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泥土與野蠻生長：中國青年影人的“西南偏南”時刻

1月29日晚上，一場頒獎禮正在南寧舉行。

臺上，王小曼站在話筒前，她是“HiShorts！青年短片周”的創始人。過去五天，在這個短片周上，她主持了25場展映，看了數百部短片，現在她要宣布今年的獲獎名單。

這不是戛納，也不是威尼斯，而是一座位于中國西南的城市，距離越南邊境不到200公里。但在過去一周，它成了一個“短片中心”。

王小曼按下遙控器，大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混剪視頻。數字一個接一個跳出來：258部短片入圍，231部音樂影像，12場對談，6場說唱主題沙龍。

這些數字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南寧愿意為這些不到30分鐘的作品投入場地、人力和資金，甚至是耐心——在一個長片都難以盈利的市場里，這種對短片的投入顯得格外“不尋常”。

-空缺的獎項-

第一個不尋常的信號，出現在AI單元。

知名導演鄭大圣是這個單元的評委主席，他曾執導過《村戲》《王勃之死》等。當他上臺宣布最佳技術突破獎時，停頓了一下。

因為，這個獎，空缺。

空缺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評委認為沒有一部作品達到標準。或者說，標準本身還在變化。

“創作者們在追趕日新月異的技術迭代，一時間難分伯仲。”鄭大圣解釋。他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確：AI影像技術變化太快，今天的突破明天可能就過時了。與其給一個很快就會被遺忘的獎項，不如把這個空缺留在這里，提醒所有人，這是一個還在形成中的領域。

這不是當晚唯一的空缺。紀錄單元最佳影片也沒有頒出。評委張吉安上臺時說，他看到了很多年輕人的創意力，但最后獎杯還是空著的。

這些“不尋常”，意味著“寧可讓獎杯空著也不愿意降低標準”的執拗。

聽上去有些“高傲”，但在一個充斥著”參與獎”和”鼓勵獎”的行業里，這種“傲然”某種程度上是必要的。

-對決-

戲劇性，出現在劇情單元。

《獨唱團》是今晚最被看好的作品之一。這部片子從一個小男孩的視角切入，講述他在學校合唱團里的遭遇。評委徐春萍在宣布最佳影片時說：“十部影片競爭太激烈，每個片子都有亮點，難以取舍。”

最后，《獨唱團》拿下了劇情單元最佳影片。導演鐘雨昂沒有來現場，通過一段VCR發表感言。他是00后，也是第一次入圍HiShorts!。

但評審團大獎——所有單元里最重要的獎項——給了另一部片子：《鬣狗》。

當評委會主席張婉婷宣布這個結果時，臺下有些騷動。張婉婷是香港導演，她和丈夫羅啟銳合作的《歲月神偷》曾獲柏林電影節水晶熊獎。她在臺上解釋：“《獨唱團》令人印象深刻，但除此以外也還有一部短片同樣引人注目。”

《鬣狗》的導演是楊名，也獲得了成長單元特別提及獎。這意味著評委們在過去幾年一直在關注他的作品。《鬣狗》是黑白影像，講述少年霸凌。評委的評語是：“用黑白的單色調，刻畫出一闋困獸斗般、無法逃避的青春悲歌。”

為什么《鬣狗》能超過《獨唱團》？

《獨唱團》的主題很有力，但《鬣狗》在劇本、演出、攝影、美術、音樂、節奏各方面都達到了水準之上。短片不只是表達一個想法，它必須是一個完整的作品。

-無法忽視的AI-

雖然AI單元的“最佳技術突破獎”空缺，但2025年無疑是“AI影像元年”，這也導致HiShorts!第一次設立AI單元。

鄭大圣給《逛三園》的頒獎詞，是一段AI生成文本的”提示詞”：“仿真表情，精準口型。天南地北，中式家庭。舌槍唇劍，有恩有怨。評彈說唱，自嘲自反。理還亂，剪不斷。”

這部片子用AI技術還原了一個中國家庭的爭吵場景。演員的口型、表情、語調，都是AI生成的。導演楊選說，他用了三個多月時間調試這些細節。“AI不是按一個按鈕就能生成一部電影，”他在展映后的問答環節說。“它是一個工具，但你需要知道如何使用它。”

最佳AI敘事影片《能去哪里》用監控攝像頭的視角，記錄一個機器人試圖逃離鄉村的故事。評委說，這部片子”用AI去構想AI看到的世界，在人機之間尋找雙向目光”。

AI單元評委會大獎給了《溯洄記》，王行健和楊小魯的作品。這部片子把中國水墨畫和工筆畫轉化成動態影像，講述一個”漁夫夜色求子”的志怪故事。評委會認為，它”實現了中國故事在當代語境下的審美破圈”。

但即使是這些獲獎作品，也沒有人認為它們代表了AI影像的未來。這就是為什么最佳技術突破獎要空缺——因為真正的突破確實還沒有出現。

-雙黃蛋和年畫-

動畫單元出現了另一個不尋常：兩部片子并列最佳影片。

評委阿美在臺上解釋：“入圍的五部電影都非常優秀，其中有兩部無法割舍，看一遍還想再看一遍，最終決定兩部片子共同拿獎。”

張杰森的《下界》融合了中國剪紙和傳統年畫的風格，講述臘月送灶神的年俗傳說。張杰森上臺時說，這部片子取材自家鄉濰坊的年畫。“在考察過程中發現本地的老年畫藝人處境艱難，年畫藝術也宣傳不出去。希望能借這支片子讓更多人關注年畫。”

另一部《樹的羞怯》是跨國合作，四位中國成員、兩位法國成員。主創說：“沒有種族主義，大家對彼此的想法都保持充分的尊重與理解，我們認為這是一部世界的片子。”

一個向內挖掘本土文化，一個向外尋求跨文化對話。兩部片子代表了中國年輕動畫創作者的兩個方向。評委選擇給兩個獎，是因為他們不想讓這兩個方向互相排斥。

-創投和文旅-

頒獎典禮開場不久，第一批頒出的是創投板塊獎項。

今年HiShorts!把創投升級成”創投MINI”，開放了短片、漫劇、短劇三條賽道。這個改變不是藝術上的考慮，而是商業上的必要。

南寧市政府這兩年在推動”微短劇+文旅”戰略，希望通過短視頻內容吸引游客，同時培育本地的數字內容產業。政府出臺了企業落戶、人才引進、出海推廣等多項政策，提供資金支持。

《民族機甲—起源》拿了”AI民族機甲CG動漫創新獎”，《北帝山修仙記》拿了”仙俠文旅短劇創新獎”。兩個項目都由美麗壯鄉集團投資——這是一家國有企業，專門負責南寧的文化產業投資。

這些獎項，很難說是純粹的藝術評判。它們更像是政策信號：如果你的作品能結合地方文化，能吸引游客，能創造經濟價值，你就能獲得支持。

最佳短劇項目《嫌疑喵的獻身》的評語是：“足以構成當代社會發展歷史一角。”最佳短片項目《紅襪療法》的評語則是：“對我們視之如常的現代生活場景，進行了寓言化、陌生化的書寫。”

這些評語很文藝，但創投板塊的本質是商業的。評委在尋找的是既有藝術價值，又有市場潛力的項目。在中國的影視行業里，這兩者往往是矛盾的。但HiShorts!試圖證明，它們可以共存。

-西南偏南時刻-

事實上，這不僅僅是一場關于獎杯的角逐。

在中國電影工業正試圖尋找下一個增長點的當下，這場位于中國“西南偏南”邊緣地帶的“聚會”，成為了極具象征意義的觀察樣本 。

在這里，前沿的生成式人工智能與原始的少年殘酷物語狹路相逢，云端算法和泥土氣息相映成趣，共同勾勒出中國新一代創作者的精神圖譜。

此前，創始人王小曼希望將HiShorts!打造為中國的“西南偏南”。這是一個“有野心”的目標——“西南偏南”是美國德州奧斯汀的一個藝術節，以音樂、電影和科技聞名。

相對于奧斯汀有完善的產業鏈，有大量的資金，有全球的影響力，HiShorts!以及支持它舉辦的南寧，可能有的更多是一種熱情。

因此，HiShorts!迎來它的“西南偏南時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不過，我們也看到了某種萌芽。

258部短片，231部音樂影像，這些作品不會在院線上映，不會在視頻平臺獲得推薦，不會為導演帶來收入。

但在南寧這五天里，它們被放映了，被討論了，也被認真對待了。

或許，這就夠了。

撰稿|小董不大懂
策劃 | 文娛春秋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