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4年，新疆迪化那座陰森的牢房里，出了一檔子事兒。
被關押的女共產黨員王韻雪，給懷里剛滿周歲的娃娃換了個名號。
可母親咬碎了銀牙，硬是給改成了殺氣騰騰的三個字——“陳楚三”。
這名字大有來頭，取的是“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狠勁兒。
那會兒獄中日子苦得沒邊，特務死盯著，吃穿都斷了頓。
一個帶著奶娃娃的寡婦，敢起這名號，那是沖著墻外頭的軍閥盛世才發狠誓：哪怕咱這就剩幾根獨苗，這筆血海深仇也非報不可。
可誰能想到，這孩子的親爹陳潭秋，其實早在一年前就不在了。
這樁慘劇的根子，還得從1942年那個要命的關口說起。
時間倒回1942年，新疆的局勢變幻莫測，比川劇變臉還快。
那一頭，蘇德戰場上德軍眼瞅著就要打進莫斯科；這一頭，蔣介石覺得時機到了，開始在西北搞事情。
原本裝作進步人士的新疆軍閥盛世才，一看風向不對，立馬就要換山頭，轉臉就對中共代表團露出了獠牙。
當時坐鎮新疆的陳潭秋，眼瞅著就陷進了一個死局。
雖說中央發來急電讓撤回延安，但陳潭秋心里跟明鏡似的：路早就被堵死了，想回延安？
門兒都沒有。
這時候，擺在他跟前的，是一百多條人命。
咋撤？
誰先走？
陳潭秋在那當口，算了一筆極度理智的賬。
他列了個向蘇聯轉移的單子，分了三撥人：
頭一撥，是航空隊的飛行員。
第二撥，是傷殘人員、家屬和娃娃。
最后墊底的，才是辦事處的工作人員和干部。
這排法有講究。
照理說，干部是腦袋，得先保。
可在陳潭秋的算盤里，飛行員才是“火種”。
那是黨砸鍋賣鐵培養出來的第一代空軍苗子，是寶貝疙瘩，必須頭一個護住。
婦孺是弱勢群體，也得先撤。
至于掌握核心機密的干部，連帶他自己，必須斷后。
當時就有人急眼了，勸陳潭秋：“你是頭兒，你得頭一批走，把領導力量保住啊。”
陳潭秋拒絕得斬釘截鐵：“沒門。
我要是先溜了，那就是戰場上的逃兵。”
這話聽著是覺悟高，其實是那份沉甸甸的擔子。
作為一把手，最后撤離是死規矩。
他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萬一盛世才要抓人，我去頂著。”
可偏偏，對手壓根沒給他從容撤退的機會。
1942年9月，盛世才擺了個“鴻門宴”，說是請客，反手就把陳潭秋、毛澤民這幫人扣在了八戶梁。
緊接著，連家屬帶孩子全給關了進去。
到了最后關頭，陳潭秋其實心里已經有數了。
他把五家人攏到一塊兒，交了個底：“男人們八成是要坐牢，搞不好還得掉腦袋。
女同志要是被派出去干活，千萬別去，要把立場站穩咯。”
他對剛過門沒多久、還挺著大肚子的媳婦王韻雪撂下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出去以后，別找蘇聯領事館，得回延安。”
這話里頭有大智慧，陳潭秋早就看透了當時的國際棋局——在那節骨眼上，找蘇聯人非但這命保不住，搞不好還給盛世才遞了刀子。
回延安，找組織，才是唯一的生路。
1943年9月27日，陳潭秋被秘密殺害。
這期間，王韻雪在牢里頭苦苦熬著。
她出身不賴，江蘇金壇的大戶人家，表哥是大名鼎鼎的數學家華羅庚。
要是不鬧革命，她本該過著錦衣玉食的大小姐日子。
可這會兒，她只能在鐵窗里，抱著不知道爹已經沒了的娃，數著日頭過活。
一直拖到1944年，她才曉得丈夫犧牲的噩耗。
這消息跟晴天霹靂似的，悲憤之下，她才給兒子改名叫“陳楚三”。
這一熬，就是整整四個年頭。
1946年，經過多方打撈，王韻雪和獄里的一百多號人總算重獲自由，踏上了回延安的道兒。
在這趟路途上，又冒出個關鍵人物——方槐。
方槐也是老資格紅軍，十五歲就跟著隊伍長征。
更巧的是，他正是當年陳潭秋拼了命想保住的那批“火種”之一——新疆航空隊的飛行學員。
他也同樣遭了盛世才大獄的罪。
回延安這一路，山高水長，方槐對王韻雪母子照應得那是無微不至。
這不光是男女那點情分，更是戰友間托付生死的義氣。
到了延安，兩人搭伙過日子，成了新家。
這時候，擺在王韻雪面前的，又是個關于“名分”的坎兒。
按老理兒，孩子隨繼父改姓那是常有的事。
尤其是娃娃才幾歲，改了姓，跟新家才貼心。
可王韻雪拿定了個主意：娃不改姓，這就姓陳，一輩子姓陳。
她跟方槐攤牌，也跟兒子明說：不管以后咋樣，你永遠是陳潭秋的種。
對此，方槐心里一點疙瘩沒有，反倒視如己出。
這其實是兩個爺們兒之間的默契。
當年的陳潭秋，為了護住方槐這幫“飛行火種”，甘愿自己斷后送命；眼下的方槐，為了護住陳潭秋的“血脈火種”，甘愿掏心掏肺愛一輩子，壓根不需要孩子改姓來報答。
后來，方槐成了新中國空軍的開國將軍，把當年陳潭秋對航空隊的念想給辦成了。
而那個叫“陳楚三”的娃，雖說沒當官，但一輩子都在守著父親的記憶。
回過頭再看1942年那場要命的危機，陳潭秋輸了嗎？
人是沒了。
可他在絕境里想保住的“空軍苗子”（像方槐），保住了；他最放不下的骨血（陳楚三），也保住了。
殺害陳潭秋的軍閥最后灰飛煙滅，而陳潭秋拿命護著的同志和信念，卻走出了大獄，走到了延安，最后走向了全中國。
所有的犧牲，在歲月的長河里，這筆賬都算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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