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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突飛猛進,內容創作領域正經歷深刻變革,智能寫作的全新圖景正徐徐展開。它不僅是寫作工具的革命性突破,更是對整個文學行業的系統性重塑。真正推動智能文學行穩致遠的,從來不是冰冷的技術,而是那些用技術守護人文火種的人。
原文 :《智能寫作拓展文學的潛能》
作者 |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教授 王峰
圖片 |網絡
當下,我們時常恍若置身于科幻般的圖景中。2022年底,ChatGPT橫空出世,人工智能由此邁入飛速發展的階段;短短三年間,盡管其落地場景仍有限,但人們對這一技術的接納心態已趨于成熟,仿佛已然步入人工智能社會。
這一變革正悄然重塑學術研究的范式:傳統人文學科往往聚焦于歷史文獻、經典文本等過往文化形態,其研究范式以“回顧性闡釋”為核心;而在人工智能語境下,技術文化始終處于動態演化之中,技術的飛速發展不斷推動研究范式革新,促使我們持續重思、重解、重構人文學科的研究邏輯——從“解釋過去”轉向“參與現在、預判未來”。而智能文學研究正是這一轉向的核心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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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文學拓展文學生產邊界
在此背景下,筆者團隊展開了一系列實踐探索。2023年底,筆者團隊完成了首部百萬字智能小說,并于2024年正式發布。這部小說本質上是一次智能寫作工作的驗證實驗——不僅驗證了“國內模型+提示詞驅動”的可行性,也為后續系統開發積累了核心參數。我們基于這一核心參數開發了“靈咔靈咔”智能體,并成功申請兩項智能小說相關專利。
智能寫作不僅是寫作工具的革命性突破,更是對整個文學行業的系統性重塑——從文化生產的底層邏輯,到作家身份的認知維度,再到行業固有的商業模式,都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深刻變革。這一變革并非技術取代人文,而是技術重構人文,需要我們以開放的心態積極擁抱這一變革。
傳統文學寫作往往是作家心靈的獨語:文本創作周期漫長,一部長篇小說平均耗時6至12個月;門檻高企,需具備扎實的文學功底與長期的創作積淀,普通人難以涉足。而智能寫作所帶來的人機協同模式,正在打破這一壟斷。筆者團隊的測試數據顯示,“AI生成+人工潤色”的協同模式,創作效率可達傳統模式的3至5倍——傳統作家完成5萬字的小說可能通常需1.5個月,而在智能輔助模式下僅需1至2周,甚至更短時間。這直接推動了創作主體的多元化:小說寫作不再是專業作家的專屬領地,普通人也能借助AI實現創作,這在傳統模式下幾乎是天方夜譚。智能寫作還催生了全新的分工協作模式:有人專攻提示詞設計,負責設定情節與角色;有人統籌AI生成管理,選擇適配模型并調整參數;有人專注于人工潤色,優化語言表達與情感張力;甚至能形成專業化的智能寫作工作室,這與傳統的單人創作模式形成了鮮明對照。
當然,這一變革一定會引發專業領域內的諸多擔心,比如,文學作品的質量變差,文學價值被降低;又如,普通人都可以寫作,作家的“神圣性”不再,如此等等。然而,我們只要秉持開放心態,就會認識到,智能文學并沒有消解文學的核心價值,而是進一步拓展了文學的生產邊界——正如印刷術的發明打破了手抄本時代的精英文學壟斷,使文學走向大眾;智能寫作也正將文學從小眾事業轉變為人人可參與的文化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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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傳統語境下,作家是文化資本的壟斷者,其身份的“神圣感”源于文字生產能力的稀缺性。智能寫作打破了這種稀缺性,促使作家身份發生根本性轉變,“人人皆可寫作”的現實正在到來。AI正推動“寫作”從“技能密集型”轉向“工具密集型”,即無需精通復雜的修辭與敘事技巧,只需掌握提示詞設計方法,就能生成符合基本審美標準的文本。門檻降低讓作家身份不再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成為多數人的可能。作者身份的內涵也在迅速拓展。未來的作家不僅要擅長文本創作,更要精通提示詞設計,提示詞的質量直接決定AI生成文本的水準。例如,同樣是生成“科幻小說中人工智能反叛”的情節,使用普通提示詞(如“寫一段AI反叛的故事”)產出的文本往往邏輯松散;而使用優化后的提示詞(如“背景設定為2077年,AI‘盤古’因人類破壞環境而反叛,主角是環保科學家,情節需包含AI與人類的對話沖突,風格模仿劉慈欣”)生成的文本,情節更完整、角色更立體。這種提示詞設計能力將成為未來作家的核心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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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小說的生成質量并不樂觀
當然,我們也注意到,無論使用哪一款AI模型,智能小說的生成質量目前并不樂觀,“原生態”的智能小說往往并不好看,需要人類寫作者的參與加工。從技術角度看,至少未來3至5年內,人工潤色仍是不可替代的重要環節。這一局限源于大語言模型的固有缺限:128k的上下文窗口的限制,導致在長文本生成中不斷出現“記憶衰減”,通常在生成3萬字后,模型基本無法繼續完成生成任務。雖然可以使用技術手段延長文本長度,但往往不可避免地產生語義冗余問題,例如,經常出現語義重復,像“夕陽西下,落日的余暉灑在大地上”這樣的句子頻繁出現,需要人工刪除以保證閱讀流暢性。另外,AI生成文本還存在過度的情感表達問題,AI生成的情感描寫多基于模式匹配(如將“悲傷”對應“流淚”“嘆息”),缺乏人類作者所具備的節制表達。為了“充分”調動情感,比如小說中“主角失去親人”的段落,AI生成的情感詞使用頻次是人類寫作的2至3倍,反而導致讀者產生既空洞又濫情的閱讀感覺,缺乏閱讀美感。上述問題都是人類作者必須介入并加以修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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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文學的商業模式是以出版驅動為核心:作家創作→出版社審核→讀者購買。在這一鏈條中,讀者處于被動接受地位,且商業價值主要集中在紙質書/電子書銷售。而智能寫作正推動商業模式向需求驅動轉變,很可能形成個性化定制——“一人一小說”的可能性及其商業價值將被挖掘出來,讓個性化文學從另一個向度變為現實。
在未來3至5年內,智能文學有望實現“多模態融合”的核心突破:文字、音頻、圖片、視頻可進行雙向無障礙轉換。這也是通用人工智能最低標準。多模態融合不僅是工具升級,更是文學形態的革新。它將催生“互動式多模態小說”:讀者在閱讀文本時,可點擊“查看對應場景插畫”“收聽角色對話音頻”,甚至通過選擇“情節分支”,讓AI生成不同的后續故事。這種機制有利于打破傳統小說“線性敘事”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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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技術浪潮中守護人文的“火種”
AI是“伙伴”,而非“替代者”。我們應警惕“AI終將取代作家”的技術決定論,正如筆的發明沒有取代作家,印刷術的發明沒有取代作家,AI同樣不會取代作家,而是將作家從繁瑣的文字打磨中解放出來,使其更專注于情節設計、情感表達、價值思考等核心工作。AI生成文本的“溫度”源于人的引導,AI沒有情感體驗,但其生成的文本能否有“溫度”,取決于人的引導。提示詞的設計、人工潤色的方向都蘊含著人的情感與價值判斷。因此,AI不能替代對現實的反思。而文學的核心價值之一正是對現實的批判性反思,從魯迅的《阿Q正傳》深刻剖析國民性,到卡夫卡的《變形記》反思現代社會的異化,文學始終是時代的鏡子。未來的智能文學仍需要作家引導,AI與作家的融合完全可以生成高度關注現實問題的小說,使智能文學成為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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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關注的是:如何在技術浪潮中守護人文的“火種”?如何行動才能讓技術賦能文學,使之更有溫度,而非更冰冷?答案或許就蘊藏在人機協同的平衡中——我們既不拒絕AI帶來的效率提升、形態創新,也不放棄人的體驗、人的思考、人的價值。未來,當多模態小說和個性化定制文學成為常態,我們回望今天的探索,將會發現:真正推動智能文學發展的,不是冰冷的技術,而是那些用技術守護人文“火種”的人。這應該是智能時代人文研究者的共同使命。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87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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