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4月下旬的松山機場還帶著淡淡雨意,七十歲的陳立夫扶著欄桿下舷梯。記者探頭問:“先生,是否重返政壇?”老人的回答干脆:“沒這個興趣。”鏡頭閃爍,他卻想起十八年前離臺那天,蔣介石一句“二十四小時,立刻走”,像鐵釘釘在腦子里。
![]()
時針往回撥到1949年8月4日。國民黨高層正在臺北市郊商討“改造”,會場氣氛繃得透不過氣。陳立夫看得出來,矛頭終究會指向自己。陳誠握有軍政大權(quán),蔣介石需要丟掉一個“舊組織部長”來交代大陸失利的責任。于是那封只寫十幾個字的手令傳到手上——限時離境,不得逗留。幾乎毫無緩沖。
陳立夫并非等閑之輩。早在1930年代,他與兄長陳果夫執(zhí)掌中央組織部,黨務(wù)系統(tǒng)一度被稱“蔣家天下陳家黨”。蔣介石信任他,卻也忌憚過深的根系。抗戰(zhàn)勝利后,蔣介石準備削枝,陳立夫卻沒覺察寒意,仍在立法院里為陳誠高票鋪路。等蔣介石質(zhì)問“票從哪兒來”時,他才意識到踩了紅線,可為時已晚。
![]()
被驅(qū)逐當晚,陳立夫收拾得很簡單,一只手提箱、一卷線裝書稿,另外就是家人護照。三百余人在車站送行,有老部下、有學生,也有純粹獵奇的臺北市民。他對熟人笑說:“走吧,換個活法。”表情卻透著落寞。
美國新澤西胡林城的雞場與南京中山陵前的閱兵臺完全是兩重天地。47000美元的場子,他只付得起2萬,余款分十年。養(yǎng)雞、掏糞、上飼料,全靠自家三口。50多歲的陳立夫第一次明白,“政治資本在這里根本換不來一把飼料”。不過雞蛋好賣,第一年凈賺5000美元,他常調(diào)侃:“這些雞,比老蔣好伺候。”
![]()
有意思的是,這段勞作竟治好了多年的腰疾。他能扛起100磅飼料步行上坡,還常拎著皮蛋去唐人街兜售。可西部高速公路通車后,運費成本把中東部雞蛋價格壓到谷底,雞場月月虧空。為了還債,他甚至接受俞國華暗中匯來的“舊友關(guān)照”,每次兩三千美元,轉(zhuǎn)手就填進賬本。
1961年春節(jié)前,父親陳其業(yè)病危。電報從臺北飛至新澤西:“尊翁病危,盼即返。”陳立夫猶豫再三,還是登機。雨中千人迎接,他卻只發(fā)一頁聲明,強調(diào)“無任何政治意義”。喪禮結(jié)束即乘船離去,連陳誠的挽留都婉拒。那是他對蔣介石最后的倔強。
![]()
1965年底,陳誠病逝。蔣經(jīng)國接班態(tài)勢清晰,蔣介石突然對流亡海外的舊部軟了口氣。一封措辭懇切的信飛到紐約:“立夫同志,請早回國,愈早愈好。保重身體為第一。”末尾署名“中正”。陳立夫讀后沉默許久,對妻子說:“看樣子,風向又變了。”
蔣介石八十大壽前夕,他帶著自編《四書道貫》手稿返臺,一路演講,勞累染上肝炎。病榻邊,蔣介石探望時低聲一句:“立夫,你辛苦了,也委屈你了。”當年的鐵腕命令此刻化作溫言,但兩人都清楚,一切已回不到1940年代。
![]()
返臺后,陳立夫只要了天母的官舍,專心整理教育與中醫(yī)資料。蔣介石安排“總統(tǒng)府資政”“中央評議委員”兩頂虛冠,他推脫不掉,就當作門牌。每日上午會客兩小時,其余時間寫書法、校對《中西醫(yī)病名對照辭典》。朋友打趣他“新生活運動變成新養(yǎng)生運動”,他笑而不答,只偶爾說一句:“今后不剪彩、不證婚、不替年輕人蓋黨旗。”
1973年,他寫下一篇萬余字文章談“兩岸必須統(tǒng)一”。手稿輾轉(zhuǎn)送出海峽,那年他已七十四歲,仍相信“民族復(fù)興要靠共同努力”。1975年,又以“總統(tǒng)府資政”名義暗中邀請對岸領(lǐng)導人訪臺,雖無人回應(yīng),卻顯示他對大局的執(zhí)念。
![]()
陳立夫的一生,裹挾在國民黨權(quán)力漩渦,也被同一系統(tǒng)推向邊緣。失勢時,他靠雞蛋和皮蛋維持尊嚴;回歸后,也只要一間書房與幾冊典籍。他晚年常提到一句舊話:“干一行愛一行,連雞都能讓我學會忍耐。”這或許便是他半世紀沉浮之后,對政治與人生最樸素的注腳。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