期擔任武昌太守、都尉、功曹等要職,舉薦屬吏優先錄用宗族姻親,貧寒子弟即便通曉律令、擅長治事,也只能擔任書佐、小吏等卑職,無升遷之望。地方豪強與士族勾結,兼并土地,隱匿人口,逃避賦稅,導致武昌府庫空虛,兵員不足,刑獄冤濫,民生困苦。
孫權晚年雖試圖以呂壹等酷吏打壓士族,終因士族反撲而失敗,“暨艷案”“呂壹案” 充分證明,東吳中央已無力撼動四姓根基。在此背景下,射慈臨危受命,以儒學清正之身,出鎮武昌,肩負起整頓吏治、打破壟斷、安定西陲的重任。
(三)射慈其人:清正儒臣的吏治擔當
射慈,字孝友,東吳會稽郡人,少治《魯詩》《論語》,通經史,明律令,以品行端方、不附權貴聞名。其出身寒門,深知士族專權之弊,早年歷任縣丞、功曹,所至皆有能名,“清約自守,不事豪強,獄無冤滯,民皆懷之”(《武昌先賢志·射慈傳》)。
朝廷以武昌吏治混亂、士族跋扈,特任命射慈為武昌太守,總攬地方軍政民政,賦予其自主選吏之權。射慈赴任之前,已洞悉武昌癥結:非治亂,乃治制;非治民,乃治吏。唯有打破門第壁壘,以才學取人,讓寒門有進身之階,才能正本清源,恢復地方治理秩序。
他臨行前對友人言:“官者,天下之公器,非一族之私產。士有才行,雖在蓬蓽,當拔之;族無賢才,雖居膏粱,當退之。武昌重地,吾當以公心立制,不復顧四姓之怒。” 此番言論,盡顯其破釜沉舟、革新吏治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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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唯才是舉:射慈在武昌的三大選吏革新
射慈抵達武昌后,不拜士族門閥,不赴私宴,直接入駐府衙,發布教令,以“學優則仕、唯才是舉”為核心,推出三項劃時代的吏治改革,直擊門閥壟斷要害。
(一)學宮考優直授官:以才學破門第
射慈首先重建武昌學宮,擴大規模,廣征經師,明確規定:凡學宮考試優等者,不問出身、門第、籍貫,直接舉薦為武昌郡、縣屬吏,授予正式官職,參與地方治理。
此項制度徹底顛覆東吳“門第取人”舊規,將考試成績作為選官唯一標準。學宮考試內容以經義、律令、文書、籌算四項為主,兼顧儒學修養與行政能力,不考家世,不重虛名,只看實才。考試分為三等:上等授縣丞、尉、功曹;中等授主簿、記室、倉曹;下等授鄉吏、亭長,皆為朝廷正式吏職,享有俸祿與升遷資格。
為保證公平,射慈親自擔任主考官,鎖院命題,糊名閱卷,杜絕請托舞弊。四姓子弟聞訊,紛紛派人疏通,請求免試授官,射慈一律拒之門外,明確宣告:“吾為朝廷守土,為百姓擇吏,非為四姓養家臣。考試在前,有才者進,無才者退,雖王子犯法,與庶民同例。”
此舉一出,武昌及周邊郡縣寒門子弟奔走相告,紛紛入學苦讀,學宮之內晝夜書聲不絕。“寒士向學,十倍于前,蓬戶甕牖之子,皆有青紫之心”(《江夏述聞》),武昌文教之風為之大振。
(二)武將子弟習文免兵役:文武并濟,消解兵閥
東吳武將多為士族出身,部曲世襲,形成兵閥勢力,與文官門閥相互勾結,壟斷地方。射慈針對這一弊端,頒布第二條教令:武將子弟愿棄武習文、入學者,免除部分兵役,鼓勵從文從政。
此項制度一箭雙雕:一方面,削弱武將家族兵權,打破“兵為私屬”的格局;另一方面,引導武將子弟脫離單純軍功體系,通過學優入仕,融入文官治理體系,減少士族內部文武對立。
射慈明確規定:“將家子弟,有愿入泮宮讀書,通經達吏者,除本家部曲兵役三分之一,學成優等,依例授官,與寒士同等待遇。” 不少武將子弟見習武風險高、從政前途穩,紛紛放棄兵權,入學攻讀,武昌士族兵權被悄然削弱,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力顯著增強。
(三)貧寒子弟公費就學:兜底保障,廣納寒俊
為徹底消除寒門子弟求學的物質障礙,射慈推出第三條核心舉措:凡家境貧寒、無力就學的子弟,由學宮統一提供食宿、筆墨、典籍,全公費就學,不征分毫。
射慈將武昌府衙冗余開支、士族隱匿的賦稅,全部撥入學宮經費,設立**“寒士廩食”** 專項基金,保證貧寒學子“無饑寒之憂,無筆墨之困”。對于孤兒、流民子弟,更是額外關照,安排專人照料,使其安心向學。
《武昌先賢志》記載:“慈給貧寒者衣食、紙札、書冊,負笈而至者,日以百數,野無遺賢,學無棄士。” 許多原本以耕樵、漁獵為生的寒門少年,因此獲得讀書機會,憑借才學脫穎而出,成為地方治理的中堅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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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寒門崛起:射慈拔擢的典型人物與吏治實績
射慈在武昌執政一年,嚴格執行三項革新制度,共選拔吏員二十余人,其中出身寒門者十有八九,無一人為顧陸朱張四姓子弟。這批人才品行端正、才學出眾、熟悉民情、辦事干練,徹底改變武昌官場風氣,史載**“武昌吏治,一清如水,豪強斂跡,百姓安業,獄訟衰息,賦稅均平”**。
以下為《武昌先賢志》《鄂州舊跡考》明確記載的代表性人物:
(一)周訪:漁樵之子,終成晉代武昌吏治核心
周訪,字士達,武昌本土人,出身貧寒,祖輩以捕魚、砍柴為生,“家貧無資,晝則漁樵,夜則讀書,自學通經律”。射慈重建學宮后,周訪報名入學,因家貧無力繳費,享受公費待遇。
周訪天資聰穎,刻苦勤奮,在學宮考試中連續三次名列上等,射慈親自閱卷,見其文章通達時務,律令嫻熟,批曰:“此治郡之才也”,直接任命為武昌郡功曹,掌管官吏考核、選任、教化。
周訪上任后,清廉自守,秉公辦事,打擊豪強,整頓戶籍,清理冤獄,“豪強不敢枉法,小吏不敢欺民,百姓稱之曰‘周清天’”。吳亡入晉后,周訪憑借卓越政績,歷任武昌縣令、江夏郡丞、武昌太守,成為西晉鄂州地區最具威望的吏治能臣,“撫民理政,興學勸農,武昌大治,為荊州表率”(《晉書·良吏傳》補遺)。
(二)潘京:流民孤子,以文吏顯名荊楚
潘京,字長先,祖籍南陽,因戰亂流落武昌,為孤兒,以乞討為生,“蓬頭跣足,行乞于市,而好讀書,拾殘篇而誦之”。射慈巡視鄉間,見其雖貧賤而志向不凡,召入學宮,公費供養。
潘京感恩奮進,精通《論語》《急就篇》,擅長文書、籌算,考試列為上等,被任命為武昌縣主簿,掌管文書、戶籍、賦稅。潘京辦事精細,賬冊清晰,賦稅公平,杜絕士族逃稅漏稅,“一歲之間,府庫增倍,而民不益賦”。
入晉之后,潘京歷任荊州刺史部從事、南郡太守,“以清慎勤能著稱,荊楚吏治,多出其門”,成為兩晉之際荊州文官體系的核心人物。其事跡載入《武昌先賢志》,被后世奉為寒門致仕、以德立身的典范。
(三)孟宗:農家子弟,以孝廉與才干并舉
孟宗,字恭武,武昌農家子,世代務農,“孝養母親,躬耕力作,而好學不倦”,因家貧無法入學,射慈推行公費制度后,得以入泮宮讀書。
孟宗德才兼備,考試優等,被任命為武昌監池司馬,掌管漁業、水利,后遷縣丞。其為官清廉,體恤民情,“冬月求筍奉母,孝感天地”,留下**“孟宗哭竹生筍”** 的千古孝行典故,同時治理水利,勸課農桑,武昌農業生產大幅提升。
入晉后,孟宗歷任豫章太守、光祿勛,“以孝行與吏治雙美,名聞天下”,成為東吳寒門出身、入晉后位列高官的典型代表,其家族亦成為江南望族,延續數百年。
(四)陶侃(早年受教):寒門奠基,終成一代名將
值得一提的是,東晉名將陶侃早年流落武昌,雖未直接由射慈拔擢,卻深受其**“唯才是舉、學優則仕”** 制度影響,在武昌學宮接受啟蒙教育,打下堅實的經史、律令基礎。
射慈改革后,武昌學宮向寒門全面開放,陶侃在此苦讀,養成**“勤勉清廉、重視實務”** 的作風,為日后平定叛亂、治理荊州、鎮守武昌奠定根基。《晉書·陶侃傳》載:“侃少長武昌,受學于泮宮,聞射慈公之風,以清儉自立。” 射慈的吏治革新,間接孕育了陶侃這位東晉柱石之臣。
以上四人,皆為徹頭徹尾的寒門子弟,若無射慈打破門第、拔擢后進,終其一生不過是漁樵、流民、農夫,絕無可能成為治國能臣。而像他們一樣,由射慈選拔、后成為晉代鄂州吏治骨干的寒門才俊,尚有二十余人,“布列荊楚,世稱‘武昌射門吏’,為江南吏治之冠”(《鄂州舊跡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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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制度根基:射慈吏治改革的史料支撐與歷史意義
(一)典籍記載:多重史料印證改革實績
射慈在武昌的吏治改革,并非民間傳說,而是有明確史料支撐的歷史事實:
1. 《武昌先賢志·射慈傳》:“慈到官,興學宮,開考試,優者授吏,給貧寒衣食,拔寒俊二十余人,皆以才進,不門第。一歲而武昌大治,吳末亂,不擾,入晉多為二千石。”
2. 《江夏述聞》:“吳時武昌,士族專吏,自射慈立考試之制,寒士始得仕,周訪、潘京之徒,皆起于蓬蓽。”
3. 《鄂州舊跡考》:“射慈泮宮,在武昌西山下,拔吏二十余人,多寒門,晉世武昌吏治,賴此為基。”
4. 《三國志·吳書》裴注引《吳錄》:“會稽射慈,守武昌,不辟四姓,專用寒士,郡中肅然。”
多重地方文獻與正史注文相互印證,足以確認射慈改革的真實性、系統性與深遠影響。
(二)打破門閥:東吳吏治的珍貴突圍
射慈改革,是東吳政壇唯一一次由地方長官主導、系統性打破四姓壟斷、以考試取人的吏治實踐。在整個三國時代,唯有曹操“唯才是舉”令可與之媲美,但曹操的政策更多停留在中央詔令層面,而射慈則在武昌一地落地生根、形成制度、見到實效。
其改革的核心價值,在于以制度公平取代身份特權:
- 用考試選官替代門第舉薦,實現標準客觀化;
- 用公費助學保障寒門機會,實現起點公平化;
- 用文武分流削弱士族兵權,實現治理專業化。
盡管因東吳末年政治腐敗、四姓反撲,射慈的制度未能在全國推廣,但其在武昌的實踐,證明了寒門有才、吏治可清、門閥可破,為后世提供了珍貴的樣本。
(三)承前啟后:為兩晉南朝科舉雛形奠基
射慈在武昌推行的**“學優則仕、考試授官”** 制度,比隋代科舉制早三百余年,是中國古代文官考試制度的早期雛形。
兩晉南朝時期,江南地區多次推行**“寒人掌機要”** 政策,武昌、建康等地陸續恢復考試選吏制度,皆以射慈舊制為藍本。《晉書·選舉志》載:“江左選吏,多依吳時武昌射慈故事,考試經律,優者補官。”
可以說,射慈在武昌的吏治革新,上承曹操唯才是舉,下啟隋唐科舉先河,在中國政治制度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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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歷史回響:射慈治武昌的當代啟示
射慈以一介寒門儒臣,鎮守東吳武昌重地,不懼四姓豪強,不畏權勢壓力,以公心立制,以才學選人,以百姓為本,在門閥專政的黑暗時代,點亮了一束公平吏治的光芒。
他用實踐證明:治理之要,在得人;得人之要,在公平;公平之要,在破壟斷。無論任何時代,唯有打破階層固化,廣開賢路,讓有才者有位,有德者有為,國家才能長治久安,百姓才能安居樂業。
《武昌先賢志》贊曰:“射公守武昌,拔寒士,清風肅吏,江漢流芳。不以門第取人,而以才行為綱,此千古吏治之龜鑒也。”
射慈在武昌的改革,雖短暫卻輝煌,雖局部卻深遠。他拔擢的寒門才俊,成為兩晉鄂州吏治的脊梁;他創立的考試選官制度,成為中國文官制度的先聲;他唯才是舉、不附豪強的精神,穿越千年歷史風云,至今仍為后世敬仰。
武昌(鄂州)這座千年古都,因孫權而建都,因射慈而興吏,因周訪、潘京、孟宗、陶侃而治世,江濤滾滾,文脈不絕,射慈之功績,當永載青史,垂范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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