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農午睡圖 金農 羅聘
“揚州八怪”之一的金農,是雍正到乾隆時期一位特立獨行的藝術家。他一生藝術生涯異常豐富,甚至可以說有些繁雜,他在詩、書、畫、印等方面都有貢獻,他是當時很有影響的收藏家、鑒賞家。一生心力并不主要在繪畫領域,像青藤一樣,他開始作畫的時間也較晚,在繪畫領域,并沒有特別專長的類型,他喜歡畫的題材有花鳥、道佛、鞍馬等,并間有山水小品之作。從繪畫成就來說,他的每一種形式似乎都沒有臻于最高水平。如其山水不敵石濤,人物難與老蓮、丁云鵬等大師相比,即如他最擅長的梅花,似乎也不在他的好友汪士慎之上。他的人物、鞍馬等有明顯造型上的缺陷,與擅長人物的唐寅、擅長鞍馬的趙子昂相比,有相當的距離。按照今天藝術史的一些觀念看,他很多作品中所體現出的“繪畫性”并不強。 金農自畫像 但就是這樣一位藝術家,在中國藝術史上卻享赫赫高名,他被推為揚州八怪之首,有的人甚至認為,他是傳統中國的最后一位真正的文人畫家。時至今日,與很多藝術界朋友說起金農,還是有無限的景仰和歆慕,他的藝術在今天仍然有很大的影響。
![]()
金農有“丹青不知老將至”印章,并題有印款,印款透露出一些值得重視的思想:
既去仍來,覺年華之多事;有書有畫,方歲月之無虛。則是天能不老,地必無憂。曾何頃刻之離,竟何桑榆之態。惟此丹青挽回造化,動筆則青山如笑,寫意則秋月堪夸;片箋寸楮,有長春之竹;臨池染翰,多不謝之花。以此自娛,不知老之將至也。
![]()
金農 墨竹圖
這里所說的“長春之竹”、“不謝之花”,在金農一生藝術中很具象征意義。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金農的藝術就是他的“不謝之花”,花開花落的事實不是他關注的中心,而永不凋謝,像金石一樣永恒存在的對象,才是他追求的。大地上天天都在上演著花開花落的戲,而他心里只專心云卷云舒的恒常之道。繪畫,在金農這里,只是他思考生命價值的一種途徑。
“揚州八怪”之一的金農,是雍正到乾隆時期一位特立獨行的藝術家。他一生藝術生涯異常豐富,甚至可以說有些繁雜,他在詩、書、畫、印等方面都有貢獻,他是當時很有影響的收藏家、鑒賞家。一生心力并不主要在繪畫領域,像青藤一樣,他開始作畫的時間也較晚,在繪畫領域,并沒有特別專長的類型,他喜歡畫的題材有花鳥、道佛、鞍馬等,并間有山水小品之作。從繪畫成就來說,他的每一種形式似乎都沒有臻于最高水平。如其山水不敵石濤,人物難與老蓮、丁云鵬等大師相比,即如他最擅長的梅花,似乎也不在他的好友汪士慎之上。他的人物、鞍馬等有明顯造型上的缺陷,與擅長人物的唐寅、擅長鞍馬的趙子昂相比,有相當的距離。按照今天藝術史的一些觀念看,他很多作品中所體現出的“繪畫性”并不強。
![]()
金農 鞍馬圖
但就是這樣一位藝術家,在中國藝術史上卻享赫赫高名,他被推為“揚州八怪”之冠,有的人甚至認為,他是傳統中國的最后一位真正的文人畫家。時至今日,與很多藝術界朋友說起金農,還是有無限的景仰和歆慕,他的藝術在今天仍然有很大的影響。
![]()
金農 梅花圖
為什么會出現如此情況?這與金農身上獨特的藝術氣質有關,與他繪畫中所葆有的那種充沛的創造力有關,更與他繪畫中所顯露出的獨特人生智慧有關。正像西泠八家之一的陳曼生所說:“冬心先生以詩畫名一世,皆于古人規模意象之外,別出一種勝情高致。” 如他有一幅畫,畫菖蒲,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一個破盆,一團綠植。但金農卻有題說:“石女嫁得蒲家郎,朝朝飲水還休糧。曾享堯年千萬壽,一生綠發無秋霜。”畫的是一種永恒的綠,永遠的生命,永世的相守。這樣的題跋給人奇警的感覺,與其說是作畫,倒不如說以簡單的圖像來敷衍自己的人生哲學。
金農地位的突出,從另外一個角度說明文人畫傳統中一些關鍵性因素:文人畫不是涂抹形式之地,而是呈現生命智慧之所,文人畫最重要的是給人以生命智慧的啟發。潘諾夫斯基說,作為人文科學的藝術存在的重要理由,就是超越現在,發現存在背后的真實,予人以智慧的啟發。金農的繪畫正是在這一點上顯示出他的優長。
生命智慧,是金農繪畫藝術具有長久生命力的基點。本文通過他繪畫中所蘊涵的“金石氣”來討論他關于繪畫真性的獨特見解。
![]()
金農 書法
把玩金石:金農在金石中,玩出永恒的意味。
金農畢生有金石之好,他的好友杭世駿說:“冬心先生嗜奇好古,收儲金石之文,不下千卷。”他的書法有濃厚的金石氣,他的畫也有金石的味道。秦祖永說:“冬心翁樸古奇逸之趣,純從漢魏金石中來。”要理解金農的藝術,金石氣倒是一個重要的角度。
金農有一號叫“吉金”,上古時鐘鼎彝器,因為一般用為祭禮,又稱吉金。金農常用“金吉金”的畫款,以張皇他的金石之好。他一生愛石如命,世傳他的一方硯臺,上有他的硯銘說:“寶如球璧,護如頭目腦髓。”金石對于他來說,就是他的生命。他的藝術,也包括他的繪畫都沾染上濃厚的金石色彩。
![]()
清 金農 雜畫十二開之松樹
在中國經學和語言文字研究中有一門專門學問“金石學”,在中國藝術史研究中有一個“金石氣”的專門問題。金,一般指材料為青銅器的古代流傳文物,包括上古青銅禮器及其銘文、兵器、青銅雕刻、符璽等等。石,主要指石質的文物,包括各種碑刻文字及圖案,如墓碑、摩崖石刻、各種以石為材料的造像(如佛教寺院的經幢)等。金石的存在為考鏡古代文化提供了一個重要的角度。金石學對藝術領域的影響也十分突出,如我們說六朝以前的書法,其實基本都在金石中。金石學的發達也影響了中國藝術的氣質,如中國藝術特別重視的“金石氣”、“金石味”,重視古拙蒼莽的格調,它還影響了中國人的審美生活。中國藝術一些觀念的形成,也與金石的流布有關。如中國藝術推重的歷史感,便與金石學有極為密切的關系。
![]()
金農 佛像
清代是傳統金石學繼宋代以后發展的又一高潮,金農生活在金石學極為發達的時代,這對他的藝術和思想構成有直接影響。他精鑒賞,好古雅,在書畫之外,又精于篆刻,對明代中期以來文人篆刻的思想有深刻浸染,他與西泠八家之首丁敬有極深的情誼,又多識于古文奇字,一生游歷于三代秦漢之間的鐘鼎彝器碑刻之中,明中期以來文人所喜歡的物品,如碑版、硯臺、奇石、青銅古玩等等,金農無一不精。他的“百二硯田富翁”、“吉金”等號就記載著他的金石生涯的印跡。
他玩金石,研究金石,不僅使自己成為當時有名望的金石學者,也影響到他的藝術,他的精神世界。他是一位具有獨創性的藝術家,并不像那些古玩行家、博物里手,流連于物,也沉溺于物,他玩物而不為物所玩,重物又超然于物。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他喜歡珍貴的古物,為其中所包括的內在精神所著迷。如他一生留下大量的硯銘(又稱研銘),這些硯銘記載著他對古硯品質的鑒賞,又體現出他獨特的人生哲學。如《寫周易硯銘》:“蠱、履之節,君子是敦。一卷周易,垂簾闔門。”此在說《周易》的卑以自牧的思想。世傳他的《硯銘冊》行書,是一件極為珍貴的書法作品,其中記載了他大量的題硯文字。如《巾箱硯銘》云:“頭上葛巾已漉酒,箱中剩有硯相守。日日狂吟杯在手,杯干作書瘦蛟走,不識字人曾見否?”其中展現的思想簡直有《二十四品》中《沉著》一品之風味:“綠杉野屋,落日氣清。脫巾獨步,時聞鳥聲。鴻雁不來,之子遠行。所思不遠,若為平生。海風碧云,夜渚月明。如有佳語,大河前橫。”他見一硯,白紋若帶,裹于石上,故作《腰帶硯銘》云:“羅帶山人,韋帶隱人,吾不知世上有玉帶之貴人。”表現出脫略世俗的情懷。他的畫似乎就在這樣的氛圍中氤氳:“白乳一泓,忍草一莖,細寫貝葉經,水墨云山粥飯僧。”(《水墨云山粥飯僧寫經硯銘》)硯的紋理形狀和自己的心靈形成一種境界,他不是在賞硯,幾乎在玩賞生命的趣味。他的藝術是在其金石之好中浸染出來的。沒有金石之好,不會有他的奇特的書法;同樣,沒有金石文化的影響,也不會有他獨特的繪畫。金農繪畫對永恒感的追求,就與金石氣有密切的關系。金石氣,有兩個重要特點,一是它時歷久遠,二是它的恒定性。金農在把玩金石中,玩出了永恒,也將這氣息帶到了繪畫中,他的繪畫“不謝之花”盛開,與金石氣深具聯系。我們可從兩幅有關金農的畫像(一是他的弟子羅聘為他畫的《冬心先生像》,一是他的一幅自畫像)中,略窺其金石之好中藏有的特別氣質。
![]()
羅聘 冬心先生像
羅聘《冬心先生像》現藏于浙江省博物館,是金農的神似作品。金農飄然長須,穿著出家人的黑色長衫,坐在黝黑奇崛的石頭上,神情專注地辨別著一塊書板上的古文奇字。幾乎全白的胡須與黑色的衣服、石頭形成鮮明對比。略帶夸張的專注神情給畫面帶來了輕松幽默的氣氛。畫像形象地描繪出金農的金石之好,同時也畫出了金農超然世表的個性,他似乎不是在辨識其中的文字,而是在與永恒對話。
他在自寫小像題識中說:“予今年七十三矣,顧影多翛然之思,因亦寫壽道士小像于尺幅中。筆意疎簡,勿飾丹青,枯藤一杖,不失白頭老夫古態也。”“老夫古態”,不光表現他年齡的衰老,也是時歷多艱后對人生命的感知,他的眼光已經滑出蔥蔥翠翠的“丹青”世態,進入不變的“古態”中。這幅自畫像頗像今天流行的裝置藝術,磊磊落落,如累磚塊,充滿著神秘的古文奇字的題識,似乎構成了一幕永恒之墻,而一飄然長須的老者,把瘦筇,拾細步,正向其淡定地走去……
這兩幅畫像所顯示的金農意態,簡直可以說是羲皇上人。其中所透露的,就是金農對時間表相背后真實的關注。金農有硯銘說:“坐對常想百年前,百年前既誰識得?”他摩挲奇石,玩賞古硯,正如古人所說的“千秋如對”。眼前雖然一物,但此物曾為何人所有,它從何而來。他的金石之好,使他常常像進入一個時間隧道,與眼前的石對話,與千年的人對話。他的金石之好,給他帶來的是時間的淡化。
古人有“坐石上,說因果”的說法,意思是通過石頭來看人生。金石者,永恒之物也;人生者,須臾之旅也。人面對從莽莽遠古傳來的金石,就像一片隨意飄落的葉子之于浩浩山林。蘇軾詩云:“君看岸邊蒼石上,古來篙眼如蜂窠。但應此心無所住,造物雖駛如余何?”遷滅之中,有不遷之理;無常之中,有恒常之道。金農將金石因緣,化為他藝術中追求永恒和不朽的力量。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金農與朋友之間相與酬酢,對此永恒感也有認識。詩人厲鶚說:“吾友金冬心處士最工八分,得人筆法,方子曾求其書《孝經》上石,以垂永久。用暴秦之遺文,刊素王之圣典,方子真知所從事,而衛道之心至深且切也夫。”世界上的一切,看起來都在變,但又可以說沒有變,青山不老,綠水長流,秋來萬物蕭瑟,春來草自青青,它們都變了嗎?藝術家更愿意在這種“錯覺“、甚或是幻覺中,贏取心靈的安靜。摩挲舊跡嘆己生,目對殘碑又夕陽,是惆悵,也是安慰。
![]()
金農 清氣滿乾坤
浙江省博物館藏其梅花圖冊,有一頁畫落梅,畫面很簡單,畫一老樹根,粗大,不知多少年許,地上若隱若現的怪石旁畫落梅數朵。以蒼莽之楷隸之體書七個大字:“手捧銀查唱落梅”,款“金二十六郎”。梅花且開且落,生命頓生頓滅,捧著滿手的銀圓,唱著梅花紛紛飄落的歌,嘆惋之情宛然自在。但金農在這里表現的不是生命的脆弱,而由中轉出一種永恒的生命之歌。花開花落凡常之事,囿于此,只有無謂的哀嘆;超于此,則而得永恒的寧定。就像那段老梅樹根,千百年來,就是這樣,開開落落,由此悟出一種生命穎脫的智慧。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為了追求永恒感,金農的藝術有一種濃郁的“回望”的氣質。
金農有一號叫“昔耶居士”,它在金農思想中有重要意義。北京故宮博物院藏金農《昔年曾見圖》,這是一套冊頁中的一幅。左側畫一女子,高髻麗衣,手中抱著襁褓中的孩子,坐在大樹下,目對遠山。圖上題有四個大字“昔年曾見”,小字款云:“金老丁晚年自號也”,鈐“金老丁”陽文印。這幅畫似有懷念自己亡故的妻子和不幸去世的女兒的意思。昔年曾見,如今不見,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如山前的云煙飄渺,無影無蹤,此圖中充滿了“未知亭中窺人,明月比舊如何”的嘆息。從畫面題識語看,所謂“晚年自號”,應該就指“昔耶居士”的號。
“昔耶”,顯然有追憶過去、眷戀過去的意思,感嘆似水流年帶走多少美好的東西!這是金農藝術的突出特點,他的藝術總是帶著淡淡的憂傷。他的《履硯銘》說得好:“莫笑老而無齒,曾行萬里路;蹇兮蹇兮,何乎遲暮!”他的作品體現的美人遲暮的深沉歷史感,就建立在人生之“履”上。
![]()
金農 荷花
廣西壯族自治區博物館藏金農《雜畫冊》,其中有一幅畫荷葉盛開之狀。題云:“紅藕花中泊伎船,唐白太傅為杭州刺史西湖游讌之詩也。余本杭人,客居邗上,每逢六月,輒想故鄉綠波菡萏之盛,今畫此幅,以遣老懷。舟中雖無所有,而衣香鬢影,仿佛在眉睫間,如聞管弦之音不絕于耳也。”
![]()
金農 花卉圖冊之一
追憶,是對自己曾經經歷的回望。但金農藝術的回望意識有比這寬廣的領域。他常常是回望歷史的縱深,來看生命的價值。他有一幅畫畫芭蕉和一枝燦爛的花束,有詩說:“晨起浥花上露,寫此涼階小品,正綠窗人睡,曉夢如塵,未曾醒卻時也。”生命如朝露,倏生倏滅,但夢中人瞑然無覺。燦爛的筆意中,藏著一種生命哀憐。我很喜歡他的一幅作品,以白描法,畫一枝荷花橫出,別無其他。上題有一詩:“白板小路通碧塘,無闌無檻鏡中央。野香留客晚還立,三十六鷗世界涼。”款“曲江外史畫詩書”,這個落款很奇特,提醒人,他這里不僅有圖像,還有詩、書法,有書法與荷花所組成的特有空間。三十六鷗世界涼,帶有一種人生的嘆惋之情。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其次,金農藝術在時間的超越中,強化現實的遁逃感。
在“昔耶居士”這個號中,所突出的是“昔”與“今”的相對。人必然生活在“今”的世界中,人的種種痛苦和局限,其實都是由“今”所造成的。“今”給你束縛,刺激你的欲望,使你有種種不平,生種種絕望。金農的藝術,從根本上看,就是從“今”中逃遁的藝術。他有題梅詩道:“花枝如雪客郎當,豈是歌場共酒場。一事與人全不合,新年仍著舊衣裳。”新年仍著舊衣裳,他的思慮只在“舊”中。他的藝術念念在不作“今人”之想。羅聘那幅金農畫像中,金農一副凜然不可犯的樣子,就表現出金農不肯向世俗低頭的精神追求。金農題畫竹語道: “一枝一葉,蓋不假何郎之粉、蕭娘之黛,作入時面目也。”又有題畫竹詩寫道:“明歲滿林筍更稠,百千萬竿青不休。好似老夫多倔強,雪深一丈肯低頭。”他題《冰梅圖》有這樣的話:“冰葩凍萼,不知有世上人。”都是在強調與俗世的疏離。
這獨立不羈的精神,是金農繪畫的重要主題。他有一幅畫,畫一枝梅花,上有“昔耶居士”,別無其他題識。此四個字似是為這枝梅花作解語,說的是一枝不變的寒梅。又在為“昔耶居士”作注解,這里有一種高出世表的精神。他有題畫詩說:茫茫宇宙,何處投人!一字之褒,難逢雅賞,其他可以取譬而不為也。
先名有言曰:同能不如獨詣,又曰:眾毀不如獨賞。獨詣可求于己,獨賞罕逢其人,予畫竹亦然,不趨時流,不干名譽,叢篁一枝,出之靈府,清風滿林,惟許白聯雀飛來相對也。
世無文殊,誰能見賞香溫茶熟時,只好自看也。
不是獨賞,而是獨立,獨立真實的生命是他追求的目標。
再次,他追求永恒感,還包含著生命安頓的思想。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他要做“昔耶居士”,不光是執拗地回望,還在于通過古與今的流連,尋覓精神的歇腳地,到不變的世界尋找生命支持的力量。金農的畫,有一重要主題,就是解脫有生之苦。他曾畫一很怪的竹子,題道:“純用焦墨,長竿大葉,葉葉皆亂。有客過而詫曰:‘此嬴秦戰場中折刀頭也,得毋鬼國鐵為硬筆耶?’吾為先生聚鬼國鐵于九州鑄萬古愁何如?”聚鬼國冷鐵,化萬古清愁,他的冰冷的竹子表達的是這樣的思想。他還畫有一種憔悴竹,他說:“余畫此幅墨竹,無瀟灑之姿,有憔悴之狀……人之相遭固然相同,物因以隨之,可怪已哉。”他不畫瀟灑竹,而畫憔悴竹,無非是要呈現人在“今”世之苦。他有一幅《放魚圖》,畫蘆葦一叢,一人垂釣江上,遠山如黛。有題云:“此鄉一望青菰蒲,煙漠漠兮云疏疏,先生之宅臨水居,有時垂釣千百魚,不懼不怖魚自如。高人輕利豈在得,赦爾三十六鱗游江湖。游江湖,翻踟蹶,卻畏四面飛鵜鶘。”江湖險惡,他要躲到永恒的港灣中去,在“也無風雨也無晴”的世界中將息生命。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參悟凈因:金農將通向永恒的道,視為覺悟之道。
文人畫家常常視繪畫為生命覺悟的記錄,文人畫有一種強烈的“先覺意識”,覺人所未覺者,以其所覺而曉諭他人,啟迪人生。繪畫是引人渡到精神彼岸的梯航。所以文人畫中有一種“度”的觀念,“度”人到彼岸,遠離晦暗的人生。我們在梅花道人的“水禪”中可以讀出濃厚的覺悟情懷,我們在八大山人戲墨之中,忽而有情性清明、靈魂為之蕩滌的感受。八大山人晚年名其齋為“寤歌草堂”,他在“一室寤歌處”將息生命。此名來自《詩經·衛風·考槃》,詩云:“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考槃在阿,碩人之薖。獨寐寤歌,永矢弗過。考槃在陸,碩人之軸。獨寐寤宿,永矢弗告。”考槃,筑木屋,在水邊,在山坡,在野曠的平原,這是隱逸者的歌。詩寫一個有崇高追求的“碩人”,有寬闊的胸襟、堅定的意念、悠閑的體驗,任憑世道變幻,我自優游。此人之所以為“碩人”,就在于其獨立性:“獨寐寤言”、“獨寐寤歌”、“獨寐寤宿”,獨自睡去、醒來,獨自歌唱。詩中反復告誡:永矢弗諼、永矢弗過、永矢弗告,永遠不要忘記自己的信念,永遠不要和世俗過從,永遠保持沉默,不將自己的心昭示于人。八大山人一生似乎正是這樣做的。這位沉默的天才,在心中品味著人生的冷暖。他的畫就記錄他生命的覺悟,燃亮生命的燈,照徹人生的路,為自己,也為他人。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金農的藝術不啻為生命覺悟的自語。金農的藝術充滿了“覺”的意味。自負的金農認為,他是一個覺者。他參悟今生,覺人所未覺者,他要點破懵懂不醒的紅塵人。他說:“東鄰滿坐管弦鬧,西舍終朝車馬喧。只有老夫貪午睡,梅花開候不開門。”他是獨睡人,也是獨覺者。文人畫的“先覺意識”在金農的藝術中得到充分的展露。
蘇州博物館藏有金農《香林抱塔圖》,上面金農題有一段話:“佛門以灑掃為第一,執事自沙彌至老禿,無不早起勤作也,香林有塔,掃而洗,洗而掃。舍利放大光明,不在塔中,而在手中。”說佛事,也是說他的藝事,總之說他的修養心性之事。放一大光明,來自于藝術家的“手中”、“心中”。金農以畫道為佛事,為他心靈的功課。他的畫大都是隨意涂抹,但在冬心看來,卻是“執筆敬寫,極盡莊嚴”,他以翰墨為游戲,游戲在不受束縛的態度,他的畫多是靈魂的獨白,真性的優游。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金農晚年心依佛門,自稱“如來最小之弟也”,又有“心出家粥飯僧”之號。他的思想有濃厚的佛家色彩,他的畫思想底蘊總在道禪之間。丁敬曾有詩評金農:“筆端超出十三科,但覺慈光紙上多。欲向畫禪參一語,只愁笑倒老維摩。”畫有十三科,但丁敬認為,冬心的畫都不是,他的畫中藏著“慈光“——佛教之智慧。這智慧就是不來不去、無垢無凈的“無生”智慧,也就是金農藝術中的永恒感。丁敬說,他與金農之間的情誼“有子自應同不死,參詩知可達無生”,“無生”之法,是為金農藝術的大法。他通過畫來參悟“凈因”,來覺生命之大法。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人生是易“壞”的,他要在藝術中追求不“壞”之理
像陳洪綬等前代藝術家一樣,金農一生對畫芭蕉情有獨鐘。他在芭蕉中參悟壞與不壞之理。《硯銘》中載有金農《大蕉葉硯銘》,其云:“芭蕉葉,大禪機。緘藏中,生活水。冬溫夏涼。”芭蕉在他這里不是一種簡單的植物,而是表達生命徹悟的道具。
他有自度曲《芭林聽雨》,寫得如怨如訴:“翠幄遮雨,碧帷搖影,清夏風光暝,窠石連綿,高梧相掩映。轉眼秋來憔悴,恰如酒病,雨聲滴在芭蕉上,僧廊下白了人頭,聽了還聽,夜長數不盡,覺空階點漏,無些兒分。”沈陽故宮博物院藏金農《畫吾自畫圖冊》),十二開,其中一開畫怪石叢中芭蕉三株,亭亭蓋蓋,上面題有一詩:“綠了僧窗夢不成,芭蕉偏向竹間生。秋來葉上無情雨,白了人頭是此聲。”為什么白了人頭是此聲?是因為細雨滴芭蕉,丈量出人生命資源的匱乏。在佛教中,芭蕉是脆弱、短暫、空幻的代名詞。中國人說芭蕉,就等于說人的生命,中國人于“芭蕉林里自觀身”,看著芭蕉,如同看短暫而脆弱的人生。
金農筆下的芭蕉,倒不是哀怨的符號,他強調芭蕉的易“壞”,是為了表現它的不“壞”之理,時間的長短并不決定生命的意義,生命的價值建立在人的真實體驗中。他說:“慈氏云:蕉樹喻己身之非不壞也。人生浮脆,當以此為警。秋飆已發,秋霖正綿,予畫之又何去取焉?王右丞雪中一軸,已寓言耳。”
《雪中芭蕉》作為中國美術史上一件公案,金農從佛學的角度,認為其中深寓著金剛不壞之理,這可能是最接近于王維原意的觀點。他關于這方面的討論還有多件作品。如瀚海2002年秋拍有一件金農的花果圖冊,其中有一開幾乎就畫一棵大芭蕉,下面只有些許石頭和扶風的弱草。有題識說:
王右丞雪中芭蕉,為畫史美談,芭蕉乃商飆速朽之物,豈能凌冬不凋乎。右丞深于禪理,故有是畫,以喻沙門不壞之身,四時保其堅固也。余之所作,正同此意。切莫忍作真個耳。擲筆一笑。雪中芭蕉,四時不壞,不是說物的“堅貞”,而是說人心性不為物遷的道理。
金農對此徹悟念念在茲。他畫過多幅《雪中荷花圖》,他說:“雪中荷花,世無有畫之者,漫以己意為之。”他有一則題雪中荷花圖云:“此幅是吾游戲之筆,好事家裝潢而藏之,復請予題記,以為冰雪冷寒之時,安得有凌冬之芙蕖耶?昔唐賢王摩詰畫雪中芭蕉,藝林傳為美談,予之所畫亦如是爾觀者。若必以理求之,則非予意之所在矣。”雪中荷花本是禪家悟語。元畫僧雪庵有《羅漢圖冊》,共十六開,今藏日本靜嘉堂,其后有木庵跋文稱:“機語詩畫,誠不多見,而此圖存之,亦如臘月蓮花,紅煙點雪耳。”雪中不可能有芭蕉,也不可能有荷花,金農畫雪中荷花綻放,不是有意打破時序,而要在不堅固中表達堅固的思想,在短暫的生命中置入永恒的思想。
心不為物所遷,就會有永遠不謝的芭蕉,生命中就會有永遠的“綠天庵”。他的芭蕉詩這樣寫道:“是誰辟得徑三三,蕉葉陰中好坐譚。斂卻精神歸寂寞,此身疑是綠天庵。”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芭蕉葉,不是顯露瞬間性的物,而是“生活水”——生命的源頭活水。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人生是一個“客”,他要在藝術中尋找永恒的江鄉
金農有《寄人籬下圖》,是他的《梅花三絕圖冊》中的一幅,這幅作品因其構思奇迥,別有用意,因而是金農的代表作之一,今藏北京故宮博物院。構圖其實很簡單,墨筆畫高高的籬笆柵欄內,老梅一株,梅花盛開,透過柵欄的門,還可以看到梅花點點落地。左側用渴筆八分題“寄人籬下”四字,非常醒目,突出了此畫的主題。這幅畫曾被人解釋為表現封建時代知識分子的不滿,高高的籬笆墻是封建制度的象征。而我認為,這幅畫別有寓意。它所強化的是一個關于“客”的主題。圖作于他72歲時,這時金農客居揚州,生活窘迫。這幅畫是他生活的直接寫照,他過的就是寄人籬下的生活,他曾在徽商馬氏兄弟和江春的別墅中寄居,最晚之年又寄居于揚州四方寺等寺院之中。
中國哲學強調,人生如寄,世界是人短暫的棲所,人只是這世界的“過客”,每個人都是世界的“寄兒”。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正如倪云林《五十抒懷詩》所說:“旅泊無成還自笑,吾生如寄欲何歸?”金農的這幅畫展現的正是由自己寄人籬下的生活到人類暫行暫寄的思想。高高的籬笆墻,其實是人生種種束縛的象征,人面對這樣的束縛,只有讓心中的梅花永不凋零。
金農有“稽留山民”一號,“稽留”,浙江杭縣的天竺山,傳是許由隱居之地,金農此號有向慕先賢隱居而葆堅貞的情懷。同時,“稽留”又寓涵淹留的意思。人的生命就是一段短暫的稽留。他有一幅圖題識說:“香茆蓋屋,蕉蔭滿庭,先生隱幾而臥。不夢長安公卿,而夢浮萍池上之客,殆將賦《秋水》一篇和乎。世間同夢,惟有蒙莊。”人是浮萍池上之客,萍蹤難尋,人生如夢。人是“寄”、“留”、“客”,所以何必留戀榮華,那長安公卿、功名利祿又值幾何?他在莊子“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的齊物哲學中,獲得了心靈的撫慰。
他的《風雨歸舟圖,也是這種心態的作品。作于74歲,是他晚年杰作。右邊起手處畫懸崖,懸崖上有樹枝倒掛,隨風披靡,對岸有大片蘆葦叢,迎風披拂。整個畫面是風雨交加的形勢,河中央有一舟逆風逆流而上,舟中有一人以斗笠遮掩,和衣而臥,一副悠閑的樣子。上有金農自題云:“仿馬和之行筆畫之,以俟道古者賞之,于煙波浩淼中也。”急風暴雨的境況和人悠閑自適的描寫,形成強烈的對比,突出金農所要表達的思想:激流險灘,煙波浩淼,是人生要面對的殘酷事實,但心中悠然,便會江天空闊。那永恒的江鄉、漂泊生命的絕對安頓地方,就在自己的心靈中。
![]()
金農 戲墨圖冊之一
人世間充滿了“無常”,他要在藝術中表現“恒常”
“終朝弄筆愁復愁,偏畫野梅酸苦竹啼秋”,這是金農的兩句詩。要理解其中的意思,必須要了解金農的特別的思考。
似乎金農是一個害怕春天的人,他喜歡畫江路野梅,他說:“野梅如棘滿江津,別有風光不愛春。”他畫梅花,主要是畫回避春天的主題。他說:“每當天寒作雪凍萼一枝,不待東風吹動而吐花也。”臘梅是冬天的使者,而春天來了,她就無蹤跡了。他有一首著名的詠梅詩:“橫斜梅影古墻西,八九分花開已齊。偏是春風多狡獪,亂吹亂落亂沾泥。”春風澹蕩,春意盎然,催開了花朵,使她燦爛,使她纏綿,但忽然間,風吹雨打,又使她一片東來一片西,零落成泥,隨水漂流。春是溫暖的,創造的,新生的,但又是殘酷的,毀滅的,消亡的。金農以春來比喻人生,人生就是這看起來很美的春天,一轉眼就過去,你要是眷戀,必然遭拋棄;你要是有期望,必然以失望為終結。正所謂東風惡,歡情薄。 躲避春天,是金農繪畫的重要主題,其實就是為了超越人生的窘境,追求生命的真實意義。杭州老家有“恥春亭”,他自號“恥春翁”。他以春天為恥,恥向春風展笑容,表達的就是這樣的意思。他有詩云:“雪比精神略瘦些,二三冷朵尚矜夸。近來老丑無人賞,恥向春風開好花。”清人高望曾《題金冬心畫梅隔溪梅令》說:“一枝瘦骨寫空山,影珊珊。猶記昨宵,
花下共憑闌,滿身香霧寒。淚痕偷向墨池彈,恨漫漫。一任東風,吹夢墮江干。春殘花未殘。”金農要使春殘花未殘,花兒在他的心中永遠不謝。
金農還喜歡畫竹,他的竹被稱為“長春之竹”,也有“躲避春天”的意思。金農認為,在眾多的植物中,竹是少數不為春天魔杖點化的特殊的對象。一年四季,竹總是青青。他說,竹“無朝華夕瘁之態”,不似花“倏兒敷榮,倏而揫斂,便生盛衰比興之感焉”。竹在他這里成了他追求永恒思想的象征物,具有超越世相的品性。竹不是那種忽然間燦爛,燦爛就搖曳,就以妖容和奇香去“悅人”的主兒。他說:“恍若晚風攪花作顛狂,卻未有落地沾泥之苦。”意思是,竹不隨世俯仰。竹在這里獲得了永恒的意義,竹就是他的不謝之花。竹影搖動,是他生平最喜歡的美景,秋風吹拂,竹韻聲聲,他覺得這是天地間最美的聲音。他有《雨后修篁圖》,其題詩云:“雨后修篁分外青,蕭蕭都在過溪亭。世間都是無情物,唯有秋聲最好聽。”
花代表無常,竹代表永恒。這樣的觀點在中國古代藝術中是罕有其聞的。難怪他說:“予之竹與詩,皆不求同于人也,同乎人則有瓦礫在后之譏也。”他的思想不是傳統比德觀念所能概括的,無竹令人瘦、參差十萬丈夫之類的人格比喻也不是金農要表達的核心意義。他批評管仲姬的竹是“閨帷中稚物”,正是出于這樣的思想。
![]()
《人物山水圖》冊第一開·于無憂林中
一切存在是“空”的,他要在藝術中追求“真”的意義
羅聘還畫過金農另一幅畫像,即《蕉蔭午睡圖》,金農題有一詩:“詩弟子羅聘,近工寫真,用宋人白描法,畫老夫午睡小影于蕉間,因制四言,自為之贊云:“先生瞌睡,睡著何妨。長安卿相,不來此鄉。綠天如幕,舉體清涼。世間同夢,惟有蒙莊。”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金農十二開的《梅花冊》,其中有一開畫江梅小幅,分書“空香沾手”四字。他曾畫梅寄好友汪士慎,題詩說:“尋梅勿憚行,老年天與健。山樹出江樓,一林見山店。戲粘凍雪頭,未畫意先有。枝繁花瓣繁,空香欲拈手。”
這里所言“空香”,是金農藝術中表現的重要思想。他的梅花、竹畫、佛畫等,都在強調一切存在是空幻的道理,這也是禪宗的根本思想。在大乘佛學基礎上產生的禪宗,強調一切存在都是因緣和合而生,本身沒有自性,所以空幻不實。就像《金剛經》所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人們對存在的執著,都是沾滯。所以禪宗強調,時人看一株花,如夢幻而已,握有的原是空空,存在的都非實有。金農的“空香沾手”,香是空是幻,何曾有沾染,它的意思是超越執著。
金農的藝術籠罩在濃厚的苔痕夢影的氛圍中。他所強調的一些意象都打上了這一思想的烙印。如“饑鶴立蒼苔”(他有詩說:“冒寒畫得一枝梅,恰如鄰僧送米來。寄與山中應笑我,我如饑鶴立蒼苔”)、“鷺立空汀”(其畫梅詩說:“揚補之乃華光和尚入室弟子也,其瘦處如鷺立空汀,不欲為之作近玩也”,“天空如洗,鷺立寒汀可比也”)、“池上鶴窺冰”(他有詩云:“此時何所想,池上鶴窺冰”),等等。
上海博物館藏金農與羅聘合璧冊,其中有一幅畫浮萍蹤跡,一人在夢幻的影子中行走,寓涵人生之路,為生命的萍蹤留影。上有題道:“浮萍剛得雨吹散,吐出月痕如破環。”款:“稽留山民”。眷戀生命,追求超脫,這正是其“不夢長安公卿,而夢浮萍池上之客”的生命哲學的體現。
![]()
《人物山水圖》冊第二開·禮佛圖
管領冷香:金農在金石緣中,鑄成冷香調。
如石一樣冰冷,如鐵一樣堅硬,古樸蒼莽中所包含的夢一樣的迷幻,造就了金農藝術的浪漫氣質。
陳洪綬曾畫過多種銅瓶清供圖,一個銅制的花瓶,里面插上紅葉、菊花、竹枝之類的花木,很簡單的構圖,但卻畫得很細心,很傳神。看這樣的畫,既有靜穆幽深的體會,又有春花燦爛的跳躍。總之,有一種冷艷的美。畫中的銅瓶,暗綠色的底子上,有或白或黃或紅的斑點,神秘而浪漫。這斑點,如幽靜的夜晚,深湛的天幕上迷離閃爍的星朵,又如夕陽西下光影漸暗,天際上留下的最后幾片殘紅,還像暮春季節落紅滿地,光影透過深樹,零落地灑下,將人帶到夢幻中。
中國文人藝術追求斑駁殘破的美。在篆刻藝術中。明代篆刻家沈野說:“銹澀糜爛,大有古色。”文彭、何震等創為文人印,以冷凍石等取代玉、象牙等材料,追求殘破感,“石性脆,力所到處,應手輒落”(趙之謙語),從而產生特別的審美效果。在書法領域,碑拓文字所具有的剝蝕殘破意味,直接影響書法的發展,甚至形成了尊碑抑帖的風習。高鳳翰有詩云:“古碑愛峻嶒,不妨有斷碎。”他晚年的著筆力追這種殘破斷碎的感覺。鄭板橋評高鳳翰的書法說,“蟲蝕剝落處,又足以助其空靈”,對他書法的殘破感贊不絕口。
金農是殘破斷碎感的著力提倡者。厲鶚是金農的終生密友,時人有“髯金瘦厲”的說法,厲鶚曾見到金農所藏唐代景龍觀鐘銘拓本,對它的“墨本爛古色”很是神迷,厲鶚說:“鐘銘最后得,斑駁豈敢唾。”斑駁陸離的感覺征服了那個時代很多藝術家。金農有詩贊一位好金石的朋友禇峻,說他“其善椎拓,極搜殘闕剝蝕之文”。其實金農自己正是如此。他一生好殘破,好剝蝕,好斷損。他有圖畫梅花清供,題道:“一枝梅插缺唇瓶,冷香透骨風棱棱,此時宜對尖頭僧。”厲鶚談到金農時,也說到他的這種愛好:“折腳鐺邊殘葉冷,缺唇瓶里瘦梅孤”。瓶是缺的,梅是瘦的,孤芳自賞,孤獨自憐。
![]()
《人物山水圖》冊第三開·馬和之秋林共話圖
缺唇瓶里瘦梅孤,是金農藝術的又一個象征。金農有《缺角硯銘》說:“頭銳且禿,不修邊幅,腹中有墨,君所獨。”殘破不已的缺角硯,成為他生命中的至愛。金農畢生收藏制作的硯臺很多,他對硯石的眉紋、造型非常講究,尤其是寥若晨星、散若浮云的種種眉紋,在黝黑古拙的硯石中若隱若現,顯現出詩意的氣氛,受到他特別的重視。他有一詩說:“靈想云煙總化機,硯池應有墨花飛。請看策蹇尋幽者,一路上嵐欲濕衣。”朋友送他一方宋硯,硯臺的“色澤如幽幽之云吐巖壑中”,他只覺得有“幽香散空谷中”的意味。黃裳先生說,金農是一位最能理解、欣賞中國藝術的人,他玩得都是一些小玩藝,但卻是“實踐、創造了封建文化高峰成果的人物”。2009年蘇富比秋拍中,有一件黃梨木的筆筒,上面有金農的題跋和畫,四字“木質玉骨”,小字款云:“雍正二年仲冬粥飯僧制于心出家庵”,鈐朱文“金農”小印,旁側畫古梅一枝,由筒口虬曲婉轉而下,落在窟窿的上方,截取的這段黃梨木,古拙,殘損,別有風致。金農的這件“小玩藝”,無聲地傳達出中國藝術的秘密。
金農非常重視蒼苔的感覺,這和他對金石的偏愛有密切關系。這不起眼的苔痕,卻成為他的藝術的一個符號。他有《春苔》詩說:“漠漠復綿綿,吹苔翠管圓。日焦欺蕙帶,風落笑榆錢。多雨偏三月,無人又一年。陰房托幽跡,不上玉階前。”他形容自己是“饑鶴立蒼苔”。金農的摯友丁敬有“苔華老屋”,丁敬的印款其實也可以說是對金農這方面愛好的一種詮釋:“余江上草堂曰帶江堂,堂之東有園不數畝,花木掩映,老屋三間,倚修竹,依蒼苔,頗有幽古之致,余名曰苔花老屋。古梅曲砌間置身,正覺不俗。”正所謂古木蒼藤不計年,在這古木幽深、苔痕歷歷的“苔花老屋”中,時間似乎不流動了,袞袞馬頭塵、滔滔天下事都遠去,惟留下一顆平淡的心,一顆與天地宇宙對話的心。丁敬所說的“苔花則存樸雅而不事華美之意”,正是此意。金農以及很多中國藝術家好殘破,好斑駁,取蒼苔歷歷,取云煙模糊,都是要模糊掉人的現實的束縛,模糊掉人欲望的求取,將個體的生命融入宇宙之中。僧扉午后開,池荒水浸苔。時世在變,我以不變之心應之。我是一個局外人,旁觀人,一個看透歲月風華的人。金農有一則畫竹題跋說,古人有“以怒氣寫竹”的說法(按這是明李日華評元代一位僧人畫家的說法),“予有何怒”?他畫不喜不怒的竹,在這樣的畫中,將“胸次芒角、筆底崢嶸”、“舌非霹靂、鼻生火”的不平之氣,都蕩去。
![]()
《人物山水圖》冊第四開·吳興眾山如青螺
趙之謙說:“漢銅印妙處,不在斑駁,而在渾厚。”缺唇的瓶子,暗綠色的爛銅,漫漶的拓片,清溪中苔痕歷歷,隨水而搖曳,閃爍著神秘的光影,老屋邊古木蒼藤逶迤綿延,這斑駁陸離、如夢如幻的存在,都反映藝術家試圖超越時間影子、超越現實的思想,強化那歷史老人留下的神奇,生命如流光逸影,而藝術家為什么不能在古老的硯池中燕舞飛花?中國藝術追求斑駁殘缺,并不在斑駁殘缺本身,也不是欣賞斑駁有什么形式上的美感,而是在它的“深厚”處,在它關乎人生命的地方。唐云所藏金農《王秀》隸書冊上胡惕庵的題跋說得好:“筆墨矜嚴,幽深靜穆,非尋常眼光所能到。”這“幽深靜穆”四個字,真抓住了金農藝術的關鍵。
一般認為,金農等的金石之好,出于一種好古的趣味。表面上看,的確如此,斑駁陸離的存在,無聲地向人們顯示歷史的縱深,歷史的風煙帶走了多少悲歡離合,惟留下眼前的斑斑陳跡,把玩這樣的東西,歷歷古意油然而生。這的確是“古”的,我們說斑駁殘缺中有古拙蒼莽、有古淡天真的美,就是就此而言。但縱其深處,即可發現,這種好古的趣味,恰恰關注的是當下,是自我生命的感受。一件古銅從厚厚泥土中挖出,撣去它的塵土,它與現實照面了,與今人照面了,關鍵的是,與我照面了。因為我來看,我和它千秋如對,時間上雖然判如云泥,但是我們似乎在相對交談,一個沉年的古器在我的眼前活了,我將當下的鮮活糅入到過去的幽深之中。金石氣所帶來的中國藝術家對殘缺感、漫漶感的迷戀,其實就是以綿長的歷史為底子,掙脫現實的束縛,讓蒼古的宇宙,來靜聽我的故事。通過古今對比,來重新審視人的生命的價值。這是中國文人藝術最為浪漫的地方,它是古淡幽深中的浪漫。
![]()
《人物山水圖》冊第五開·山青青,云冥冥
中國藝術好斑駁殘破,好苔痕夢影,是從歷史的幽深中跳出當下的鮮活。歷史的幽深是冷,當下的鮮活是艷。金石氣成就了金農藝術的“冷艷”特色。
清代藝術家江湜說:“冬心先生書醇古方整,從漢人分隸得來,溢而為行草,如老樹著花,姿媚橫出。”他的字,筆筆從漢隸中來,有《天發神讖》、《華山》等的底子,他的畫更得這爛漫恣肆、姿媚橫出之美。
從形式上看,金農的藝術真可謂“老樹著花”。金農有“枯梅庵主”之號,“枯梅”二字可以概括他的藝術特色。在他的梅畫中,常常畫幾朵凍梅,艷艷綽綽,點綴在歷經千年萬年的老根上。像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的金農古梅圖,枝極古拙,甚至有枯朽感,金農:“老梅愈老愈精神”,這就是他追求的老了。而花,是嬌嫩的花,淺淺地一抹淡黃。嬌嫩和枯朽就這樣被糅合到一起,反差非常大。他畫江路野梅,說要畫出“古干盤旋嫩蕊新”的感覺。他的梅花圖的構圖常常是這樣:“雪比梅花略瘦些,二三冷朵尚矜夸。”金農倒并不是通過枯枝生花來強調生命力的頑強,他的意思正落在“冷艷”二字上。
![]()
《人物山水圖》冊第六開·宋龔開善畫鬼
金農的藝術是冷的。金農在30歲時,始用“冬心”之號,這個號取盛唐詩人崔國輔的名句“寂寥抱冬心”。金農是抱著一顆冬天的心來為藝。70歲時,他在揚州西方寺的燈光下,在墻壁上寫下“此時何所想,池上鶴窺冰”的詩句,真是幽冷之極。他的題荷花詩寫道:“野香留客晚還立,三十六鷗世界涼。”在他的眼中,世界一片清涼。請聽他的表述:他說他的詩是“滿紙枯毫冷雋詩”。他作畫,“畫訣全參冷處禪”。他畫水仙,追求“薄冰殘雪之態”。他畫梅,追求“冷冷落落”之韻,他“冒寒畫出一枝梅”,要將梅的冷逸韻味表現出來。他說,“硯水生冰墨半干,畫梅須畫晚來寒”,畫梅要“畫到十分寒滿地”,寒的感覺總與梅聯系在一起。他的竹、菖蒲、水仙乃至佛像等,都扣住一個“寒”字。他在詩中寫道:“尚與梅花有良約,香粘瑤席嚼春冰。”他的佛像繼承了貫休以來清丑冷硬的風格。晚年他曾畫一像賜于弟子項均,并題道:“要使其知予冷癥之吟,冷葩之奇,是業之所傳,得其人矣。”他真是一個冷寒人。
但是,金農的藝術并非要表現一顆冷漠的心。他的冷,像陳洪綬等文人藝術家一樣,是熱流中的冷靜,浮躁中的平靜,污濁中的清凈。他的冷藝術就是一冷卻劑,將一切躁動、沖突、欲望、掙扎等都冷卻掉,他要在冷中,從現實的種種束縛中超越開來,與天地宇宙,與這個世界上存在的一切智慧的聲音對話。他的藝術是冷中有艷,是幾近絕滅中的風華,是衰朽中的活潑。幽冷中的靈光綽綽,正是金農藝術的魅力所在。時人以“香洲之芷青”評他的詩,其實他的畫也是如此。
![]()
《人物山水圖》冊第七開·玉川先生煎茶圖
冷艷,是金農藝術追求的理想境界。晚年漂泊揚州期間,金農給杭州的友人作圖并跋說:“寄語故鄉三百耆英,晚香冷艷尚在我毫端也。”(遼寧博物館藏《金農雜畫冊》菊畫題識)他形容自己畫梅花,“亭中明月窺人,月下梅花送芬”,他要在冷逸的境界中表現出梅的暗香浮動。他真可以說是冷中尋香人,他有詩說:“一丸寒月水中央,鼻觀些些嗅暗香。記得哄堂詞句好,梅魂梅影過鄰墻。”他有題畫梅詩云:“最好歸船弄明月,暗香飛過斷橋來。”他給好友汪士慎刻“冷香”二字,他說畫梅就是“管領冷香”。他贈一僧人寒梅,戲詩道:“極瘦梅花,畫里酸香香撲鼻。松下寄,寄到冷清清地。”他有《雪梅圖》,題識道:“雀查查,忽地吹香到我家,一枝照眼,是雪是梅花?”香從寒出,寒共香存,無冷則不清,無清則無香。正所謂“若欲梅花香徹骨,還他徹骨一番寒”。正因此,金農藝術之妙,不在冷處,而在艷處,在幽冷的氣氛中體現出燕舞飛花的恣肆。金農的魅力在于,他時時有騰踔的欲望,不欲為表相所拘牽,為眼前的現實所束縛。他說:“予游無定,自在塵埃也,羽衣一領,何時得遂沖舉也。”他畫中的梅花,就是他的仙客,是“羅浮村”中的仙客。他特別著意于鶴,他有詩云:“腰腳不利嘗閉門,閉門便是羅浮村。月野畫梅鶴在側,鶴舞一回清心魂。”一只獨鶴在歷史的天幕上翩翩起舞,這真是金農藝術最為香艷之處。《二十四詩品》“沖淡”一品有“飲之太和,獨鶴于飛”語,此之謂也。
這正是金農孜孜追求的“風格”。風格者,風度氣格也,非形式之風格,乃精神之騰度。凝滯而深沉,并富有浪漫的驚艷,乃冬心之本色。
![]()
《人物山水圖》冊第八開·畫舫空留波照影
金農藝術的“冷艷”是由詩鑄就的。
金農在《冬心先生集》序言中說:“鄙意所好,乃在玉溪、天隨之間。玉溪賞其窈眇之音,而清艷不乏;天隨標其幽遐之旨,而奧衍為多。”金農對自己的詩頗為自恃。金農的詩受李商隱的影響很大,李商隱的詩略顯晦澀,但氣韻幽冷,意味深長,其冷香逸韻,令人絕倒。如他的《偶題二首》之二云:“清月依微香露輕,曲房小院多逢迎。春叢定見繞棲鳥,飲罷莫持紅燭行。”清月下淡淡的幽香氤氳,伴著朦朧的醉意,穿行在曲房小院的夜色中,心為這天地所“打濕”。為什么“飲罷莫持紅燭行”,怕的是蠟燭的光擾亂這心靈的清幽闃寂,怕的是蠟燭的清淚勾起自己孤獨的感受。寫得很隱晦,極具生命張力。
金農的藝術就有李商隱的格調,其藝術中的“清艷”氣真是不讓于李詩。我們看他的一幅《賞荷圖》,頗有義山的真魂。構圖很簡單,畫河塘,長廊,人坐長廊中,望遠方,河塘里,荷葉田田,小荷點點,最是風光。上面用八分書自度曲一首,意味深長:“荷花開了,銀塘悄悄。新涼早碧,翅蜻蜓多少。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風,記得那人同坐,纖手剝蓮蓬。”款:“金牛湖上詩老小筆,并自度一曲。”星星點點,迷離恍惚,似夢非夢,清冷中有幽深,靜穆中有浪漫。
![]()
《人物山水圖》冊第九開·回汀曲渚暖生煙
金農以他的“損”道,來創造冷艷的意境。
他有一幅梅花圖,畫疏疏落落的幾朵梅花。用他特有的古隸題有七個大字:“損之又損玉精神”,占據畫面的很大部分,似乎這幅畫就是為了說明這句話的。“損”是道家哲學的精髓,也與中國佛學的基本精神是相合的。老子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為學在于知識,知識的特點是分別,分別越多,離道就越遠。老子推宗無分別的境界,必然強調對知識的“減損”。所以,中國哲學的“損”道,是對既有知識、規則、法度的規避,以獲得性靈的自由感。
一個“損”字,是金農常活用的智慧。他有兩則硯銘,就表達了這樣的思想。《芮子春硯銘》:“爍爍者光,處幽實顯,豈看破天下而始貴其眼哉!?”《寫周易硯銘》:“蠱履之方,君子是寂。一卷周易,垂簾闔門……”“處幽實顯”、“君子是寂”,在“幽”處、“寂”處、“損”處做文章,寂然不動,方能感而遂通,處幽微之地,方能發綽綽靈光。金農的“損”道,就是返歸于生命本相之道。就像王維詩中所說的:“荊溪白石出,天寒紅葉稀。”春天來了,有了桃花水桃花汛,夏天大雨滂沱,池塘里、溪澗里都漲滿了水,而到了秋末冬初,大地漸漸沒有了綠色,就連樹上的紅葉也快落光了,一切又還回到本來的樣子,這叫做“水落而石出”——露出它的“本相”,沒有了咆哮和喧囂,只有平淡和本然。中國人將“水落石出”作為一種生命的大智慧。
其實,金農的藝術都是在做減法,做這種“水落石出”的功夫,刊落浮華,獨存天真。他有詩嘆自己衰老:“故人笑比中庭樹,一日秋風一日疏。”他的藝術也是如此。他在“損”中,脫略一切束縛。他說自己是一個獨行客,天地之大,路途遙遠,但也不必隨人而往,隨孤藤,策單舫,乘片云,憩百尺孤桐,放曠杳渺遠山,成就自己獨有的體驗。
![]()
《人物山水圖》冊第十開·荷花開了
他在“損”道中,“損”去了一切干擾性的因素。金農的畫很少用色彩,他題自畫像說:“自寫昔耶居士本身像,但不能效阿師看人顏色弄粉墨耳。”他說他的畫“不假何郎之粉、蕭娘之黛”。當然,他不是不使用色彩,而是反對虛夸的文飾,那是堂皇門面的東西。金農在藝術上重一個“澀”字。澀與滑相對,金農最怕滑,滑有飄動感、游離感,甚至有油膩感、趨炎附勢感,澀,除掉了火氣、圓滑氣。金農有一則畫梅題跋很精審:“宋釋氏澤禪師善畫梅,嘗云:‘用心四十年,才能作花圈少圓耳。’……予畫梅率意為之,每當一圈一點處,深領此語之妙,以示吾門諸弟子也。”畫梅不用圈,不是形式技法,而是一種創造的原則,一種不入時尚、不附俗趣的精神。這就是澀。他的澀,甚至幾于板、滯,但也在所不惜。他以為,金石不就是如此,黝黑的石硯,殘破的碑刻,剝蝕的銅印等,都是冰冷的,如鐵一樣的冷,也如鐵一樣的硬,有何附麗,有何牽掛?
奉行“損”道,一無牽掛,無法而法。其藝術顛覆了中國傳統美學中的很多原則。如中國藝術強調不露圭角,但金農的書法乃至他的畫都絲絲在露,他所自創的被稱為“漆書”的渴筆八分書,橫粗豎細,筆畫極不勻稱,沒有一點柔潤感,棱角分明,以渴筆為之,
筆畫露枯白,是真正的鋒芒畢露。他不以鋒芒為鋒芒,反而淡盡鋒芒也。他的字結體如累石,笨拙無比,上重下輕,有明顯的壓迫覺,沒有通常中國藝術所強調的流動感。我感到,他寫字、畫畫,都像建筑工人砌墻。但是,我們在金農的笨拙中卻可感受到靈動,那種不著看相、本分的靈動。至于在章法上,就更是如此,他的渴筆八分,無龍脈,無承轉,字與字、行與行互不關聯,中國藝術所強調的一陰一陽之謂道的思想在此完全被超越,那些覆蓋、避讓、承轉等形式原則在這里難覓蹤影。但它并非一團散沙,不是綿延的龍脈,而是一個奇趣橫生的世界。金農藝術中所透露出的生、拙、冷、澀、鈍、辣、老、蒼的意味,做出了一篇“損之又損”的大文章,一篇天真的大文章。金農的藝術妙在天花爛漫,正像野花香滿路,幽鳥不知春,此為金農冷艷藝術的獨特魅力。
![]()
《人物山水圖》冊第十一開·昔年曾見
結 語
很多年前讀金農畫,有一幅作品,給我極深的印象。那是一人物畫冊中的一頁,畫蓮塘蓮葉飄蕩,荷花點點,輕風吹拂,香氣四溢。中間畫有一茆亭,亭中有一人酣然而臥,呼吸著世界的香氣,身體像被嬌艷的鮮花托起,隨著香風而浮沉。這真是禪家“高臥橫眠得自由”境界的活靈活現地展現。上面有題詩道;消受白蓮花世界,風來四面臥當中。
看這樣的畫,真使人心一亮。不是畫荷塘邊休憩的故事,而是畫一種心法:這里有白蓮一樣的清澈,荷風一樣的淡蕩,還有整個世界都飄拂起來的回旋。
荷風四面,人在當中,消受這世界的清涼,也回應這世界的靈韻。“茫茫宇宙,何處投人”?這幅畫幾乎是金農這話的圖像回答。人本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秉性清潔的人,將于何處安頓自己的心靈?金農的藝術就在回答這一問題。
![]()
《人物山水圖》冊第十二開·山僧叩門圖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