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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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事發)
萬歷四十年,正月,安徽歙縣,冬寒還未散盡,歙縣太平寺旁邊的呂侍郎祠前來了一伙手持斧子和鋸子的人。
這伙人,是在附近居住的呂氏族人,他們三下五除二,把呂侍郎祠前的兩棵參天古樹伐倒,然后鋸成五十多段木料,賣了一百兩銀子。
在呂氏族人來看,這很正常,呂侍郎祠是自家的祠堂,自己在自家祠堂前砍樹賣錢,這天經地義,誰也管不著。
但是,在歙縣的鄉紳們看來,呂侍郎祠是公家的,是屬于老百姓的神祠,跟您們呂家有何干系?你們明擺著是強伐官木,私占官祠,所以鄉紳們一紙訴狀,就把呂氏族人給告到了衙門。
地方鄉紳和呂氏族人的矛盾,已經不是這一天兩天了,細細數來,這場斗爭,已經持續了一百年。
歙縣,屬徽州府,明代的徽州,有七山一水一分田的說法,就是說那個地方地少,因為地少,本地人很難只靠務農為生,如果想要發財,那就得往外跑,離開家鄉去闖蕩,這也就是徽商的由來。
歙縣呂家的先祖,最早可以追溯到元末一個叫做呂萬五的人,當然呂萬五最開始還是個普通農民,但是呂家發展到宣德年間,就已經有人外出做生意,已經開始賺錢了,到成化年間,呂家更是出了兩兄弟,大哥呂仲彪,弟弟呂仲斌,兩個人專做木材生意,十幾年里風風雨雨,那是賺了老鼻子的錢了,一躍成為歙縣首富。
呂仲彪在歙縣蓋了大房子,修了大院子,那是真氣派。
呂氏兄弟有錢之后,就想要把呂氏家族給振興起來,要讓整個呂氏宗族都風光一把,于是倆人就開始琢磨編寫一個族譜,最好再修一個祠堂。
修祠堂你得有地方啊,呂氏兄弟選來選去,相中了歙縣西南太平寺附近的一個祠堂,也就是呂侍郎祠。
唐代有個官員叫做呂渭,宋代有個官員叫做呂文仲,合稱二呂,這兩個人都曾經主政歙縣,而且都頗有善政,是愛民如子的父母官,百姓感念兩人的恩德,就給他們修建了呂侍郎祠,把他們當成了歙縣的保護神,宋時呂侍郎祠也曾香火不斷,只是后來宋末戰亂,到元代就破敗了。
呂氏兄弟一看,這倒好了,呂渭和呂文仲都是呂姓,自己完全可以認二呂為先祖,只要自己成了二呂的后人,那么呂侍郎祠就能變成呂氏自家的祠堂。
說干就干,弘治十三年,呂氏兄弟向歙縣縣衙呈送公文,說呂侍郎祠太破敗了,我們呂氏后人想要修一下。
知縣說你愿意修就修唄,你做公益我還能攔著你不成?于是呂氏兄弟花了不少錢,把呂侍郎祠修葺一新,不僅如此,呂氏兄弟還趁熱打鐵,編修了一本《呂氏宗譜》,把二呂納入了歙縣呂氏先祖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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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渭)
其實這個時候衙門和呂氏的觀念就有了分歧,在衙門看來,呂氏兄弟出錢修呂氏祠堂,這是他們對公共建筑的善舉,是做好事兒,但是在呂氏兄弟,以及歙縣的呂氏族人看來,這就是復建宗祠,這就代表呂侍郎祠就是呂家的祠堂,是私有的。
呂氏兄弟修祠堂,編族譜這兩招非常奏效,呂氏在歙縣的影響力越來越大,非但歙縣,很多外地的呂姓都跑到歙縣來認祖歸宗,歙縣呂氏發展興旺,呂氏族人還出錢,把呂侍郎祠附近的很多土地都買了下來,族人們也自然而然的把呂侍郎祠當做自家祠堂,年節祭祀祖先,聯絡宗親,大小事務都在呂侍郎祠里辦,到后來呂氏族人甚至把呂侍郎祠旁邊的太平寺也給重蓋重修了一遍,當然順便的,他們把太平寺也劃歸到了族下。
這期間自然不是一帆風順,歙縣的很多鄉紳有見識,他們知道呂侍郎祠是為了紀念唐宋時的二呂所修建的官祠,跟呂氏族人一毛錢關系都沒有,好幾個鄉紳曾想要在呂侍郎祠附近修建房屋,要破土動工,只不過都被呂氏族人給攆走了。
比如,有個叫做汪云程的鄉紳,想要把呂侍郎祠旁的太平寺拆掉,建一個汪氏祠堂,呂氏族人聽聞,派出三百多人,把太平寺圍了個水泄不通,汪云程縱然有錢,愣是插不進手。
又比如,鄉宦吳玘吃齋禮佛,想要把太平寺給擴建一下,呂氏族人也攔著不讓吳玘進來,吳玘說我掏錢修建寺廟,這是天大的善舉,跟你們有甚關系,你們有什么權利阻攔我?
呂氏族人說當然有關系,太平寺是我們呂氏族人重修的,大小事宜,我們自然有權決定。
這樣的事情幾乎是年年鬧,年年有,年年都得弄到衙門去。
鄉紳們和呂氏族人這就算是結怨了,他們相互狀告,打了很久的官司,奈何呂氏在歙縣的影響力已經一發不可收拾,太大了,幾經運作之后,到萬歷二十年,朝廷進行土地清丈,已經把呂侍郎祠從官地變成了呂氏族人的民產,這就意味著,在官方的檔案中,呂侍郎祠就是呂氏族人的了。
時間來到萬歷四十年,呂氏族人把呂侍郎祠前的兩棵樹給砍了,賣錢了。
這一賣不要緊,八十多個歙縣的鄉紳聯名,把呂氏族人給告了。
可不要小瞧這些鄉紳,他們有的是致仕的官員,有的是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威望很大,在官場上極有話語權,他們聯合起來,控訴呂氏族人把呂侍郎祠這個官祠給霸占為了他們呂家自己的祠堂,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八十多人齊上陣,可以說,這是積怨已久了,是地方鄉紳士紳集團一次有組織的反攻。
呂氏族人被告了,但他們一點也不慌張,馬上他們就拿出了歷代衙門的批文,土地清丈的記錄,以及各種稅冊,他們還拿出一本呂氏族人百年來花錢出力修繕呂侍郎祠的賬本,意思這么多年這呂侍郎祠都是我們在維護,我們付出了巨大的成本,所以這祠就該是我們的。
時年歙縣的知縣,叫做劉伸,劉知縣很顯然無意支持呂氏族人,他很快就做出了判決。
第一,呂侍郎祠收歸國有,和呂氏族人再無瓜葛。
第二,呂氏設立的祖先牌位全都撤走,以后祠堂由官府來主持祭祀。
第三,呂氏族人這一次砍掉變賣的木料,一概追回。
第四,呂氏強占官祠,本來應該從重處理,但念在多年來維護祠堂也算有功,所以免于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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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知縣)
劉伸還打了一個比方,說本官的判決是很合理的,為什么合理呢?因為天下間紀念先賢的祠堂多了去了,比如朱圣人朱熹,他在徽州也有不少祠堂,難道天底下姓朱的人就能把這些祠堂都據為己有,隨意砍樹賣錢么?
判決既下,呂氏百年經營,數代修繕,無數人力物力財力的投入,一夜之間全成了非法占有。
您想,呂氏族人能服嗎?
他們當然不服。族人們擰成一股繩,開始向兵備道,臬司,都察院上告,但是這些衙門沒有一個支持呂氏的,全都把訴狀給駁回了。
呂氏族人想不明白,他們一代一代經營下來,幾乎是夙興夜寐,嘔心泣血,他們真的已經把呂侍郎祠當成了自己的宗族祠堂,為此他們傾注了無數的精力,錢花的更是數不清,怎么這一切的努力,就全打了水漂呢?
呂氏族人此后不再興訴,但是他們寫了一本書,叫做《呂氏負冤墓帖歷朝實錄》,把這些事情都記錄到了書里,作者的故事就是由此而來。
八十多名鄉紳聯名狀告,這是對呂氏族人的絕殺,在傳統社會,鄉紳們掌握著文化上的話語權和道德上解釋權,當他們一致認定呂侍郎祠是官祠而不是家廟的時候,區區知縣,很難不采納他們的意見。
在明代中期之后,徽商就開始崛起了,他們經濟實力大增,有錢之后就開始積極的參與地方事務,修建祠堂,書院,修路修橋,因為這樣就可以提升家族的地位,但是問題是,徽商有錢,但是沒有功名,而呂氏兄弟當年把呂侍郎祠變成自己家族祠堂這個操作,其實就是在借先賢的名頭來提升家族的威望,這就是求名。
可是這在士紳看來,呂侍郎祠不僅僅是一個祠堂,這是一個文化符號啊,是公共記憶的載體,如果讓呂氏族人給私有化了,那么地方的文化秩序就被挑戰了。
說白了,鄉紳們感覺自己被挑戰了。
其實呂氏族人根本無意和鄉紳發生矛盾,他們要的只是這一座祠堂,只是一個家族在地方社會中的位置,以及一種對歷史記憶的解釋權。
作者沒有去過徽州,更沒有去過歙縣,不知道今日之太平寺和呂侍郎祠是否存在,有機會真要去探訪一番。
長夜讀史到此,徒留感嘆,這祠堂靜立,爭議已遠,但門楣上每一道歲月的刻痕,都曾映照過那個時代激烈跳動的脈搏...
參考資料:
《明實錄》
《徽州府志》
鄒迎.《呂氏負冤稟帖、歷朝實錄》的整理與研究.江西師范大學,2022
田藝,章毅.萬歷呂侍郎祠訴訟案與晚明徽州的社會競爭.明史研究,2018
田藝.新安呂氏宗族訴訟案與晚明地方社會變遷研究.上海交通大學,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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