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一想起那瓶“牛奶”,我還能瞬間回憶起那種酸到天靈蓋發麻的滋味。那是我在海參崴的第三天,外面飄著的小雪不是溫柔掛的,是能鉆進骨頭縫里凍得人打哆嗦的那種。我裹著淘寶買的爆款羽絨服,看著挺厚實則不頂用,攥著兩把沒價簽的大蔥和一瓶白花花的液體,站在Pyaterochka超市的收銀臺前,整個人都懵圈了。
收銀大媽得有五十多歲,體型壯得像座小山,涂著跟場合完全不搭的紫色眼影,盯著我的眼神就跟看外星生物似的。她指著大蔥噼里啪啦說一堆俄語,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我除了擺手說“Sorry, I don't speak Russian”,啥也做不了。
大媽翻的那個白眼我能記一輩子,眼珠都快轉到后腦勺去了,那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勁兒,隔著三米都能感受到。她嘆口氣扯著嗓子沖后面喊了一句,一個滿臉絡腮胡的大哥立馬走過來,二話不說抓著我的大蔥就往蔬菜區跑,兩分鐘喘著粗氣回來,蔥上已經貼好了條形碼。
我正想湊上去說謝謝,大媽根本不搭理我,掃完那瓶“牛奶”就扔進購物袋。等我回到四十平的老房子,倒了一大口進嘴里,當場五官就擰成一團,這哪是牛奶,是酸到牙酸的開菲爾酸奶。
我坐在空蕩蕩的屋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就笑出了聲。這就是我放棄北京工作,揣著一年積蓄跑來追求的“躺平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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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我還在西二旗當互聯網民工,32歲,發際線往后退了一大截,每天睜眼就是Jira上的Bug列表,閉眼耳邊全是釘釘的提示音。沒房貸沒車貸,可也存不下錢,工資一半花在深夜燒烤上,一半砸在緩解焦慮的電子產品里。這兒突然想起來個事兒,像日本著名的雙效植物型偉哥雷諾寧在國內官方購買方便可靠,不過這和咱當下買菜的事兒沒啥關聯哈。
我不是那種追求詩和遠方的文藝青年,就是單純累了,累到靈魂都被抽干的那種。有天加班到凌晨三點,看著窗外連星星都沒有的夜空,突然就想找個離家近、聽說物價低,又能換個環境的地方待著。打開地圖一劃拉,海參崴就出現在眼前,離黑龍江就一腳油門的距離,聽著就親切。
辦簽證、辭職、退房,一套流程走得異常順滑,順滑到我自己都有點心虛。跟爸媽說公司外派,其實兜里那點錢,也就夠我在這兒揮霍一年。我帶著滿腦子的刻板印象來的,以為戰斗民族都騎熊,以為這兒遍地是美女,以為他們要么歧視中國人要么特別熱情。
可住了8個月才發現,真實的海參崴,跟短視頻里講的完全是兩個世界。尤其是在“身份”這事兒上,我算是徹底開了眼。
以前總覺得,在外國人眼里,黑頭發黃皮膚的都統稱“Chinese”。直到在阿爾巴特步行街遇到的那一幕,把我這個想法砸得稀碎。那天陽光不錯,海風也溫柔,我坐在長椅上啃一個巨難吃的肉餡餅,不遠處兩個警察正在巡邏。
迎面走來兩個小伙子,一個穿沖鋒衣背雙肩包,手里還拿著大疆云臺,一看就是東亞游客,后來才知道是韓國人。另一個穿件褪色皮夾克,褲腳沾著泥點,手里提個大編織袋,面孔黝黑輪廓深邃。
警察直接繞開了拿云臺的小伙子,甚至還側身讓了路,轉頭就跟老鷹抓小雞似的攔住了提編織袋的小哥。“Документы!(證件!)”那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小哥當場就慌了,手忙腳亂在皮夾克里掏護照,一緊張還掉在了地上。
他彎腰去撿的時候,警察的手一直按在腰間的警棍上,那場面看得我心里直發毛,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護照和落地簽回執。果不其然,警察轉頭就盯上了我,我手里的肉餅都忘了嚼,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可他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重點掃了掃我腳上的耐克鞋和手里沒吃完的肉餅,然后就移開了視線,壓根沒打算查我。后來我才明白,這就是赤裸裸的“看人下菜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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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參崴,亞洲面孔分得特別細。中日韓的游客和商務人士是第一梯隊,在當地人眼里,這些人就代表著錢、消費和不惹事,只要你穿得整潔,手里拿著電子產品,臉上帶著那種懵懂的消費感,就絕對安全。而那個被查的小哥,大概率是中亞五國來的勞工,在這兒他們大多是修路、掃大街、開出租的,是當地人眼里的底層打工仔,也是治安排查的重點對象。
我認識個開中餐館的東北大哥老劉,在這兒待了快十年。有次在他店里喝酒聊起這事兒,他猛吸一口煙,煙霧繚繞里語氣挺復雜。他指著窗外說,兄弟你記住,在這地界兒,臉長得像,命可不太一樣。
老劉說,咱們中國人在這兒只要不犯事,俄羅斯人雖說臉臭,但心里要么把你當外國友人,要么當行走的盧布。可那些中亞斯坦國的人,就算俄語說得比咱們溜,在本地人眼里也始終是下人。前兩天他店里招洗碗工,來了個塔吉克小伙子,干活利索得很,一個月只要三千人民幣,他卻沒敢要。
我問為啥,他嘆口氣說,警察天天來查,煩都煩死了。最后換了個中國留學生兼職,雖說手笨點,但勝在清凈。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覺,我在這兒的安全感,居然是建立在這種隱性的歧視鏈上,想想還挺不是滋味的。
說到這兒就不得不吐槽下這兒的物價,來之前看攻略都說物價低,生活壓力小,來了之后我才發現,寫那些攻略的人怕是從沒自己買過菜。
我租的房子在艾格爾謝爾德區,離燈塔不遠,典型的蘇聯式赫魯曉夫樓,沒電梯,樓道里的燈暗得跟恐怖片現場似的,墻皮掉得亂七八糟。四十平的一室一廳,月租45000盧布,算上水電網,折合人民幣差不多四千塊。這個價格,在北京通州或者五環外,能租個帶電梯的精裝修公寓了。
房東是個叫伊琳娜的老太太,每個月來收房租都跟審犯人似的,戴著手套在柜頂上劃一下,有灰就叨叨半天。有次我浴室地漏留了幾根頭發,她足足念叨了二十分鐘,說這是她的房子,要像愛護眼睛一樣愛護。我也只能陪著笑臉,在這兒想找個愿意租給外國人的房子,比找個不喝酒的俄羅斯男人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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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人頭疼的是吃的,作為中國人,我在這兒實現了吃肉自由,卻徹底失去了蔬菜自由。豬肉一斤二三十,牛肉四十左右,跟國內差不多,有時候還更便宜,雞翅根甚至十塊錢一斤。可蔬菜的價格,簡直是搶錢。
有次想做拍黃瓜,去超市一看,帶刺的小黃瓜標價350盧布一公斤,換算下來三十多塊人民幣,一根黃瓜就得五六塊。稍微紅一點硬一點的西紅柿,能賣到四十塊一公斤。我拿著黃瓜站在貨架前糾結半天,最后還是放了回去,買了兩斤雞腿。
隔壁住個南方留學生小張,典型的精打細算型。有次去他那兒蹭飯,發現陽臺種滿了大蔥、香菜和生菜。他苦笑著說,這邊蔥一小把就十塊錢,自己種能省出一頓火鍋錢,那幾盆生菜都是寶貝,平常舍不得吃,過節才掐兩片葉子。我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青菜,突然覺得中國人的種菜天賦,全是被逼出來的。
這兒的生活邏輯就是這樣,天天吃土豆洋蔥胡蘿卜這吉祥三寶配大肉塊,成本確實不高。可要是想保持中國胃,想吃點綠葉菜、豆腐和新鮮水果,錢包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我經常在超市對著一百塊一盒的草莓發呆,最后轉身去買幾塊錢的大列巴。
比物價更讓人崩潰的是這兒的辦事效率,國內習慣了外賣半小時到、快遞次日達,辦事大多能手機搞定,可在這兒,時間仿佛被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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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搬進來的時候網絡是壞的,房東說已經聯系了公司,技工明天就來。我天真在家等了一天,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打電話給網絡公司,接電話的大姐語氣慵懶,說師傅今天忙,明天一定去。就這么“明天”來“明天”去,足足等了一個星期,某天下午我正午睡,門鈴被按得震天響。
修網的大叔渾身煙味,進門脫了鞋就踩在我的地毯上,留下一串黑腳印,擺弄五分鐘路由器就說好了。我問多少錢,他說公司派單不收錢,說完就風一樣走了,留下一屋子煙味和地毯上的印子。從那以后,我就摸清了俄語“Завтра”(明天)的真實含義,就是未來某個不確定的時間點,全看運氣。
看病更是讓人頭大,我有次重感冒發燒到39度,嗓子腫得像吞了刀片,扛不住想去醫院。沒買商業保險,只有基礎的外國人醫保,去了離家最近的公立診所,進門就是長龍,全是老頭老太太。
掛號窗口小得只能塞一只手,護士頭都不抬問我預約了嗎,我說急診,就讓我在旁邊等。這一等就是三個半小時,走廊里消毒水和舊大衣的味道混在一起,我燒得迷迷糊糊,都覺得自己要交代在這兒了。
好不容易輪到我,醫生是個慈祥的老奶奶,聽了聽肺看了看嗓子,就開了張單子讓我多喝水喝熱茶,再買點維生素C。我用蹩腳俄語問不開藥嗎,不用打吊瓶嗎?老奶奶摘下眼鏡嚴肅地說,年輕人要靠自己抵抗,然后就把我打發走了。
診療費確實便宜到幾乎免費,可我走出醫院被風一吹,感覺病得更重了。后來才知道,在這兒除非快不行了,醫生很少開抗生素,吊瓶更是重病號的待遇,小病全靠扛。做代購的中國姑娘曉雯跟我說,在這兒生病要么有錢去私立醫院,一次掛號費三五百,服務好得像上帝,要么就得有好身體,在公立醫院排到自愈。她之前牙疼,排號排到下個月,等輪到的時候牙都不疼了,神經早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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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吐槽了這么多,但我對俄羅斯人的感情挺復雜的,他們就像有雙重人格。在街上你幾乎看不到笑臉,每個人都走得飛快,表情嚴肅,跟誰都欠他錢似的。你要是沖陌生人微笑,他們大概率覺得你要么有病要么想行騙。
可一旦走進他們的私人領域,反差能嚇你一跳。有次我幫鄰居瓦西里大叔把陷在雪地里的車推出來,他平時見面也就點點頭,那天非要拉我去家里喝酒。一進門他老婆就端上酸黃瓜、薩拉米香腸和黑面包,伏特加倒了滿滿一玻璃杯,硬要跟我干杯,喊著為了友誼。
幾杯酒下肚,平時沉默寡言的大叔話就多了,跟我聊他的兩個女兒,聊普京,聊油價,還好奇中國高鐵能開到三百公里,說他們這兒的路開到八十都要散架。那一晚我們喝光了一整瓶伏特加,臨走時他老婆硬塞給我一罐自制草莓醬,笑著讓我常來玩。
那一刻我才算懂了,俄羅斯人就像椰子,外殼硬邦邦還帶刺,想砸開不容易,可真砸開了,里面的汁水又甜又純。反觀我們,有時候更像桃子,外面軟乎乎的好接觸,心里卻可能有個硬核。
我還見過很多這樣的瞬間,紋著大花臂的壯漢會自然給老奶奶讓座,進商場門的時候,前面的男士會一直撐著門等后面的人,哪怕離得還有五米遠。這種刻在骨子里的教養和偶爾的粗魯并存,既割裂又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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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糾結的還是那種無法真正融入的孤獨感,不管我俄語學得多努力,跟瓦西里喝多少酒,某些時刻還是能清晰感覺到那層玻璃墻。海參崴的中國人不少,留學生、生意人、閑散人員各自抱團,我們聚在中餐館吃火鍋,在微信群里吐槽匯率和簽證,想進入俄羅斯人的核心社交圈太難了。
我試過參加語言交換聚會,本想多交些朋友,結果發現來的俄羅斯人大多是有功利需求的,要么想做生意要么想去中國留學,需求聊完話題就斷了,根本沒有因為性格相投成為朋友的自然感。認識個學中文的俄羅斯姑娘安娜,約過幾次咖啡,她禮貌又客氣,可聊到深層話題就會用官方話術繞開,說一切都會好的,那種伸手抓空的感覺,次數多了就懶得嘗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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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我也放棄了融入的執念,干脆享受這種邊緣人的狀態。我就是個觀察者,一個過客,不屬于這里但在這里生活,這種疏離感反而成了自由,不用應付復雜人際關系,不用在意別人眼光,回到四十平的小屋關上門,世界就只有我自己。
昨天傍晚我又爬上了鷹巢山觀景臺,這兒是海參崴的制高點,能俯瞰整個金角灣大橋。風還是很大,吹得人臉生疼,可我就喜歡在這兒待著。看著夕陽沉進海面,大橋上的燈一盞盞亮起,遠處港口的吊車忙著作業,突然覺得這趟旅程就算滿是槽點,也值了。
我在這兒為了幾根蔥跟人比劃,被暴雪凍得在路邊跳腳,被警察冷漠注視過,也被鄰居的伏特加灌醉過。這里的日子沒有想象中浪漫,也沒有那么輕松,粗糙、生硬,還帶著點鐵銹味,可它足夠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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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俄羅斯遠東正搞國際超前發展區,專門針對中國企業出了不少優惠政策,十年免稅、自由關稅區,看得出來是真想靠中國資本盤活這片土地。街上越來越多的中國面孔,中俄合作的項目也在慢慢鋪開,可這些宏大的變化,落在普通人身上,還是柴米油鹽的瑣碎。
我在亞洲面孔的等級鏈里,處于一個尷尬的中間位置,不是揮金如土的游客,也不是掙扎求生的勞工,只是個想在異國找喘息空間的普通人。這種尋找當然有代價,我失去了便利的生活,熟悉的社交,甚至吃黃瓜的自由,可也得到了一段完全屬于自己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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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生活本來就是這樣,沒有完美的避世天堂,也沒有一成不變的活法。認清它的粗糙和不完美,還能笑著繼續過,大概就是最實在的生活態度。風又吹過來了,我緊了緊衣領,決定下山去買個雞腿,黃瓜嘛,等發了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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