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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月31日中午,西直門城樓下,解放軍戰士端著槍,眼睜睜看著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帶著幾十號垂頭喪氣的手下,主動迎了上來。
這人叫徐宗堯,保密局北平站站長,手里攥著的鑰匙,能打開這座城市最黑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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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料到,這個在特務堆里混了多年的老油條,最后關頭干了件讓南京方面臉都綠了的事——把整個北平的特務網,連人帶檔案,一股腦全交了出去。
1948年冬天,北平城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東北野戰軍打完遼沈戰役,47萬國民黨軍隊灰飛煙滅,整個東北丟得干干凈凈。傅作義坐在中南海的辦公室里,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穩。他麾下50多萬人馬,眼下被困在北平、天津、張家口這一線,像是砧板上的魚,等著挨刀。
徐宗堯那陣子也睡不著覺。
他剛接手北平站沒幾天,前任王蒲臣臨走前還給他留了個爛攤子——5個潛伏組,都是死硬分子,專等著北平一失守就搞破壞。南京那邊的電報,一封接一封催,毛人鳳的意思很明確:守不住就炸,炸完了潛伏,讓共產黨接手一座廢墟。
可徐宗堯心里明白,天變了。
12月22日,傅作義的王牌部隊第35軍在新保安被全殲,5萬多人一個都沒跑掉。消息傳回北平,整個華北剿總司令部都炸了鍋。徐宗堯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煙一根接一根抽,煙灰缸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在賭。拿命賭。
賭國民黨這艘破船,真的要沉了。
徐宗堯沒跑,他在等一個機會。
其實早在接手北平站之前,他就跟中共地下黨搭上了線。李克農接到報告,說這個特務站長有起義的意思,立馬讓劉仁派人去做工作。地下黨的人一接頭,徐宗堯二話沒說,把毛人鳳的最新指示、鄭介民來北平后干了啥、槍支彈藥藏在哪兒,全抖了出來。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手下那幫人魚龍混雜,有死忠黨國的,有想撈一票跑路的,還有觀望的墻頭草。稍有風吹草動,這事就得黃。
1月18日凌晨4點50分,北平城東的錫拉胡同,兩聲巨響撕裂了夜空。
何思源家的屋頂被炸塌了。
這位前北平市長剛被推舉為和平談判代表,正準備第二天出城跟解放軍談判。結果當天夜里,軍統特務段云鵬摸進了他家,在屋頂上安了兩枚定時炸彈。爆炸的時候,何思源剛送走客人躺下,二女兒何魯美當場被炸死,他和妻子、其他孩子都掛了彩。
這是王蒲臣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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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在南京聽說何思源要跟共產黨談和平,氣得拍桌子,直接下令:"必須置何思源于死地,以儆效尤。"毛人鳳把任務交給王蒲臣,王蒲臣又派出了保密局北平站最擅長臟活的段云鵬。
段云鵬這人不簡單。早年拜"燕子李三"為師,一身飛檐走壁的本事,偷過瑞蚨祥,搶過前清大臣的家,連日本侵華司令岡村寧次都被他偷過。這種人被軍統收編,專干暗殺的活兒。
炸彈一響,整個北平的和談差點黃了。
但何思源硬是忍著喪女之痛,1月19日一大早,在地下黨的保護下出了西直門,去跟解放軍談判。這一去,直接敲開了北平和平解放的大門。
徐宗堯聽說這事,心里一沉。他知道王蒲臣這是在制造恐怖,威懾所有想跟共產黨合作的人。但他也看出來了,王蒲臣急了,這是狗急跳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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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9日那天,王蒲臣才正式把北平站移交給徐宗堯。接手的第一件事,徐宗堯就把心腹吳宗漢提為代理副站長,馮賢年當外勤聯絡專員。這倆人早就被他策反了,都是準備一起投誠的。
但最難的還在后頭。
兩個人臉色難看,遞上來兩份簽呈。一份是釋放100多名政治犯,一份是槍斃3個人。
他知道,這是個考驗。
北平看守所關著的都是共產黨員和革命志士,按照慣例,城市失守前,保密局都會對政治犯進行"清理"——說白了,就是殺人滅口。重慶、長春、沈陽,都發生過大屠殺。
這一百多條人命,就在他一念之間。
徐宗堯掃了一眼釋放名單,拿起筆,在上面批了倆字:"如擬。"然后把槍斃的那份推回去,說:"這個得請示南京,等批復再說。"
這一筆,救了一百多條命。1月22日上午10點整,傅作義在《關于北平和平解決問題的協議》上簽了字。下午5點,他把徐宗堯、王蒲臣、楊清植這些特務頭子叫到懷仁堂,話說得很直白:"協議簽了,你們停止活動。生命財產我能保障,想去南京的,我派飛機送。"
說完,起身就走,連個討價還價的機會都不給。
會場一片死寂。
王蒲臣臉色鐵青,當天晚上就帶著心腹坐飛機跑了。楊清植也訂了機票,連夜集合了一百來號人準備撤。北平站的特務們,瞬間成了沒人管的孤魂野鬼。
1月23日,保密局各機構的頭目基本跑光了。剩下的人群龍無首,整個站里亂成一鍋粥。
1月24日下午1點,南池子緞庫胡同的北平支臺里,幾十個報務員吵成一團。有人主張繼續堅守,有人說干脆投降算了,還有人想自己跑路。北平交通支臺的臺長跑過來,指著他們鼻子罵:"你們這是投降共產黨!"
支臺長閻守仁實在壓不住陣腳,給徐宗堯打了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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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宗堯趕到現場,掃了一圈,開口了:"蔣介石和毛人鳳到現在都沒派飛機來接人,也沒派飛機來運電臺。咱們就是一群被拋棄的棋子,繼續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底下一片沉默。
"我的意思是,投誠共產黨。你們愿意跟我走的,就封閉電臺,停止聯絡,造冊準備移交。不愿意的,自己想辦法。"
大部分人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舉手表態。徐宗堯松了口氣。他回到辦公室,拿出一串鑰匙,那是北平站核心機密庫的鑰匙。這串鑰匙,貼身藏了好幾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1月31日中午,西直門。
解放軍第四十一軍的戰士們端著槍,警惕地看著眼前這群穿中山裝的人。為首的徐宗堯主動伸出手,大聲報上了身份:"保密局北平站站長徐宗堯,代表全體人員,向貴軍報到。"
接管的干部是馮基平,北京市公安局一處處長。他早就接到劉仁的通知,知道徐宗堯的底細,但還是沒想到,這家伙會帶著這么多人,連槍都沒藏一把,就這么整整齊齊地投過來了。
"檔案在哪兒?"馮基平開門見山。
"全在。一張紙都沒少。"徐宗堯轉身,帶著他們往站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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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地下室盡頭,一扇黑色鐵門堵在前面。
徐宗堯從貼身口袋里掏出鑰匙,手有點抖。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嚓一聲,門開了。
手電筒的光柱掃進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滿屋子的鐵皮柜,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柜門大開,里面塞滿了牛皮紙袋,紅筆標著"絕密"、"極機密"。中間空地上,幾十口大木箱整整齊齊碼放著,箱蓋撬開,露出金條、銀元、成捆的美元,在手電筒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但最要命的不是這些金銀財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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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管干部走到角落,打開一個線裝本的藍色冊子,封面上寫著五個大字:北平特組表。
這才是真正的"核武器"。
這本冊子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所有潛伏在北平的特務名單、住址、聯絡代號、掩護身份。有了它,南京苦心經營幾十年的特務網,瞬間變成了透明的。
接管干部拿著冊子,手都在抖。他太清楚這玩意兒的分量了。要是沒有這份名單,那些潛伏下來的特務,就是一顆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炸電廠、投毒、搞暗殺。要把他們一個個挖出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可現在,徐宗堯把這一切,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們手上。
"這邊還有電臺。"徐宗堯指了指旁邊,"能直接聯系南京毛人鳳的專用電臺,密碼本也在,全套的。"
整個移交,持續了三天三夜。
解放軍調了好幾輛卡車,才把檔案和物資全部拉走。那些檔案后來成了北京市公安局肅清特務的最有力武器,按圖索驥,一抓一個準。那些還做著"反攻"美夢的潛伏特務,還沒來得及發一封電報,就被堵在被窩里帶走了。
2月3日,市公安局一天之內查封了4個特務機關,繳獲電臺80部,抓了400多人。2月6日,徐宗堯在自己家里開了個"軍統人員登記處",到22日,312個保密局特務主動來登記,交出了25本密碼、7部電臺、2000多支槍。
王蒲臣留下的那3個潛伏組,也被徐宗堯安排馮賢年摸出來了。組長分別叫韓北辰、周受軒、龍超,一個都沒跑掉。
南京那邊還蒙在鼓里。
毛人鳳甚至給那個已經上交的電臺發了嘉獎令,封徐宗堯為"華北地區特派員",讓他堅持斗爭,等待反攻。接管人員看著電報,憋著笑回了一封:"職部安好,正在部署,請局長放心。"
毛人鳳被哄得團團轉,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真相,氣得差點吐血。
1990年,徐宗堯在北京去世,享年85歲。他從1962年起就是北京市政協委員,晚年很少提當年的事。
但歷史記住了他。
那個寒冷的冬天,他在地下室鐵門前轉動鑰匙的那一刻,不僅救了一百多個政治犯的命,保住了幾萬份檔案,更重要的是,讓這座古城免于戰火,讓無數老百姓躲過了一劫。
有人說他是為了保命,有人說他良心發現。其實他看得很清楚——國民黨的腐敗已經爛到根子上了,不徹底倒戈,就沒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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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擇了最徹底、最決絕的方式:不留后路,全盤托出,用最大的誠意換一條生路。
多年后,當這個佝僂著背的老頭走在北京安詳的街道上,沒人知道他曾經掌握著這座城市最黑暗的秘密,手里攥著無數人的生死。他看著路邊玩耍的孩子,看著繁華的商鋪,心里想的可能不是當年的金庫,也不是那本藍色的花名冊。
他可能在想,如果當初猶豫了哪怕一秒,今天的一切,會不會就是另一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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