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思路解析,問題就變成了——
一個擁有近四百萬軍隊、數百萬克格勃和內務部隊、數千枚核彈頭的超級大國,其統治精英和武裝力量,為何在政權生死存亡的關頭,選擇了近乎“沉默的崩潰”,而非暴力的捍衛?
蘇聯軍隊在1991年,早已不是1917年鎮壓白軍、1956年開進布達佩斯、1968年碾壓“布拉格之春”的那臺政治意志堅定、行動如臂使指的國家機器。
戈爾巴喬夫的“改革與新思維”,打開了“批判斯大林主義”和“歷史真相”的潘多拉魔盒。公開性運動讓軍隊的榮光歷史(特別是二戰)被重新審視,暴露出大量陰暗面(如卡廷慘案、戰爭初期的愚蠢)。此外,軍隊存在的根本理由——保衛社會主義制度、抵御帝國主義——在國內經濟崩潰、民生凋敝、制度本身喪失魅力的現實面前,變得空洞而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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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和士兵也是人,他們看到商店空蕩蕩,家人生活困頓,聽到的是各加盟共和國要求獨立的浪潮。他們不禁要問:我們為誰而戰?為何而戰?當“保衛祖國”和“保衛這個正在瓦解的聯盟及其僵化體制”劃上等號時,軍隊的戰斗意志從根部瓦解了。
蘇聯軍隊并非獨立王國,它深深嵌入蘇聯社會。它的軍官和士兵來自各個民族和加盟共和國。隨著民族主義浪潮興起,許多來自烏克蘭、波羅的海、高加索的軍人,其效忠對象首先開始向自己的“民族祖國”傾斜。軍隊內部出現了事實上的分裂。
同時,葉利欽作為俄羅斯聯邦總統,極其精明地開始對軍隊進行“挖墻角”。他許諾改善軍人待遇,推動俄羅斯境內的軍隊“國家化”(即效忠俄羅斯而非蘇聯)。這給了軍隊,特別是中下層軍官和士兵,一個極具誘惑的選項:不用為那個虛無縹緲的聯盟流血,轉而效忠一個可能帶來面包和尊嚴的新主人(俄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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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八一九事件”的慘痛教訓,這是保守派和軍方最后一次,也是最接近“快刀斬亂麻”的嘗試。由副總統亞納耶夫、國防部長亞佐夫元帥、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等人組成的“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軟禁了戈爾巴喬夫,試圖恢復舊秩序。他們出動了坦克開進莫斯科。但這場政變在三天內就可笑地失敗了。為什么?
命令混亂,部隊接到命令開進城市,卻不知道具體要干什么。面對葉利欽站在坦克上的演講和莫斯科市民的圍堵,坦克兵不知所措。當命令可能升級為對平民的流血沖突時,關鍵部隊(如塔曼步兵師、坎捷米羅夫卡坦克師的部分單位)倒戈或拒絕執行命令。
空降兵司令格拉喬夫將軍甚至暗中與葉利欽通氣。軍隊高層清晰地意識到,命令部隊向同胞(即使他們是抗議者)開火的指令,極大概率無法執行,反而會引發軍隊內部的嘩變和全國性的內戰。這種風險是他們無法承擔的。政變領導者們自己在電視上神情緊張、語無倫次,暴露了他們的虛弱和缺乏信心,與葉利欽堅定、有力的形象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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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九事件”是對保守派和軍方武力解決問題能力的一次毀滅性“壓力測試”,測試結果是:這臺暴力機器關鍵的“扳機”部件,已經銹死失效了。
試圖阻止解體的所謂“保守派”,本身就是一個松散、混亂、缺乏替代方案的群體。
他們想“保守”什么?是勃列日涅夫時代的停滯?是斯大林式的恐怖?還是戈爾巴喬夫改革前的計劃體制?他們自己也沒有共識。他們只知道不想讓蘇聯解體,不想讓權力喪失,但對于“不解體之后怎么辦”這個關鍵問題,除了恢復一些舊的控制手段,拿不出任何能吸引民眾和精英的、有說服力的新方案。他們只有反對的目標,沒有建設的愿景。在一個思想已經獲得解放的社會,單純說“不”是無法凝聚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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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戈爾巴喬夫多年的民主化改革(如選舉、議會斗爭),政治游戲的規則已經改變。葉利欽是通過俄羅斯全民直選高票當選的總統,擁有強大的民意合法性。而保守派政變者,是通過非法軟禁民選總統(戈爾巴喬夫也是蘇聯總統)、宣布緊急狀態來奪權,在道義上首先就輸了。
在電視時代,這種非法性被無限放大。對他們使用暴力,不再是“鎮壓反革命”,而是“向人民選出的代表和擁護他們的民眾開槍”,這在1991年的政治語境下,是滔天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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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利欽們并非毫無防備的待宰羔羊。他們是精明的政治家,深諳當時蘇聯的權力游戲。
葉利欽的核心策略,是將自己塑造為“俄羅斯民族利益代言人”和“民主捍衛者”,而將戈爾巴喬夫的聯盟中央和保守派描繪為“阻礙人民自由、吸食俄羅斯血肉的腐朽官僚中心”。他通過俄羅斯聯邦的合法機構(議會、總統職位)發號施令,每一步都力爭在法律框架內(或至少披著法律外衣)進行。這使得對抗他,在形式上就變成了對抗“俄羅斯的民意”和“法定程序”。
葉利欽及其盟友極力爭取軍隊、克格勃和內務部隊中的實權人物或潛力股。除了前述的對軍隊示好,他們對安全部門也進行滲透和拉攏。當危機到來時,他們能獲得關鍵情報,并確保暴力機器不會全力運轉來對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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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體進程雖然激進,但并非一夜之間完成。從波羅的海三國獨立,到烏克蘭公投,是一個相對漸進的過程。這給了所有既得利益者(包括軍隊和安全部門的高官)觀望、計算和適應的時間。他們可以看到風向,思考自己的后路。突然的、需要立即站隊并開槍的絕境并未出現。
那么,槍口對準誰?這是最容易被忽視,卻可能是最決定性的一層。
經過“公開性”洗禮和數年經濟困苦,蘇聯民眾,特別是俄羅斯大城市(莫斯科、列寧格勒)的市民,對舊體制的失望已達到頂點。葉利欽代表了改變和希望的幻影。當“八一九事件”發生時,成千上萬的莫斯科市民走上街頭,用血肉之軀阻擋坦克。他們并非不怕死,是對舊體制的厭惡和對新生活的渴望,壓倒了對物理暴力的恐懼。
在這種情況下,下令開槍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不是消滅一小撮“政敵”,而是向一座城市的市民、向全國正在觀望的民眾宣戰。這極有可能立即引發俄羅斯境內乃至全聯盟的大規模騷亂、罷工和武裝抵抗,瞬間將政治危機升級為全面內戰。保守派和軍方領袖無人有膽量、也無人有信心能承擔這個責任并控制住隨之而來的全國性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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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對戈爾巴喬夫的改革樂觀其成,對葉利欽明確表示支持。他們通過外交渠道、媒體輿論和經濟承諾,施加了巨大影響。任何大規模的暴力鎮壓,都將導致蘇聯(或其繼承者)與國際社會徹底決裂,失去所有經濟援助和外交承認的可能性,被徹底孤立。這對于一個經濟已處于崩潰邊緣的國家來說,是無法承受的代價。保守派知道,即使他們用流血手段暫時穩住政權,面對的也將是一個被國際社會封鎖、內部反抗不止的爛攤子。
所以,為什么蘇聯保守派和軍方沒有屠殺葉利欽等解體派來阻止蘇聯解體?
因為,到1991年,“蘇聯”作為一個政治實體,已經先于其地理版圖而“腦死亡”了。它的意識形態心臟停止了跳動,它的精濟血液不再流動,它的神經中樞(蘇共)已經癱瘓。附著在這具軀體上的暴力器官(軍隊、克格勃),雖然仍龐大且擁有殺傷力,但已經失去了統一的意志和為之效命的明確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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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情況下,使用暴力根本無濟于事。對于保守派來說,開槍的風險(內戰、個人成為歷史罪人、被國際遺棄)遠遠高于不開槍的風險(失去權力,但或許能在新格局中謀得一席之地)。對于軍方高層來說,命令無法被可靠執行的可能性,以及軍隊自身在命令中分裂瓦解的前景,讓他們望而卻步。
最終,蘇聯的終結,不是死于一場轟轟烈烈的內戰或革命,而是死于一場“寂靜的崩塌”。統治精英們在最后一刻,出于復雜的恐懼、計算、迷茫和一絲殘存的理性,集體選擇了一種“沒有勝利者的妥協”——即接受既成事實,避免最壞的流血沖突。葉利欽等人,正是敏銳地捕捉并利用了這種系統性的疲憊、恐懼和機會主義,在沒有引發全面暴力對抗的情況下,完成了帝國版圖的和平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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