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早春的一個黃昏,河南西華縣黃泛區農場的風里帶著草木的灰塵。收工號才吹完,勞改隊伍里那個一瘸一拐的中年漢子忽然停下鋤頭,抬頭望向遠處的落日,眼眶一下紅了。同行的知青沒料到“王瘋子”會突然失聲,紛紛放慢腳步——沒人想到,一縷暮色,會把他帶回二十年前那片焦黑的高地。
王近山此時四十七歲。抗戰時他在黃土高原領兵砍“鬼子頭”,抗戰勝利那年才二十四歲;解放戰爭里,他率部從大別山一直打到海南島;1951年,他三十六歲,即將升任三兵團副司令,又被點名趕赴朝鮮。大半生打仗,他向來爽朗,見過再大的傷亡也只咧嘴一笑,可惟獨上甘嶺三個字,像刀口撒鹽,讓他躲不過去。
這晚農場放映隊架起放映機,影片正是《上甘嶺》。熒幕里炮火連天,次聲波似乎穿透了窗紙,嗡嗡震得人心口發悶。王近山雙臂撐著小木凳坐在角落,剛出現那座編號597.9的小山包,他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手背抹過臉頰,抹下一把濕意。知青小趙悄聲湊過去:“王叔,真的假的?電影里那些人真都這樣拼命啊?”老王悶聲一句:“小趙,誰夸張了?頂槍眼,爬鐵絲網的,人多得你數不過來,黃繼光不過是能叫得出名字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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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屋里嘭的一下爆響,電影里的美軍155炮在山腰炸開。王近山卻再也坐不住,默默拎起凳子踱出院子,月色下的影子被風吹得東搖西晃。
1952年10月,上甘嶺。志愿軍15軍擔任防御,45師和44師各守一峰。美七師、二師、韓二師外加十多個炮兵營集火,先后傾瀉炮彈近兩百萬發,把兩座四百多米的小山削低了兩米。花崗巖被掀碎成粉末,黃褐色的土石在空氣里翻涌,像無休無止的沙塵暴。坑道口里,王近山蜷著身體,一邊聽著電臺,一邊用望遠鏡死盯山頭,他的手臂在震動中不停發抖,卻按住了身旁警衛員:“我不上去,下面的兄弟就能多活一個。”
敵軍戰斗機在頭頂盤旋,見有點火光就俯沖掃射。陣地最缺的不是子彈,而是空氣和清水。炸點揚起的土石把通風口堵死,坑道里呼吸像灌鉛,水壺里都是混著煤油味的泥湯。凌晨兩點,446團突擊營往537.7高地主峰摸上去,前面遇鐵絲網,排長俞德榮只吼了一句“踩我身上!”身體“撲通”壓在網片上,后隊踩過時能感覺肋骨在腳底咯吱作響。沖破第三道網,機槍火舌噴吐,火線抬得太低,幾秒鐘就倒下一片。有人滾進彈坑,抄起爆破筒,還沒點火就被榴霰彈削掉半邊肩膀,血和泥糊成一團卻沒停手。
堵槍眼并非偶然。“夏伍明,用身體壓住槍口!快!”指導員的嗓子劈了叉。夏伍明撲過去時,腰間綁的炸藥包還沒點燃,他干脆雙臂扣著寫著英文字母的碉堡槍洞,下一秒子彈串成火鏈吞沒了他。五米后是第二個、第三個沖過去的身影。朱克當敢死隊長時,就見過類似景象:“誰先到就算誰的功勞,可大家都往前擠,倒在洞口還是被后面人頂在洞口,反正要讓機槍閉嘴。”
守衛火力點的對方步兵驚呆了。1955年美軍官方統計寫道:“該高地遭遇前所未有的近身搏斗。”美方參戰的勞爾森中校后來回憶,兩小時里,他們換了四茬機槍射手,全被沖上來的“灰衣人”砸死或勒死:“他們不像要活著回來。”這種讓對手哆嗦的狠勁,在西方學者那里得出匪夷所思的推論——“志愿軍可能注射了刺激性藥物”。可真相極其樸素:坑道里熱氣蒸騰,大家塞口袋里的是生炒面,喝一口溫雪水就算奢侈,壓根沒條件吃藥。戰士念叨得最多的是:“咱要把人家擋在三八線外,別讓他燒到鴨綠江,更不能讓他跨進咱家門檻。”
傷亡匯總紙每天往后方發。45師一個加強連早上出發百余人,晚上回到坑道只剩四個人;44師131團三天換了兩次營長。統計員抱著表格,空白處越來越大,只能寫“另有××人失蹤”。炮擊結束后,王近山爬上597.9高地巡查,腳底下散落的是燒焦的鋼盔,掀開一層土,常常能摸到凍得僵硬的指骨。他一句話沒說,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摸出半條皺巴巴的香煙,點了又掐滅,灰撒了一地。
有意思的是,美軍認為自己必勝。10月14日凌晨,他們把“十月新人月亮”作戰命名為攤牌行動,估算三天拿下陣地。結果被拖進四十三晝夜的絞肉機。志愿軍日夜求生、求勝,坑道距敵壕最近處不過三米,彈筒與手榴彈互相招呼。戰地記者李進把現場記錄寄回祖國內地:“進到五十米就要匍匐,用刺刀頂著地面才能前進,腳底灼熱像踩在鐵板上。”這話報到總部,彭德懷沉默良久,只說一句:“別讓他們白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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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繼光的犧牲發生在10月19日凌晨,時間不過短短數秒。戰友高晉文后來對調查組復述:“他趴上去之前回頭笑了笑,跟我說‘窟窿給咱堵上’。”鏡頭定格后,人們記住了這位21歲的小伙子,但澆筑勝利基座的,還有那些沒留下姓名的身影。僅15軍戰后統計,死亡后無法確定身份的烈士就有一千三百余人。志愿軍將士的名單密密麻麻,唯獨空著許多編號。
戰火終于在11月25日冷卻。聯合國軍退回陣地,15軍殘部交接給12軍。此時王近山撐著望遠鏡,喉結滾了滾:“要的就是讓他看見咱的骨頭。”隨后他寫電報給司令部,言簡意賅:陣地在,代價極大,請求增補。字寫得像刀刻,紙角被握出褶皺。
四年后,他因生活作風問題被下放。農忙時節,他和農場工人一起扛袋子、翻鹽堿地。白天舉鋤如風,夜深人靜卻常被噩夢驚醒,渾身冷汗直冒。看護員說:“王司令一喊弟兄們沖,就知道他又回到那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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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解:勝利了,為何還要流淚?王近山對病房來探望的老部下說過:“我這個人不怕死,可我怕想起那些喊著‘給我一包炸藥’就沖出去的娃。他們才二十出頭,連親口喊一聲媽媽的機會都沒了。”一旁護士愣住,端著的搪瓷碗抖出幾滴湯藥。
歲月沖淡硝煙,卻填不滿空缺的名字。志愿軍英烈名錄每隔幾年補錄一次,新發現的烈士墓、無名碑,不斷被納入官方紀念冊。統計者說,再補也補不全,當年“堵槍眼”的,多到難以盡數。黃繼光是閃耀的坐標,更是群像中的一束光。正因為有成百上千個“無名黃繼光”,上甘嶺的山體才能在炮火里屹立不倒,王近山才能含淚相信:那一仗值。
大地已經復綠。597.9高地如今滿目青草,秋天風起時,枯黃的草葉輕輕摩挲石頭,像在低聲傾訴。山谷里偶爾仍能掘出彈殼與鋼盔,見者會輕輕撣去塵土,把它們擺在小小石臺上。沒有紀念辭,也無需雕像,那些青澀面孔早已與泥土融在一起。他們把最明亮的年華留在了山嶺,也把最沉重的勝利托付給后來者——這正是王近山無法忘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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