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2月,滇緬公路塵土飛揚,卡車白晝不停。昆明城內卻格外安靜,遠征軍的出發在即,士兵們忙著裝箱、告別、整裝。就在這緊張的氣氛中,文化巷袁嘉谷公館里傳出“咔嚓”一聲快門,七名黃埔一期的中將以上將官留下合影。許多年后,人們看到這張照片時,大多驚訝:赫赫有名的杜聿明竟然站在后排,而坐在正中的四個人,卻并非大眾耳熟能詳的名字。
先看坐成一排的四位,清一色整肅軍裝,領章肩章一塵不染。最左側是黃杰,湖南人,軍校一期畢業后輾轉各部,一向被視為“行政達人”。1937年淞滬會戰時,他已經是第八軍軍長,后來兼任第六軍軍長,直升第十一集團軍副司令。這會兒在云南,他同時肩負防守滇西要務。黃杰懂得人情世故,照片里他微微前傾,似乎在提醒攝影師抓緊。
旁邊那位膀大腰圓、下頜方正的,是以“鐵拳”著稱的關麟征。二十九歲就做到師長,三十三歲就領九集團軍。他的二十五師曾在喜峰口與日軍血戰,被中外記者稱為“關家軍”。如今來到滇緬戰區,他兼任軍委會駐滇干部訓練團教育長,手握收編補訓重任,氣場自然強大。照片中他的軍帽壓得極低,只露出凌厲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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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夾在兩位高個子中間的,是個瘦削的身影——潘佑強。別看個頭不高,他卻主持過復興社情報系統,后來又當了重慶衛戍總司令部軍官總隊長。此刻他正任干訓團副教育長。情報出身的將領少見公開露面,能坐前排,足見在蔣介石心中的分量。
最右側坐著張鎮,憲兵司令,常年負責軍統、憲兵與黨務之間的協調。他是黃埔一期里少有的制度派,行事板正。照片里雙手平放膝頭,背脊筆直,憲兵的范兒一覽無遺。
鏡頭再往后一推,三位穿便裝的身影站成一排。中間那位,正是后來在淮海戰役被俘的杜聿明。他出身陜北富農,卻在黃埔聲望頗高,常年在前線摔打。“小杜,把肩放松點!”有人在取景框外調侃,他抿嘴一笑,卻依舊立正。那年他三十六歲,率第五軍赴緬援英軍,正意氣風發。
杜聿明左側是俞濟時,浙江奉化人,同蔣介石祖籍相通。做過侍衛長,也做過七十四軍軍長,常年駐守長江防線。俞濟時在日常頗為低調,身邊參謀說他“一身灰撲撲的便服,卻一眼就能認出是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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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右的孫元良,外號“飛將軍”。此人行伍出身,跑得快成了他的護身符。南京保衛戰中他突出重圍,后來又從徐州、淮海一路撤退。拍照那天,他剛從怒江前線趕回昆明,西裝還沒來得及熨平。
有意思的是,這七人同為一期校友,卻以軍裝與便裝為界,自然排出前后。職務確實影響座次:關麟征、黃杰、張鎮掌握集團軍及憲兵系統,潘佑強負責干訓團;俞、杜、孫雖各有軍銜,但當時在滇的實際層級稍遜。站位既顧及顏面,又暗含“誰負責留守、誰即將出征”的信號。
試想一下,當日午后,彩照未普及,膠片珍貴。杜聿明笑著說:“兄弟們,拍一張,等打完仗再聚。”關麟征答:“別多話,坐穩。”旁邊參謀按下快門,這才留下影像。對話短短十來字,卻讓合影多了幾分煙火味。
這張照片之所以流傳,亦因它見證黃埔一期在抗戰后的分化。關、黃、潘、張戰后隨蔣介石退居臺灣;俞濟時雖久病纏身,仍做到臺灣陸軍總司令;孫元良輾轉美國講學;而杜聿明在徐蚌會戰失利后成了解放軍的俘虜,1959年被特赦,回到北京做起軍事史研究。七位同窗,命運各不同。
再把鏡頭拉遠,1942年春的昆明正處險境。日機轟炸警報隔三差五,高原夜空炮火連閃。遠征軍六個師兩個月后進入緬甸,最終全軍6.8萬余人穿越野人山,損失慘重。照片里那些堅實的軍裝與自信的笑容,讓人難以想象接踵而至的敗退、撤回、重整。
也正因如此,后人初見此照,多半先盯住杜聿明的位置,進而引出一個問題:黃埔一期內部的真實座次是怎樣的?答案并不固定。戰時一切以任務劃分,坐著的四位肩負昆明防御與訓練大局,不出征;站著的三人第二天就要進叢林。權責分野,遠比虛名重要。
再談黃杰與關麟征。二人皆因滇西戰事獲頒青天白日勛章,卻也都在內戰后陷入彷徨。關麟征在臺北教授《步兵戰術》,黃杰則出任“廣西反共救國軍”總司令,旋即淡出前線。此類命運轉折,恰是那一代黃埔人的縮影。
潘佑強與張鎮的新聞少見,不代表影響力小。復興社與憲兵體系構成國統區維穩骨架,二人皆為關鍵齒輪。拍照時他們滿氣勢,幾無笑容,似已預感戰局艱難。
至于孫元良,逃生本領雖被嘲諷,卻讓他在戰火中活到九十高齡。1988年,洛杉磯一次座談會,他舉著褪色的這張合影對學生說:“看,年輕真好。”語氣里帶著感慨,也透出幾分幸存者獨有的落寞。
一張紙面,無聲勝有聲。它把黃埔第一期的光環、抗戰的硝煙、政壇的權謀統統凝固。四坐三立,并非簡單排位,而是那一年春天云南戰局的縮影:有人鎮守后方,有人負險出征,有人籌謀情報,有人維系統治。照片之后沒多久,仰光失陷,仁安羌淪陷,遠征軍浴血撤退;昆明袁公館則在一次空襲中差點被炸毀,墻上卻仍掛著這張合影。翻閱檔案,房東回憶道:“那相片灰都蓋不住,像幾雙眼睛盯著我。”
歷史留下的紀念,往往是偶然中的必然。這七人或功或過,皆從那一堂黃埔課堂走來,又在這張黑白照片里短暫同框。戰火散去,坎坷和輝煌各自延伸,可他們在1942年昆明的身影,卻永遠停在了快門按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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