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莫斯科的雪悄無聲息地落下,街頭人們議論的不是節日,而是蘇聯的解體。彼時三十幾歲的劉維寧站在紅場一角,抬頭望著克里姆林宮的紅星,心中五味雜陳。作為蘇聯航天系統的青年副站長,他見慣儀表盤上閃爍的信號,卻始終拿不準自己心跳的節奏。那一年,他第一次認真思考遠在亞洲的另一個“故鄉”——中國。
他出生于1955年,俄文名阿廖沙。父親劉允斌曾參與中國原子能事業,1957年回國后與蘇聯妻兒分離。母親瑪拉為了保護兒女,在戶籍上填寫了自己的姓氏,“劉”字自此成了不便言說的隱秘。課堂、宿舍、實驗室,同學只知道他是成績最好的阿廖沙,不知他是劉少奇的長孫。偶爾也有人問起身世,他總會淡淡一句:“家庭普通。”語氣里卻藏著難以言說的謹慎。
進入航天指揮中心后,保密條例如影隨形。每一張進出證、每一次背景審查,都是對那段家族歷史的無聲拷問。劉維寧暗暗慶幸:資料上那一欄寫著“父:已故,母:工程師”,審查員沒有深究。可躺在枕邊的不是安心,而是沉甸甸的身份感,“仿佛隨時有人在身后盯著”,他在日記里寫道。
1995年春,姑姑劉愛琴登上莫斯科河畔的石階,隔著大衣遞給他一張舊黑白照片——延安窯洞前,少年的劉允斌牽著妹妹。劉維寧怔住了,這是父親二十來歲的模樣。那一周,他才聽完整的家族往事:1929年出生的父親幼年輾轉湘鄉、延安,17歲赴蘇求學;1955年獲副博士學位,婉拒優厚待遇執意回國;十年后,因特殊風云溘然長逝。照片旁的另一位長者,便是新中國的締造者之一——他的祖父劉少奇。姑姑輕聲勸他:“家里人都在盼你。”
思鄉之火被重新點燃,可現實冰冷。作為保密單位軍官,他出境申請屢屢被駁回。一次午餐后,他試探地對妻子瓦麗婭說:“要不,我們去中國看看?”妻子愣了愣,搖頭:“換國家,語言、工作、孩子怎么辦?”爭執無果。孩子們卻對中國充滿好奇,經常圍著母親問:“爸爸小時候的家鄉是什么樣?”他們把天安門和長城畫成五顏六色的涂鴉貼在冰箱門上。瓦麗婭終于松口:“那就一家同行。”
為了盡快獲得護照,劉維寧決定提前退役。2002年,俄羅斯國防部的批準文件送達他手中,蓋著鮮紅的印章。離開軍銜和專屬公寓那天,他帶走的行李不多,卻把父親留給他的那本《資本論》譯本揣進箱底,書頁已經微微發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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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1月,一封來自北京的正式邀請函讓全家人忙得不可開交。那是劉少奇誕辰一百零五周年紀念活動的請柬,上面印著鮮紅的國徽。航班落地首都機場時,劉維寧深吸一口氣,耳邊突然響起父親的囑托——“學成歸國,報效祖國和人民。”四十三年的時空裂縫,在這一刻悄然縫合。
王光美早早趕到接機。久別重逢,她拉著孫子的手,輕聲說:“回家吧,阿廖沙。”那句俄文口音的漢語,讓在場的工作人員都默然側過身。晚宴間,親友們七嘴八舌,炮仗似的回憶把半個世紀的風塵掀了出來:安源路礦、伊萬諾兒童院、核燃料實驗室……劉維寧聽得又驕傲又心酸。
北京短暫停留后,他帶家人走訪長沙、平江,再南下廣州。霓虹映照的新天河城、高速疾馳的白色子彈頭列車,都讓他們目不暇接。妻子悄悄說:“沒想到,這里這么現代。”過去的顧慮在一條條寬闊馬路上被風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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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莫斯科,新的難題又擺在面前:能否永久遷居?手續、資產、孩子學籍,一關接一關。好在2008年夏天,全部批文塵埃落定,一家四口帶著幾大箱行李和對未來的想象,正式在廣州落腳。租房、辦公司、給孩子找學校,日子像齒輪迅速咬合。劉維寧開起外貿中介,把“珠三角制造”牽線到莫斯科州,他熟稔的俄語派上用場。一來一往,商機多到應接不暇。
有意思的是,生意之余,他常被高校、會展邀請演講。主題多是中蘇科技合作、中俄交往史。臺下的學生總用新奇目光打量這位“中俄混血的將門之后”。有同學問:“您會不會覺得祖父的名聲是一種壓力?”他笑答:“這是鞭策,也是約束。”寥寥數語,道出題中的那句心聲——“這個身份讓我有負擔”,卻并非躲避,而是自警。
2013年,在一次工業合作論壇上,他回憶父親當年從莫斯科大學轉到化學系的理由:“為了靠近核能,替中國爭一口氣。”臺下一片肅然,隨后掌聲熱烈。有人低聲感慨:“家學淵源,難怪。”那一刻,劉維寧略帶俄羅斯口音的普通話卻鏗鏘:“功勞不屬于個人,是時代召喚了他們。”
如今,他仍把祖父的照片掛在辦公室。每天推門而入,黑白照片里的目光如炬,提醒他——當年的選擇沒有錯。愈是了解歷史,愈理解責任的分量。于是,他把更多精力放在推動中俄企業合作上:機械設備出口、航天材料引進、青年交流項目,一件件落地成行。
聯合會的同事時常取笑他:“靠祖父名氣做事,省事多了。”劉維寧搖頭:“祖父給的是精神資本,不是通行證。”語氣不重,卻分量十足。正因為出身光環,言行半點不敢怠慢;正因為見過風云突變,他格外珍惜今日的務實與平靜。
在廣州的高溫夜晚,珠江兩岸霓虹閃耀。劉維寧偶爾會想,也許父親當年從西伯利亞踏著寒風南歸時,腦里勾畫的,就是這幅熱氣騰騰的圖景。身份無法選擇,道路卻可自己丈量。他就這樣,在兩種文化、兩種語言的交匯處,為自己也為家族寫下新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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