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軟的,涼得有點狡猾——不是冬末那種硬邦邦的冷,是趁你低頭系鞋帶時,從后頸那兒溜進來,還捎著點泥腥氣,像剛翻過的田埂邊冒出的第一縷濕氣。我今早卷袖子時愣了一下,小臂內側竟微微發燙,汗毛都支棱起來,仿佛身體比腦子更早聽見了什么動靜。這春,真沒敲門就推門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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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七,立春。比往年早了四天,老黃歷上紅印子蓋得格外急。村口老槐樹下,幾個曬太陽的老頭煙鍋明明滅滅,誰也不提“立春”倆字,可手里的煙絲壓得格外實,眼皮半耷拉著,眼角那幾道褶子卻松開了,像被什么溫熱的東西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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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這天,是真過年。《禮記》里白紙黑字寫著,天子得帶著三公九卿往東郊迎春氣,鼓聲一響,新歲才算真正開始。現在沒人磕頭奉酒了,可那股子鄭重其事的勁兒,沒散。它縮在灶膛里噼啪跳的柴火里,蹲在窗臺新糊的高麗紙上,纏在六歲娃攥得死緊的風箏線上,線軸轉得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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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不洗衣服。不是懶,是怕攪了氣場。春餅剛出鍋,一層疊一層堆在竹匾里,麥香混著豬油渣的焦氣直往人鼻孔里鉆。誰愿意這時候晾一繩子滴水的棉襖?水珠子嗒嗒砸在屋檐冰凌上,聽著都像在潑冷水。我奶奶去年還把換下的厚毛衣塞進衣柜最底下,壓著張紅紙包著的五角硬幣,非等正月初二才肯拿出來洗。你笑她,她只瞇眼笑笑:“水一潑,福氣就順流跑了。”
搬家更沒人干。年前掃塵、貼對聯、炸丸子,鍋碗瓢盆全在灶臺上唱戲。偏這時候抬箱子?新家暖氣沒通,舊家燈還亮著,孩子蹲在堆成山的紙箱縫里翻找那只藍兔子拖鞋,喊得嗓子劈了叉——這不是接春,是接亂。
我表哥去年臘月十七簽了合伙協議。年后才發現合同第三頁倒數第二行,有個“不可撤銷”的兜底條款,把他后三年的分紅全鎖死了。他搓著后頸說:“那天窗框哐哐響,風往耳朵眼里鉆,我簽完字才發現手心全是滑的,跟剛撈出來的豆腐腦似的。”
春餅得現烙。面醒三十分鐘,搟開兩張薄片疊著一壓,下鍋滋啦一聲,油星子蹦得比小孩打噴嚏還歡。揭開來透光,夾蘿卜絲——心里美,紫得發烏,脆得能聽見聲音,辣得鼻子一酸,人立馬就醒了。
菠菜豬肝湯滾了才下菠菜,三秒,多一秒都泛黃。枸杞浮在湯上,紅得晃眼,像沒吹滅的小燈籠。
外婆每年這天鬢角別朵絨布小花,粉的,和臘梅一個色。她說換衣裳不是圖好看,是把去年咳過的嗓子、熬過的夜、悶在心里的話,統統鎖進舊衣袋里,拉上拉鏈,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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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箏得放。不是玩,是松手。線一點點放,它顫著往上蹭,忽地借一股風,呼——直鉆進云底下。小時候我追著跑,線繃得發抖,心也跟著懸著,松手那一瞬,肩膀真輕了半斤。
你有沒有試過,站在臘月十七的風里,靜靜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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