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話題||面香深處的年關
文||延津克明 張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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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UMN TOURISM
清晨六點,主機已經溫熱。我站在操作臺前,看著金色的麥粉順著管道流淌,像老家門前那條在冬日陽光下閃爍的小河。指尖拂過控制面板上熟悉的按鈕,那些數字忽然模糊起來——7.1-7.7的濕重,75-78的厚度,這哪是參數啊,分明是母親揉面時手腕的弧度,是父親搟面杖下年復一年的紋路。
車間里的蒸汽升騰起來,恍惚間我看見了二十年前的灶臺。臘月二十八,陜北的寒風在窯洞外打著旋兒,屋里卻暖得讓人鼻尖冒汗。母親系著藍布圍裙,整個身子伏在案板上,肩膀隨著揉面的節奏一起一伏。面團在她掌心下呼吸、蘇醒,漸漸泛出象牙般的光澤。那時我總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把母親的身影投在土墻上,放大成一個晃動的、溫柔的神像。
“機器也是有感情的。”我常對徒弟們說這話。就像此刻,聽著主機均勻的嗡鳴,我竟覺得它在和我一起等待,等待那些即將歸鄉的游子,等待那些需要一碗面來圓滿的團圓。
孫主任退休前那個春節,她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面找到我:“小張,嘗嘗,像不像你娘做的?”我愣怔著接過,熱氣撲了一臉。面條在青花碗里盤成圓滿的漩渦,蔥花翠生生地浮在湯面上。第一口下去,麥香在齒間炸開,那股韌勁兒,那股滑過喉嚨的熨帖,讓我突然哽咽得說不出話。
“你們這些主機工啊,”孫主任的聲音很輕,“手上過的不是面粉,是千家萬戶的年。”
這話我一直揣在心里。后來妻子也來了車間,我們在流水線的兩頭,隔著三十米長的生產線,常常會抬頭相視一笑。她負責包裝,最后一道工序。她說最喜歡看面條排著隊進入烘干室的樣子,“像一隊隊趕著回家過年的小人兒”。去年春節我們留崗,年夜飯就是在休息室吃的。我下了一鍋自己做的面,夫妻倆對坐著,窗外忽然炸開煙花,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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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兒子從鄭州回來,進門第一句話就是:“爸,煮碗面吧。”我系上圍裙才想起,家里早沒了大灶臺。可當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唱起歌,當面條在沸水中舒展開腰身,那些藏在肌骨里的記憶全醒了。手腕記得揉面的力度,耳朵記得面團醒發的嘆息,連呼吸都自動調整成車間里那個最熟悉的節奏。
面端上桌時,妻子悄悄往我碗底埋了個荷包蛋。兒子吸溜第一口就笑了:“就是這個味兒!我們宿舍那幫小子總說,外頭的面再花哨,也吃不出這種‘正經’的麥香。”
什么是年味呢?我望著碗里裊裊的白氣想。或許就是這種“正經”吧?面粉是正經磨的,面條是正經壓的,日子是正經過的。就像車間里那九道工序,少一道都出不來這個味兒。和料要勻,壓延要透,切割要利落,烘干要耐心。生活不也是這樣嗎?那些看起來平凡的重復,那些精確到小數點后一位的堅持,最后都變成了某種可以傳承的、妥帖的東西。
夜深了,主機已經休息。我最后檢查一遍設備,指尖觸到微溫的金屬外殼。忽然想起李班長常說的一句話:“咱們這行,說到底是在做時間的朋友。”可不是么?把麥子變成面條需要時間,把生手變成老師傅需要時間,把一個漂泊的人變成有根的人,更需要時間。
走出車間時,雪正一片一片落下來,輕輕覆在“延津克明面業”的招牌上。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空氣里有硫磺和雪花混合的清冽味道。我加快腳步往家走。鍋里該留著我的面呢。在這個所有人都急著奔赴的年代,能安安穩穩吃上一碗自己親手參與制作的面,或許就是最樸素的年味了。
那碗面里,有黃河岸邊的風,有中原大地的陽光,有一整個車間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還有一個普通工人全部的虔誠。筷子挑起時,我看見的不再是簡單的面條,而是一條條通往春天的小路,溫潤,堅韌,滿載著人間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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