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時間到了1965年歲末，臺北某家醫院的特護病房里，上演了一出讓人心里發酸的啞劇。
一個年過古稀的老頭兒推門進屋，探望另一位快要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人。
病榻上那位，正是當年威震天下的“小諸葛”白崇禧。
來的人在屋里杵了整整十分鐘。
這十分鐘，屋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等他跨出門檻的時候，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對著守在門邊的隨從苦笑著擺擺手，嘴里只蹦出一句：“他不搭理我！”
這個吃了閉門羹的人，名頭不小，是桂系坐第四把交椅的李品仙。
其實白崇禧腦子清醒得很，哪能認不出眼前這人？
正因為認得太準，才咬緊牙關不吭聲。
畢竟十六年前，就是這人，在十字路口推了他一把，把他送上了那條絕路。
這十分鐘的死寂，算是白崇禧給李品仙下的最后判決書。
想把這筆舊賬翻明白，咱們得把日歷翻回1949年的那個冬天。
那會兒，白崇禧可謂是走投無路。
手底下二十多萬人馬輸得精光，只帶著最后一點家底撤到了海南島。
擺在案頭的是道要命的選擇題：臺灣、香港，還是去國外流亡？
這哪是選地方，分明是把全副身家性命押在賭桌上。
李宗仁早早飛去了大洋彼岸，臨走撂下句狠話：“哪怕下油鍋，也別去臺灣。”
另一員干將黃紹竑也扭頭去了香港。
剩下的不是做了俘虜就是跑去了越南，白崇禧真成了孤家寡人。
就在他左右為難的時候，蔣介石的說客到了。
來人叫羅琦，也是廣西老鄉，掛著陸軍副總司令的頭銜。
他兜里揣著兩樣厚禮：一是巨額軍費，說是補發欠款；二是一句定心丸——只要白長官肯去臺灣，國防部長的大印就是您的。
這誘惑太大了。
錢還在那個“國防部長”的頭銜才真正抓住了白崇禧的痛腳。
他這輩子視兵權如命，要是能去臺灣繼續帶兵，簡直是撓到了癢處。
可他心里直犯嘀咕。
蔣介石跟桂系斗了大半輩子，積怨比海深，這時候突然示好，是真心實意還是請君入甕？
生死關頭，白崇禧決定找人參謀參謀。
身邊能說上話的，就剩倆人：夏威和李品仙。
但這倆人的調子，完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夏威是個實在人，一聽這事兒，急得直拍大腿：“健公，去臺灣那是往火坑里跳啊！
咱們跟那邊斗了多少年？
人家能饒了你？
寄人籬下那滋味不好受，還是去香港這條路穩當。”
這話雖不中聽，卻是掏心窩子的實話。
可李品仙偏要唱反調。
他給老長官算了另一筆賬：“健公您是打仗的行家，蔣先生手里現在缺大將，不倚重您還能倚重誰？
依我看，那邊的承諾靠譜。”
一邊是“九死一生”，一邊是“位極人臣”。
白崇禧還在那兒猶豫。
這時候，李品仙使出了殺手锏。
他說：“健公，您要是拿不準，干脆這樣，我先替您去臺灣摸摸底。
要是真的，您再動身！”
這一招實在太毒了。
直接卸掉了白崇禧的心防。
在這座孤島上，有人肯替自己去蹚雷，這份“忠心”看著簡直沒挑兒。
白崇禧點頭應了。
沒過幾天，李品仙的電報跨海飛來，信誓旦旦地保證：老蔣確實想讓您當國防部長，趕緊來吧。
瞅見這封電報，白崇禧心里的那塊大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不再遲疑，立馬動身。
臨走前，夏威來送行，扔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健公，我明天轉道香港。
您這一去臺灣，咱哥倆這輩子怕是難再見了！”
沒想到一語成讖。
白崇禧頭也不回地鉆進機艙，以為奔向的是權力的巔峰，其實是鉆進了一只精心編好的鳥籠。
后來的事兒，大伙都門兒清。
白崇禧腳跟剛沾上臺灣的地皮，別說國防部長，連個實權的影子都沒見著。
給他安了個“戰略顧問委員會副主任”的名頭——聽著挺唬人，其實連調動一個排的兵力都費勁。
這會兒他才回過味來，自己被耍了。
坑他的不光是蔣介石，還有那個拍著胸脯去“探路”的李品仙。
讀歷史的人常納悶：白崇禧號稱“小諸葛”，算計了一輩子人，怎么就在這節骨眼上栽在李品仙手里？
說白了就一條：白崇禧不記打。
這壓根不是李品仙頭一回賣主求榮。
早在二十年前，這戲碼就演過一次。
把指針撥回1929年，第一次蔣桂戰爭開打。
那時候，南京方面為了搞垮桂系，來了招“釜底抽薪”。
他們花重金收買了投靠桂系的唐生智，讓他去策反舊部。
當時李品仙帶著第12路軍蹲在河北，他本是湘軍出身，半路出家跟的桂系。
唐生智帶著南京給的巨款找上門，讓他帶兵反水。
李品仙怎么干的？
連個磕巴都沒打。
直接給手下下令：不跟桂系玩了，回湖南老家。
白崇禧聽完消息氣得直哆嗦，質問李品仙憑什么這么干。
李品仙的回話直白得讓人噎住：“南京給的錢實在太多！”
這就是李品仙。
在他的字典里，壓根沒“忠誠”二字，只有“價碼”合不合適。
按常理，這種墻頭草早該拉黑名單了。
可桂系用人也是怪。
后來李品仙混背了，跑香港避難。
李宗仁重整旗鼓時，為了拉人頭，居然又把他招了回來。
白崇禧當時是一百個不愿意，他看透了李品仙骨子里就是個“二五仔”。
可拗不過李宗仁是大佬，只能捏著鼻子認栽。
不過白崇禧也沒給好臉，李品仙剛當上軍校校長就被擼了下來，后來又被發配到廣西邊境喝西北風。
兩人的梁子，那會兒就結得死死的。
直到抗戰爆發，桂系實在沒人手，李品仙才重新掌權，當上了第11集團軍總司令。
說句公道話，李品仙打仗確實有兩把刷子。
幾場大會戰下來，戰功也不少。
但在炮火連天里，李品仙的人生觀升級了。
有一次，仗打得正順手，李品仙突然找白崇禧撂挑子，說不想干了，要交兵權。
白崇禧懵了，這正是建功立業的時候，退什么退？
李品仙冒出一句特有哲理的話：“世道變了，玩命的人少了，算賬的人多了！”
當時白崇禧沒聽明白，以為他在發牢騷，其實人家是在亮底牌。
這話不光說別人，更是說他自己。
在李品仙看來，提著腦袋打仗是賠本買賣，只有“精打細算”才能活得滋潤。
回到1949年那個岔路口，就能看懂李品仙為啥拼命忽悠白崇禧去臺灣了。
當時桂系大廈將傾，李品仙這個“算賬高手”，早就開始盤算后路。
跟著白崇禧流亡能落下什么好？
屁都沒有。
可要是能把白崇禧這尊大佛“勸”到臺灣，那就是送給蔣介石的一份厚禮。
既能洗白自己的桂系底色，還能給新東家納投名狀。
所以，當夏威苦口婆心勸主子保命時，李品仙看到的是一樁買賣。
他主動請纓去“探虛實”，哪是去探路，分明是去談價錢。
發回海南的那封電報，就是他把老長官賣了的收據。
白崇禧到了臺灣，也就過了一年舒坦日子。
從1952年起，處境急轉直下，特務直接在他家門口站崗，出門都有尾巴盯著，徹底成了籠中鳥。
李品仙呢？
雖說沒掌大權，但在那個清算的年代，起碼混了個平安落地，還能時不時來探望這位老上級。
只是，白崇禧再也不愿在這個人身上浪費半個字。
最后那十年，白崇禧心里的苦沒人知道。
心氣兒那么高的人，算計了別人一輩子，最后栽在了自己人的算盤里。
1965年底那次探視，李品仙站在病床前的十分鐘，心里琢磨什么，沒人曉得。
也許有點愧疚，也許只是想欣賞下自己的“杰作”。
但白崇禧用死一般的沉默，狠狠扇了他一記耳光。
一年后的1966年，白崇禧心臟病發作，撒手人寰。
有人說白崇禧是被騙了，也有人說他是被官癮迷了眼。
要是沒貪那個“國防部長”，要是聽了夏威的話去香港，晚年何至于這么凄涼？
可惜，在那個歷史轉折點，因為信息閉塞外加人性的貪念，白崇禧把自己命運的遙控器，交到了一個最會“算賬”的人手里。
這就是賭徒必須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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