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49年,那是個春天,確切說是五月初二。
在臺城里,86歲高齡的蕭衍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這老頭走得挺不體面。
坐了半個世紀南梁龍椅的皇帝,最后是被生生餓死的。
臨閉眼的時候,他嘴里發苦,想討口蜂蜜水潤潤喉,結果喊破喉嚨也沒人搭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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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是不是挺凄涼?
可要是把視線往高處拉一拉,你會瞧見更荒誕的一幕。
就在蕭衍餓得奄奄一息的臺城墻外,秦淮河邊上,密密麻麻全是南梁最頂尖的部隊。
十幾萬大軍駐扎在那兒。
而把皇帝困在城里的叛賊侯景,起家時才八百人,就算后來拉了些流民壯聲勢,真正能打的也就幾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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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萬正規軍,圍著一小撮叛軍,眼睜睜看著自家皇帝在城里斷氣。
這仗到底是怎么打爛成這個德行的?
不少人都罵侯景太鬼,或者嫌梁軍將領太廢。
其實你把這檔子事的決策過程扒開來看看,南梁這艘大船沉了,不是輸在戰術不如人,而是輸在兩筆怎么也算不明白的糊涂賬上。
頭一筆賬,是蕭衍爺倆算的“面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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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間撥回549年正月,那時候侯景的日子其實難過得很。
雖說蕭衍的親侄子蕭正表像個看熱鬧的,認定南梁藥丸,帶著北徐州的地盤投奔了東魏;雖說鐘離和壽陽外城都丟了。
但是在建康這塊主戰場,侯景已經快撐不住了。
那會兒,各路來救駕的隊伍都跨過了秦淮河。
侯景人少,運糧的路也被掐斷了,全指望東府城里那點存糧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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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萬大軍的主力連根毛都沒傷著,糧草堆積如山,就連東府城里還有夠吃一整年的大米。
侯景心里跟明鏡似的:硬碰硬,肯定死;干耗著,也是個死。
就在這節骨眼上,侯景的謀士王偉給他出了個餿主意:硬的不行來軟的。
南梁那幫君臣,骨頭是軟的,臉皮是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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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假裝投降,騙點米填飽肚子,回頭有力氣了再翻臉。
這種一眼假的詐降,換個腦子清楚的主帥,直接就把信使砍了。
可偏偏這招用來對付蕭衍爺倆,那是真靈。
太子蕭綱早就被圍城嚇破了膽,恨不得立馬簽字畫押求個平安。
但他老爹蕭衍還喘著氣呢,這事得走個過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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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起初嗓門挺大:“跟侯景講和?
那我不如去死!”
這話聽著硬氣,其實全是戲。
他不是不想和,是不想“由自己主動開口求和”,這太傷他“菩薩皇帝”的光輝形象了。
蕭綱那是太了解親爹了,又是勸又是哄,臺階給鋪得平平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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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蕭衍松口了:“這事你自己看著辦,千萬別讓我成了千古笑話。”
瞧出味道沒?
這老爺子在乎的根本不是戰略安全,也不是國家會不會亡,而是怕“被人笑話”。
只要面子上抹得開,里子爛透了都無所謂。
于是,鬧劇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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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蕭衍還真派人去跟侯景搞什么歃血為盟。
又是下詔書說什么“善兵不戰”,又是封侯景當大丞相,還大方地把江西四個州劃給了人家。
這會兒的蕭衍,還沉醉在“感化浪子回頭”的自我陶醉里。
他以為這是皇恩浩蕩,實際上是把脖子伸長了等著挨刀。
盟約一簽,侯景立馬成了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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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說沒船,一會兒嫌人質級別不夠,借口一個接一個,屁股沉得像鐵鑄的,順手還把東府的軍糧全搬回了自己的老巢石頭城。
這期間,南梁就像個被流氓勒索還得賠笑臉的受氣包。
侯景喊話:把你孫子蕭確送進來,我就走。
蕭衍就逼著孫子去送死。
侯景又喊:把白下的駐軍挪開,別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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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綱立馬下令讓南康王蕭會理撤退。
侯景還說:借廣陵和譙州住兩天。
蕭綱想都沒想就答應。
這哪叫談判?
這是把自己家的籬笆一根根拔了送給強盜當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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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三月初一,侯景吃飽喝足,兵強馬壯,臉一翻,又要攻城。
蕭衍這時候才氣得直哆嗦要宣戰。
晚了,全完了。
臺城剛被圍的時候有十幾萬軍民,這會兒活人只剩四千,滿城都是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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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筆賬,是援軍大頭領柳仲禮算的“私利賬”。
如果說蕭衍爺倆是蠢,那城外的柳仲禮就是壞到了骨子里。
身為援軍大都督,柳仲禮手里攥著重兵。
可他天天在大營里干嘛?
喝酒作樂,玩女人,忙著置辦私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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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底下的將領來請戰,他愛搭不理;他親爹柳津在城樓上喊破嗓子讓他出兵,他裝聾作啞。
為啥?
因為柳仲禮心里有另一本賬。
他是“太子黨”,可他看透了這個太子就是灘扶不上墻的爛泥。
這時候要是把家底拼光了去救駕,贏了那是本分,輸了自己以后靠啥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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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侯景太懂人性了。
他曾經站在朱雀樓上跟柳仲禮隔空聊天,還扔過去一枚金環當禮物。
這金環是啥意思?
是默契。
潛臺詞就是:我不動你,你也別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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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坐山觀虎斗,等城里那個老不死的一蹬腿,天下局勢不管怎么變,咱們手里都有籌碼。
這種心態像病毒一樣在梁軍里蔓延。
蕭衍的兒子蕭綸,帶著會稽兵馬趕到,但他想的是保存實力,甚至琢磨著讓柳仲禮背鍋,自己好在亂世里撈個皇位坐坐。
蕭會理倒是想打,約好了大伙一起上,結果到了點,羊鴉仁放鴿子,趙伯超望風而逃。
蕭會理孤軍奮戰,最后五千人要么戰死要么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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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萬大軍,就這么眼睜睜看著侯景挖開玄武湖,引水灌城,日夜猛攻。
他們不是打不過,是不想打。
三月十二,臺城破了。
這場大戲的高潮,是侯景帶著兵大搖大擺走進皇宮,見到了蕭衍。
這也是歷史上諷刺拉滿的一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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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還想端著帝王的架子壓人,問侯景:“你是哪里人?
老婆孩子在哪?”
侯景一開始被問得有點發怵,不敢回話。
蕭衍又問:“你過江的時候帶了多少人?”
侯景答:“幾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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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問:“圍城的時候多少人?”
侯景答:“十萬人。”
蕭衍最后問:“現在呢?”
侯景答:“全天下都是我的人。”
蕭衍沒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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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能到死都沒琢磨透,自己修了一輩子的福報,怎么就落了這么個下場。
侯景最后還要殺人誅心:“陛下這輩子的福報算是白修了,江山都是給我準備的。
不是我多厲害,是你的子民把你賣給我的。”
臺城一破,外頭那十幾萬援軍徹底成了笑話。
柳仲禮把大伙叫來開會,大眼瞪小眼,最后作鳥獸散。
蕭綸逃往會稽,其他藩王各回各家。
緊接著,柳仲禮帶著弟弟柳敬禮,還有羊鴉仁、王僧辯、趙伯超這些高級將領,在士兵的唾罵聲里,排著隊向侯景投降。
他們保住了命,沒準還保住了榮華富貴。
但這代價是啥?
史書上寫得明白:“江南連年旱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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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流亡,相與入山谷…
死者蔽野。
千村絕煙,人跡罕見,白骨成聚,如丘隴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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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繁華得不像話的建康城,活下來的人百不存一。
那個試圖用“面子”感化強盜的蕭衍,那個算計著“私利”按兵不動的柳仲禮,聯手把這個國家推進了地獄。
回頭看,“侯景之亂”之所以能成,真不是因為侯景有多能打。
而是因為南梁這臺龐大的機器,從最高決策者到干活的人,所有的零件都在空轉。
上面的人在演戲,下面的人在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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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精明透頂,都覺得自己那是“理性決策”。
蕭衍覺得求和是理性,保住了面子;
柳仲禮覺得不戰是理性,保住了實力;
蕭綸覺得觀望是理性,留住了爭皇位的機會。
當所有人都只做“理性”的個人算計時,集體的崩塌就是注定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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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9年的那個春天,秦淮河邊的風景應該不賴,可你要是往深處看,全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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