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個“逆轉細胞衰老”人體試驗獲批，長壽科技迎來關鍵驗證節點

本文是專業學術論文解讀，不做醫療建議。

近期，哈佛大學遺傳學教授 David Sinclair 聯合創辦的生物技術公司 Life Biosciences 宣布，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FDA）已批準其一項一期臨床試驗，允許在人體上測試一種旨在逆轉細胞衰老的基因療法。這是“部分表觀遺傳重編程”（partial epigenetic reprogramming）技術首次獲準進入人體試驗階段，在抗衰老研究領域具有里程碑意義。

消息公布前幾天，埃隆·馬斯克在達沃斯論壇上表示，他認為衰老是一個“可解決的問題”，而當科學家們找到衰老的根本原因時，“那將是某種顯而易見的東西”。Sinclair 隨后在 X 平臺上回應：“衰老有一個相對簡單的解釋，并且顯然是可逆的。臨床試驗很快就會開始。”馬斯克回問：“ER－100？”Sinclair 簡短回復：“是的。”

ER－100 正是 Life Biosciences 即將測試的基因療法代號。根據該公司 1 月 28 日發布的聲明，FDA 已批準其新藥臨床研究申請（IND），允許啟動針對兩種視神經病變——原發性開角型青光眼（open－angle glaucoma）和非動脈炎性前部缺血性視神經病變（NAION，全稱 non－arteritic anterior ischemic optic neuropathy）——的一期人體試驗。試驗將首先在約 12 名患者身上評估安全性，同時觀察療法是否能在一定程度上恢復視力。

為何選擇眼部疾病作為突破口？Life Biosciences 首席執行官 Jerry McLaughlin 在接受《財富》雜志采訪時解釋，公司采取的是一種“分階段策略”。青光眼是全球第二大致盲原因，據美國疾控中心數據，該疾病在 64 至 84 歲成年人中尤為普遍。

而 NAION 被稱為“眼睛的中風”，是 50 歲以上人群中最常見的急性視神經病變，目前沒有任何獲批的治療手段。更值得注意的是，NAION 患者在發病后兩到三年內，另一只眼睛出現同樣問題的概率高達 20％ 至 30％。這些疾病的嚴重性和治療空白，使得 FDA 更容易批準相關試驗。

就科學原理而言，ER－100 的核心在于“表觀遺傳重編程”。這一概念源于 2012 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日本科學家山中伸彌（Shinya Yamanaka）的發現：通過向成體細胞導入四種特定的轉錄因子（后被稱為“山中因子”），可以將其重新編程為類似胚胎干細胞的多能狀態。

這四種因子分別是 Oct4、Sox2、Klf4 和 c－Myc。然而，直接在活體內使用全部四種因子是危險的，因為 c－Myc 與腫瘤形成密切相關；在早期實驗中，同時導入四種因子的小鼠會大量死亡并長出腫瘤。

Sinclair 實驗室的做法是只使用其中三種因子（Oct4、Sox2、Klf4，簡稱 OSK），剔除致癌風險最高的 c－Myc。這種“部分重編程”策略，試圖在讓細胞恢復年輕狀態的同時，避免細胞徹底“忘記”自己的身份而變成可能癌變的原始細胞。

2020 年，Sinclair 團隊在《自然》雜志上發表研究，展示了這一技術能夠逆轉患有青光眼小鼠的視力損失，甚至讓受損的視神經再生。這篇論文登上了《自然》封面，標題是“時光倒流”（Turning Back Time）。

圖丨當期 Nature 封面（來源：Nature）

Sinclair 長期倡導的“衰老信息論”（Information Theory of Aging）為這項研究提供了理論框架。該理論認為，衰老的根本原因并非 DNA 本身的突變，而是表觀遺傳信息（即決定哪些基因何時被激活或沉默的化學標記）的逐漸丟失和混亂。他打過一個比方：如果 DNA 是一張光盤上的數字信息，那么衰老就像光盤表面的劃痕，信息本身還在，但讀取變得困難。

而重編程技術，就是在尋找一種能夠“拋光”這些劃痕的方法，讓細胞重新讀取年輕時的表觀遺傳指令。2023 年，Sinclair 團隊在《細胞》雜志發表了進一步支持這一理論的研究，聲稱證明表觀遺傳信息的丟失確實會導致哺乳動物衰老，而這種變化是可逆的。

在具體操作層面，ER－100 采用腺相關病毒（AAV）作為載體，將 OSK 三種因子的基因直接注射到患者眼球內部，使這些基因進入受損的視網膜神經節細胞。為了安全起見，療法設計了一個“開關”機制：只有當患者服用低劑量的抗生素多西環素（doxycycline）時，導入的基因才會被激活；停藥后基因表達就會關閉。

在即將進行的試驗中，患者將服用多西環素 8 周，同時使用類固醇來抑制可能出現的炎癥反應。試驗計劃首先在最多 6 名青光眼患者身上測試兩種不同劑量，然后選定一種劑量用于最多 6 名 NAION 患者。

Life Biosciences 首席科學官 Sharon Rosenzweig－Lipson 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該療法在非人靈長類動物模型中展現了良好的耐受性，沒有觀察到全身性毒性。在誘導 NAION 樣損傷的猴子身上，ER－100 恢復了表觀遺傳標記，并改善了視神經的電信號傳導，表明療法可以改善受損細胞的功能。但她也指出，這種療法并不能替代已經死亡的細胞；它只能讓那些仍然存活但功能衰退的細胞重新發揮作用。

這家坐落于波士頓、團隊規模不到 20 人的小公司，憑借這次 FDA 批準，在長壽科技競賽中取得了領先。這個領域如今正吸引著科技界最響亮的名字和最雄厚的資本。

Altos Labs 在 2022 年以 30 億美元的融資規模橫空出世，據報道杰夫·貝索斯是早期投資者之一；Coinbase 首席執行官 Brian Armstrong 聯合創辦的 NewLimit 在 2025 年完成了 1.3 億美元的 B 輪融資；OpenAI 掌門人薩姆·奧特曼以 1.8 億美元獨家投資的 Retro Biosciences 正在尋求以 50 億美元估值籌集 10 億美元新資金。

相比之下，Life Biosciences 的累計融資約為 1.58 億美元，規模要小得多，但卻成為第一個將表觀遺傳重編程技術推進到人體臨床試驗的公司。

投資人 Karl Pfleger 評價道：“重編程就像生物界的 AI，是所有人都在投資的熱點。”但他也指出，這次試驗只是概念驗證，距離實際應用還有很長距離：“樂觀的情況是，它能解決某些人的某些失明問題，并推動其他適應癥的研究。但這不意味著你的醫生很快就能給你開一粒讓你重返年輕的藥。”

圍繞這項技術的風險和爭議始終存在。英國初創公司 Shift Bioscience 的首席執行官 Daniel Ives 接受《麻省理工科技評論》采訪時表示，他們認為 Life Biosciences 使用的三因子組合“不是最佳的年輕化版本”，因為這些因子可能激活數百個下游基因，在某些情況下可能導致細胞完全退回到原始干細胞狀態。

此外，ER－100 使用的多西環素開關機制雖然在實驗動物身上經常使用，但從未在人體上測試過。由于該開關系統包含來自大腸桿菌和皰疹病毒的基因成分，有可能在人體內引發免疫反應。NewLimit 表示，他們正在廣泛篩選更安全的基因組合，預計還需要 2 年才能準備好進行人體試驗。

Sinclair 本人在抗衰老領域的聲譽也存在爭議。早在 2003 年，他因宣稱紅酒中的白藜蘆醇（resveratrol）能夠激活長壽相關的 Sirtuin 蛋白而聲名大噪，并共同創辦了 Sirtris Pharmaceuticals 公司。該公司 2008 年被葛蘭素史克以 7.2 億美元收購，但僅僅 5 年后，這個研發項目就因未能取得預期效果而被關閉。

后來的研究表明，白藜蘆醇在用于測量 Sirtuin 活性的實驗中產生了假陽性信號，實際上可能并不能真正激活這種蛋白。批評者指出，Sinclair 多年來對各種“長壽分子”的宣傳與實際科學證據之間存在落差。2024 年，《華爾街日報》刊發的一篇報道將他稱為一位“逆齡大師”，并指出他創辦的公司“并未如愿發展”。

不過，Sinclair 在實驗室里的工作仍在繼續推進。他對媒體表示：“這不是那種我們需要盯著圖表上的誤差線才能判斷結果的情況。我們會直接知道它是否有效。也許就在接下來幾個月內，我們就能首次知道年齡逆轉是否能在人體上實現。”

McLaughlin 在接受采訪時展望了更長遠的方向。他表示，公司的表觀遺傳重編程平臺已經在肝臟疾病（代謝功能障礙相關脂肪性肝炎 MASH）的臨床前研究中展現了潛力，證明這一技術可以“跨越器官”發揮作用。

最終目標是實現多器官乃至全身的細胞年輕化，但目前的策略是“逐個器官、逐個適應癥地積累證據”。他還提到，全球老齡化問題日益嚴峻，美國生育率在 2024 年創下歷史新低，每名女性僅生育 1.6 個孩子，遠低于 2.1 的人口更替水平。日本的情況更為嚴重，2024 年的生育率僅為 1.15。“延長健康壽命對經濟和整個社會都至關重要，”McLaughlin 說。

從監管角度看，這次試驗面臨的一個現實限制是，FDA 并不將“衰老”本身視為一種疾病。這意味著任何以“抗衰老”為目標的療法都無法通過常規臨床試驗路徑獲批。

因此，Life Biosciences 和其他同類公司必須將其療法定位于治療特定的年齡相關疾病，如視力喪失、肝纖維化或神經退行性疾病，而非直接針對衰老過程本身。這是一種務實的策略，但也意味著“全身年輕化”（如果它真的可行）距離臨床應用還有漫長的道路。

Life Biosciences 計劃在未來幾個月內開始招募第一批患者，初步結果可能在 2026 年底或 2027 年初出爐。無論結果如何，這次試驗都將為整個領域提供重要數據。如果成功，它將證明表觀遺傳重編程在人體上的可行性，為后續研究提供基礎；如果失敗或出現安全問題，它也將迫使這個領域重新審視技術路徑和理論假設。

長壽科技正在從邊緣走向主流。幾年前，談論“逆轉衰老”還聽起來像江湖騙子；如今，它已經成為吸引數十億美元投資、匯聚諾貝爾獎得主和科技巨頭的研究領域。但正如所有前沿科學一樣，它也充滿不確定性、爭議和失敗的風險。Life Biosciences 的這次試驗，是對 Sinclair 衰老理論的首次嚴格人體檢驗，結果值得關注。

參考資料：

1.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1/27/1131796/the-first-human-test-of-a-rejuvenation-method-will-begin-shortly/

2.https://fortune.com/2026/01/30/billionaires-longevity-aging-fda-human-clinical-trial-life-biosciences-jerry-mclaughlin-david-sinclair-harvard-science/

3.https://www.nad.com/news/fda-greenlights-life-biosciences-human-study-setting-up-pivotal-test-for-aging-theory-from-harvards-david-sinclair

運營/排版：何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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