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回答這個問題,不能簡單地用“誰打的仗更多”或“誰的版圖更大”來回答。
為了方便理解,我做了一個表格,可以進行初步對比:
比較維度
明成祖 朱棣
清高宗 乾隆
個人軍事屬性
開創-統帥型。出身行伍,從藩王到皇帝,畢生核心身份是戰場統帥。戰術素養極高,親冒矢石。
統治-仲裁型。生于深宮,長于盛世,核心身份是帝國最高仲裁者與戰略決策者。依靠成熟的軍事貴族體系與名將。
核心軍事挑戰
外部生存威脅。前期是爭奪皇權的內部戰爭(靖難);后期是消除北方游牧帝國(北元及韃靼、瓦剌)對中原政權的致命威脅。
內部整合與邊疆擴張。在王朝鼎盛期,解決歷史遺留的割據勢力(準噶爾),鎮壓內部叛亂,并處理復雜的周邊藩屬關系,以確立“天下一統”的絕對權威。
代表性戰事
1. 靖難之役:以燕王一地反抗全國,四年內戰,戰術靈活,政治與軍事結合堪稱典范。
2. 五次北征蒙古:傾舉國之力,主動深入漠北,尋求戰略決戰,意圖從根本上解決邊患。
“十全武功”:包含平定準噶爾與回部、大小金川之役、平定臺灣林爽文起義、抗擊廓爾喀入侵,以及緬甸、安南之役等。其中,平定準噶爾具有決定性歷史意義。
戰略目標與成果
目標:通過軍事高壓,建立以大明為中心的單極安全秩序,實現“四夷賓服”。
成果:戰術勝利顯著,多次擊潰敵軍,短期內極大震懾了北方,但未能永久消滅威脅,戰略目標未能完全達成。其軍事成果(如對東北、漠南的控制)在其身后出現萎縮。
目標:徹底消滅歷史敵國,將邊疆“內地化”,繪制一幅清晰、穩固的帝國版圖,并確立在東亞無可爭議的宗主地位。
成果:成功將準噶爾汗國從地圖上抹去,將新疆徹底納入中央直接管轄,奠定了現代中國疆域的基礎。其他戰役則鞏固了西南、東南及西藏的統治。
戰爭成本與影響
成本極高。五次北征耗費巨億,幾乎掏空了“永樂盛世”的積累,給國家財政和民生帶來沉重負擔,被認為是明朝中期國力由盛轉衰的誘因之一。
成本可控。盡管有金川之役這樣的“吞金獸”,但總體在王朝強大的經濟實力(人口突破3億,經濟總量世界第一)承受范圍內。戰爭未導致國力明顯倒退,社會整體保持穩定。
歷史評價的關鍵點
個人軍事才能的巔峰,但戰略效用存疑。他是中國歷史上最后一位親自率大軍深入漠北的漢人皇帝,勇氣與戰術能力無與倫比。但其北伐的模式被批評為“勞師靡餉”,未能取得漢唐式的決定性勝利,未能建立長效治理。
體系性勝利的頂峰,奠定現代疆域。其武功的“含金量”或許參差不齊,但最重要的幾場勝利(平準、定回部、定西藏)是系統性的、制度性的,通過駐軍、設官、移民實現了永久性占領,功在千秋。
通過這張對比表,我們已經能窺見二人武功特質的根本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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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朱棣,他的軍事生涯,始于逆境,終于遠征,始終充滿了強烈的個人英雄主義色彩和“以攻為守”的焦慮。大家都知道,朱棣的皇位,不是繼承來的,是用最極端的方式——戰爭——搶來的。建文元年(1399年),他以藩王身份,憑借北平一隅之地和最初的八百親兵,起兵對抗整個大明朝廷。這是一場實力懸殊到令人絕望的賭博。可朱棣展現了驚人的軍事天賦。他深諳“擒賊先擒王”的道理,不糾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在山東受挫后,毅然甩開朝廷主力,千里迂回,直撲帝國心臟南京。
這種冒險而精準的“斬首”戰術,需要無與倫比的膽識和對全局的判斷力。同時,他擅長心理戰和政治攻勢,以“清君側”為名爭取輿論,并善于招降納叛,將朝廷征討自己的軍隊轉化為己方力量。最終,他成功了。這場勝利,百分之百地證明了朱棣是一位頂級的戰役指揮官、政治宣傳家和危機處理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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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皇位后,來自北方的威脅成為朱棣的心病。作為曾經的燕王,他太了解蒙古騎兵的破壞力。所以,他選擇了最剛猛、最直接,也最昂貴的方式——御駕親征,深入漠北,尋殲敵主力。從永樂八年到二十二年,朱棣五次親率大軍北征。這些戰役,尤其是前幾次,確實取得了輝煌的戰果:擊潰韃靼主力,迫使瓦剌稱臣納貢。明軍強大的火器和嚴整的軍陣,在野戰中展示了壓倒性優勢。朱棣本人甚至有過在約374米外射殺敵騎的傳奇記錄,其武勇可見一斑。
但這正是朱棣武功的悲劇性所在。他的戰略目標遠大,旨在“永清沙漠”,一勞永逸。但游牧民族的特性決定了他們“敗而不亡”,一旦明軍撤退,勢力便死灰復燃。朱棣后期的北征,常常面臨“尋敵不遇”的尷尬,敵人利用廣袤的草原與之周旋。明軍像一記記重拳打在棉花上,消耗著驚人的國力,每一次北征都意味著數十萬人的動員、千里糧道的維系和國庫白銀的如水流逝。
結果,朱棣在第五次北征歸途中病逝于榆木川,英雄末路,留下一個被巨額軍費掏空的帝國和一個并未遠去的北方威脅。二十多年后,他的曾孫明英宗就在“土木堡之變”中淪為俘虜,這無疑是對朱棣北伐戰略成效最殘酷的諷刺。他的武功,是個人的輝煌,卻是戰略的困境和財政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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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乾隆的軍事行動,發生在完全不同的歷史語境中。他接手的是一個處于巔峰狀態的統一帝國。乾隆自詡的“十全武功”,確實需要辯證看待。其中不乏代價高昂卻戰果有限的戰役,如對緬甸、安南的征討,清軍打得并不漂亮,更多是以宗主國身份迫使其重新“稱臣納貢”而收場。
大小金川之役,清軍面對藏區土司的碉堡戰術,耗時長久,傷亡慘重,耗費白銀七千萬兩,雖最終平定,但性價比極低。可是,這絕不能因此抹殺其核心功績。所謂“十全”,是一個好大喜功的皇帝對自身功業的粉飾性總結,但其中最關鍵的三項,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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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平定準噶爾,完成百年夙愿。這是乾隆所有武功中,含金量最高、歷史影響最深遠的一役。準噶爾汗國并非普通游牧部落,而是一個組織嚴密、疆域遼闊、擁有火器和固定都城(伊犁)的強大草原帝國。它從康熙時代起就是清朝的心腹大患,康熙三次親征,雍正時期大戰不利,都未能將其消滅。
乾隆利用準噶爾內亂和瘟疫的“天賜良機”,果斷出兵,經過殘酷戰爭,最終在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徹底滅亡了準噶爾汗國。此戰的意義,非同尋常,是將一個與清朝纏斗百余年的強大地緣政治對手,從物理和政權形態上完全抹去。隨后,乾隆又平定了南疆大小和卓的叛亂,將整個天山南北完全納入版圖,命名為“新疆”。這是自唐安史之亂后,中原王朝時隔近千年再次穩固控制西域,其領土直接貢獻于現代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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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反擊廓爾喀,鞏固西藏主權。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廓爾喀(今尼泊爾)入侵西藏。乾隆派名將福康安率軍跨越世界屋脊喜馬拉雅山,進行了一場艱苦卓絕的自衛反擊戰,一直打到廓爾喀都城附近,迫使其投降稱臣。此戰驅逐了侵略者,更重要的是,乾隆借此戰之威,頒布《欽定藏內善后章程》,確立了駐藏大臣的權威和金瓶掣簽制度,將西藏的治理前所未有地嚴密納入中央政權體系。這是一次成功的“以戰促治”,極大地鞏固了國家主權。
乾隆的武功,得益于其祖父康熙、父親雍正打下的堅實基礎和積累的雄厚國力。人口爆炸性增長,經濟總量世界第一,使得他能承受多線作戰的消耗。同時,他建立了一套高效的戰爭榮譽體系,最典型的就是在紫光閣為歷次戰役的功臣繪制畫像,隆重表彰。這是激勵將士的手段,同時也向天下宣示“十全武功”合法性、構建乾隆“十全老人”完美形象的政治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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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朱棣和乾隆,誰更強?
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于我們更看重“武功”的哪一個層面。
若論個人作為軍事統帥的才能、勇氣、戰術創新以及在絕境中翻盤的能力,朱棣無疑更勝一籌。他是戰場上的藝術家和冒險家,從“靖難”到“北伐”,他的一生都在親歷戰火,其軍事成就帶有強烈的個人印記和傳奇色彩。在這個維度上,乾隆無法與之相比,乾隆是廟堂之上的決策者,而非陣前搏殺的將軍。
但若論武功對后世、對國家疆域和歷史走向產生的實際、長久的影響,乾隆則穩占上風。朱棣的北伐,是一場場壯麗的“擊潰戰”,他擊退了威脅,但未能從根本上改變中原王朝與北方游牧勢力博弈的千年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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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的武功,尤其是平定準噶爾和穩定西藏,則是決定性的“殲滅戰”和“奠基戰”。他完成的,是自康熙以來清朝最重要的地緣戰略任務,徹底解決了來自北方的、成體系的威脅,并將這些廣袤的土地永久性地、以行政建制的方式納入中國版圖。他所奠定的疆域框架,一直延續到今天。這是實實在在的、不可逆的歷史功業。
因此,如果必須在二者間做出選擇,我會說:作為戰士和戰術家,朱棣更強;作為帝國的塑造者和歷史疆域的奠定者,乾隆更具分量和持久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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