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謝羽笛這首《東湖的蓋碗茶》時,我正被一場莫名其妙的偏頭痛折磨。窗外是那種讓人心煩意亂的慘白中午,手邊的咖啡早就涼透了,結了一層惡心的膜。
說實話,現代詩寫“喝茶”是個高危動作。真的,太容易滑進那種——怎么說呢——那種“歲月靜好”的油膩里,或者是那種假裝自己在修仙的陳詞濫調。所以我一開始是皺著眉頭點開這首詩的。
但讀到第四節,我的牙根突然酸了一下。
“無意間,咬到一粒比時間還硬的/ 沙。”
這句詩像根刺,直接扎進肉里。我不得不停下來,揉了揉太陽穴。這哪是在喝茶?這分明是在受刑,或者說,是在進行一場不動聲色的、私人化的歷史招魂。
謝羽笛把這個落款時間——2025年8月28日,定格在新繁東湖。這地方有鬼氣。不是迷信那種鬼氣,是李德裕(唐朝那個倒霉的一品大員)留下的郁結之氣。但我驚訝的是,詩人沒有掉書袋,他把歷史這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扔進了一杯滾燙的開水里。
這首詩給我的第一感覺,不是香,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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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竹椅里的“物理學幽靈”
我們要談論這首詩,得先忘掉那些文學術語。別扯什么意象、隱喻。我們來談談屁股下面的感覺。
“坐久了的人/ 把自己的體溫,和一點點魂/ 都留給了竹子。”
這起手式,非常“謝羽笛”。他有一種本事,能把看不見的東西(魂),寫成看得見的物理存在(體溫)。竹椅不是家具,是個類似蓄電池的東西。
你坐過那種老茶館的竹椅嗎?肯定坐過。那種椅子表面被幾萬個屁股磨得油光水滑,深紅色的包漿。你坐下去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椅子是“熱”的?不是物理溫度,是那種——哪怕它是涼的,你也會覺得上面附著別人的日子。
詩人寫“骨節難道在說,它認得我”,這句讓我背上有點發毛。這是一種生理性的認親。不是大腦在思考,是骨頭在思考。這打破了我們慣常的認知邏輯:通常我們說“物是人非”,但在謝羽笛這里,物和人是可以互換體液和靈魂的。
那聲“輕微的咯吱”,不僅是椅子的慘叫,更是兩個靈魂(當下的“我”和歷史中無數個“過客”)重疊時發出的咬合聲。
這一段寫得極克制,但我讀出了驚心動魄。就像你走進一間空屋子,明明沒人,你卻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你的后腦勺。
二、茶杯里的“微縮暴力美學”
接著,水來了。
注意這一段,太精彩了。如果是我寫,大概會寫水霧繚繞、茶香四溢這種廢話。但謝羽笛寫了什么?他寫了一場屠殺。
“茶葉,瞬間炸開,一群受驚的/ 小獸,在瓷的懸崖邊/ 翻滾,掙扎,最后緩緩沉沒。”
把茶葉比作“受驚的小獸”,把杯壁比作“瓷的懸崖”。這哪里是泡茶?這是一場災難片。滾水不僅是熱源,更是一種不可抗拒的暴力意志——或者是命運,或者是皇權,或者是時間本身。
那些干枯的葉子(或許是被貶謫的文人,或許是我們這些被生活烘干了水分的中年人),在遇到這種暴力時,第一反應是“炸開”,是“掙扎”。
我盯著“翻滾、掙扎、沉沒”這三個詞看了很久。這不就是李德裕的一生嗎?這不就是所有在大時代里身不由己的小人物的一生嗎?
詩人沒有用任何悲憫的形容詞,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這一杯水里的慘劇。這種“冷眼”,反而比濫情的“同情”更有力量。他讓我想起那種外科醫生,手里拿著刀,眼神冷靜,但刀尖上全是血。
三、耳膜上的“錫箔糖紙”
這首詩的聽覺處理,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不對,我不該用“教科書”這種死板的詞。應該說,這是一種只有長期失眠、神經極其敏感的人才能捕捉到的聽覺頻率。
他寫隔壁桌的爭吵,為了足球(多么現實又荒誕的細節),聲音被茶蓋這層薄薄的白瓷過濾后,變成了:
“聲音又輕又扁,一枚錫箔糖紙/ 在風里,無聲地抖。”
“錫箔糖紙”。這個比喻絕了。
它不僅抓住了聲音那種“滋滋”的、干癟的質感,更抓住了一種現代生活的廉價感和脆弱感。當所有的憤怒、爭執、喧囂,被“自我封閉”的蓋子(也許是文人的清高,也許是逃避現實的硬殼)隔絕之后,世界就剩下這么一點可憐的抖動。
這里有一個極具張力的空間轉換:蓋子一旋,“世界就在外面了”。茶館成了一個臨時的防空洞。但這個防空洞并不安全,外界的噪音像病毒一樣,變異之后還是漏了進來。
四、李德裕的牙齒與我的銹
到了第四節,詩歌的內核突然變重。像一塊鉛墜,猛地沉到底。
那個關于“咬到沙”的細節,是我認為全詩的神來之筆。
如果詩人直接寫“我想起了李德裕”,那就是二流的懷古詩。但謝羽笛沒有。他是先有了“臼齒深處的酸”,先有了“咬到沙”這個具體的生理痛感,才引出了那個一千年前的幽靈。
這就是我在開頭說的“身體反應優先”。
“他是不是/ 也用同一枚蓋子,嗑掉了/ 整個長安的喧嘩?”
這個“嗑”字,用得極狠。既是嗑瓜子的動作,也是用蓋子碰杯口的動作,更是一種精神上的“閹割”或“屏蔽”。李德裕在新繁東湖的時候,心里想必是裝著整個長安的,但他只能把這些喧嘩,像嗑爛牙一樣,硬生生嗑掉。
緊接著,那個“舊報紙”和“螞蟻”的意象出來了。
螞蟻搬運“一個句號”。這句詩讀得我心里一緊。
報紙上的字(宏大敘事)比茶末還輕,而一直螞蟻搬運的句號(一個微小的終結)卻比它的身體更重。這是一種極度荒誕的對比。我們在歷史的廢紙堆里,到底在搬運什么?是真理,還是僅僅是一個無意義的標點符號?
然后是那只手。
“我伸出手/ 光就落在我指尖/ 留下一線,洗不掉的/ 銹。”
光竟然會生銹?
這是反常識的,但在詩歌邏輯里,它是絕對真理。夕陽是陳舊的,東湖是古老的,連同詩人的指尖,都被時間的氧化作用腐蝕了。這個“銹”,不僅在手上,更在心里。它是一種洗不掉的出身,一種洗不掉的文化基因,一種作為漢語使用者的宿命般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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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茶湯里的臉與囚徒
結尾部分,詩人沒有放過自己,也沒有放過讀者。
他喊了一聲“老師,摻水——”。這句四川方言的插入,瞬間把詩歌從形而上的高空拽回了充滿煙火氣的人間。
但緊接著,就是死一般的寂靜。
“茶葉。不動。/水紋。/不動。”
短句。像心跳停止了一樣。
他在茶湯里看見了自己的臉,模糊成一枚“舊印章”。這里有一個驚人的身份混淆:上面的字跡浮腫了,“分不清/ 是姓李,還是別的什么姓氏”。
這一刻,謝羽笛消失了,李德裕附體了。或者說,所有被放逐、被邊緣化的文人,都在這碗茶湯里溶成了一張臉。姓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種“浮腫”的狀態——被時代的水泡得發白、變形,失去了原本的棱角。
最后那一擊,來自一顆花生。
“里面那兩瓣紅色的仁/ 一對蜷縮的囚徒,穿著/ 一千年前的,赭色囚衣。”
讀到這最后三行,我頭皮發麻,把手里的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里。
太狠了。
通常我們會把花生仁比作嬰兒、胚胎、希望。但謝羽笛看見的是“囚徒”。紅衣花生仁,那種赭紅色,確實像古代的囚服。
這哪里是吃花生?這是在剝開時間的監獄。
那兩個蜷縮的仁,是一千年前的李德裕和一千年后的謝羽笛嗎?還是每一個被困在肉體凡胎、困在歷史循環里的我們?
殼“應聲而裂”。這個聲音,和開頭竹椅的“咯吱”聲首尾呼應。一個是骨節的響聲,一個是命運破碎的響聲。
結語:一場未完成的水刑
這首詩讀完,我有一種虛脫感。就像在水里憋氣憋了太久,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喘氣。
謝羽笛這首《東湖的蓋碗茶》,表面上寫得很輕——輕微的咯吱聲,錫箔糖紙,螞蟻,茶末。但這些“輕”的東西下面,掛著巨大的鉛塊。
他用極度精細的、微距鏡頭般的語言,對“時間”進行了一次外科手術。他沒有試圖去治愈什么,他只是把那個傷口切開,指給你看:瞧,里面有沙,有銹,有穿著囚衣的幽靈。
這不是一首讓人愉悅的詩。它帶著一種酸腐的痛感,一種中年之后才能體會的、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奈。
我現在看著窗外,天色暗下來了。我突然覺得,我也是那個被困在硬殼里的囚徒,穿著赭色的囚衣,等著誰的一只手,輕輕一捏。
殼碎的時候,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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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本文純屬個人即興閱讀感受,未參考任何學術定論。
·謝羽笛詩作引自《東湖的蓋碗茶》(2025.8.28)。
·文中提到的生理不適均為真實反應,非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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