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初春,寧陽葛家莊的土地剛冒綠尖,村頭卻彌漫著一股樹脂味——葛兆田又在植樹。鄉親們說,這位當了26年民兵連長的老人“脾氣倔,樹栽得狠”,一連幾天不歇氣。有人調侃:“老葛啊,你把戰場上的勁都用到樹上了吧?”他抬頭笑笑,不接茬。沒人知道,他胸口還壓著一件57年前沒說出口的大事。
24年后,即2004年10月,北京《中國國防報》記者孟憲國找到82歲的葛兆田,帶著錄音筆坐進他那間簡陋的瓦房。記者開門見山:“老人家,孟良崮那一仗,您是不是掌握什么細節?”屋外寒風一股股往里灌,老人搓了搓手,低聲砸下一句話:“張靈甫,是我開槍打的。”空氣一下子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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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撥回1944年夏,22歲的葛兆田在寧陽收麥歸來,還未來得及歇腳,便毅然報名參軍,編入八路軍山東軍區魯中部隊。身材不高,卻沖勁十足,端著步槍跑山地像追兔子,連長看了直搖頭:“這小子是個火藥包。”兩年出頭,先后參加三十余次戰斗,三次帶傷不下火線,兩次二等功,兩次三等功,戰友悄悄給他起外號——“葛猛子”。
1947年5月,孟良崮決戰驟然拉開。華東野戰軍八縱隊23師69團奉命主攻,王建安坐鎮指揮。15日拂曉,暴雨初歇,山道泥濘,八縱各部已牢牢切斷整編74師退路。蔣介石急調援軍,卻被華野各縱死死擋在外圍。69團攻下萬泉山后,副師長戴文賢挑選七人組成突擊分隊,葛兆田名列其中。
敵指揮部藏在一處天然石洞,洞口高低錯落,機槍口像釘子。突擊分隊先后上去幾撥,折損慘重。葛兆田所在小組沖到二十米處時,僅余他、副連長和一名戰士。槍口冒煙,空氣里混著炸藥味,他朝洞口大喊:“繳槍不殺,出來活!”喊聲剛落,洞里亂做一團,一聲嘶吼伴著沖鋒槍掃射撲面而來,副連長胸口中彈,倒地不語。戰士也負傷失聲。葛兆田怒火竄頂,依靠土包舉槍反擊,“嗒嗒”三發點射,洞口那名高大的軍官應聲翻倒,槍聲霎時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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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應部隊隨后趕到,把洞內人員一股腦兒押了出來,散兵零星,步履踉蹌,合計八十三人。葛兆田掃了一眼,自己那件舊棉襖已被血浸透,卻顧不上疼。他踉蹌來到那具高大尸體旁,發現對方左腿硬邦邦,竟是一條假肢,肩章兩顆星閃著水光。副師長戴文賢趕來,臉色鐵青:“誰開的槍?”葛兆田舉手:“我!”戴文賢皺眉:“帶走,聽候處理。”年輕的班長不服氣頂了一句:“他先開火,誰讓他不投降?”副師長沒再說話,只擺腕示意醫療隊先救人。
戰后清點,74師全軍覆滅。那名假腿軍官究竟是誰,部隊沒公開說明,葛兆田也沒多想。1951年,他隨部隊跨過鴨綠江,在清川江一線與美軍激戰。此時,他的警衛員正是原74師士兵朱凡友。兩人在半夜貓耳洞閑聊,朱凡友提起舊事:“班長,那年孟良崮,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張師長?”葛兆田一愣,心底一陣發涼。對方繼續說:“張師長左腿是義肢,說話帶點鼻音,跟你說的細節對得上。”話音剛落,前沿陣地炮火炸響,二人匆匆散開。此后,這事便成了他心事。
停戰歸國,葛兆田請命回鄉,主動要求搞農業生產。栽樹、修墑、疏溝,干得像打仗。十幾年后,大隊評先進,他被推舉為“綠化標兵”。有人問他為何如此執著,他只是抖落身上的泥土,答一句:“總要留下點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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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2004年的那次采訪,他才完整說出整件事。被問“為何不開口領功”時,他聲音低沉:“戰場上生死一瞬,按紀律,能活捉就活捉。可他舉槍向我們,我沒得選。”說完,他端起茶碗,手指微微顫抖。記者又問:“您后悔嗎?”老兵久久不語,良久,只道:“打仗就那點事,后悔也沒用。”
老人的口述經軍史專家比對,佐證了張靈甫死于我軍射擊的說法,為眾多版本添上一枚重量級拼圖。當年那段山嶺如今綠樹成蔭,陣地早被雜草覆蓋,唯有名冊上的信號還在閃爍。對老兵而言,功勞簿上有沒有那一行字,似乎已不重要,他更在乎土地上的十萬余株樹能否年年吐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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