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四十歲前后廣臨明清大家，胡佩衡撰文，白石傳人湯發(fā)周發(fā)布

導語：
齊白石四十歲前后廣臨明清大家，從徐渭的潑墨到八大的簡筆，皆化為己用。他臨摹時不題"仿"字，主張"學筆墨精神而非形似"，甚至將無名畫匠的瓷瓶紋樣、旅店壁畫皆納入研習，最終熔鑄出"似與不似"的獨特美學，印證了"學我者生，似我者死"的藝術(shù)真諦。

白石老人在四十歲前后，見到古人的作品很多，曾臨摹過很多人的作品。
二十七歲時拜胡沁園1為師。沁園先生是當?shù)匚娜耍芾L畫，收藏古今人的作品很多。他在這樣優(yōu)越的環(huán)境里，又有沁園先生的教導，每天觀看、臨摹古今人的作品，不到一年時間，他已經(jīng)基本上學會了畫山水、人物、花鳥和草蟲的技法。

△ (圖3)齊白石約38歲前所作的書畫作品《山水》·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從他三十歲(1892年)左右的作品里看，白石老人的山水還停留在《芥子園畫傳》的基礎(chǔ)上，并學習了四王的技法(圖3)，在皴法上、點染上，還不生動。人物就比較有工夫了，當時很受歡迎，有“齊美人”之稱，常畫“黛玉葬花”之類的仕女人物(圖4)，用筆很活動，很有費曉樓的意思。

△ (圖4)齊白石約38歲前所作的書畫作品《黛玉葬花》·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 (圖5齊白石約38歲前所作的書畫作品《八哥水仙》·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花卉已有較深的造詣(圖5)，這是因為過去對花卉寫生體驗較多的原故。從這個時期花卉、人物、山水的作品中，總起來看，白石老人受清末湖南當?shù)爻缟泄ぜ氈嬇傻挠绊懞苌睿P墨也還處在臨摹的階段，學習古人的技法還不能創(chuàng)造性地運用。白石老人四十歲(1902年)到西安，認識了詩人樊增祥、文人郭葆蓀4等人，觀摩了他們收藏的古代名人字畫。樊、郭是清末官吏，收藏很富，白石老人看到很多從未見過的古代名人作品，真是大開眼界，一飽畫家向古人學習的饑渴。這一時期，白石老人見到很多明、清大寫意的畫，仔細觀摩，非常喜愛。他臨摹學習的古人作品很多，最喜愛的有徐文長、陳白陽5、石濤、八大、黃癭瓢、周少白7鄭板橋、金冬心等人的作品。明、清畫家他最崇拜的是徐青藤、石濤和八大山人。他對最崇拜的幾位古人，也不是盲日的，是經(jīng)過多方面的鉆研長時期的比較之后，有了自己的見解，才欽佩到了極點。他五十八歲在“老萍詩草”中曾記道:
青藤、雪個、大滌子(石濤)之畫，能縱橫涂抹，余心極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或為諸君磨墨理紙，諸君不納，余于門之外，餓而不去，亦快事也。余想來之視今，猶今之視昔，惜我不能知也。
白石老人認為徐青藤的作品潑墨豪縱，意在形真，石濤的作品筆法簡略，意境深邃，都特別值得學習。這個時期他見到徐青藤和石濤的真跡很少，八大山人的作品卻見到較多。他認為八大是創(chuàng)造性最大的寫意畫家，他曾下過很大工夫向八大山人的作品學習。老人自己說，他見過很多八大的作品，每張他都能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對每張作品，都仔細反復(fù)研究過，如怎樣下筆，怎樣著量，怎樣著色，怎樣構(gòu)圖，怎樣題識等。明確以后，他還要正式臨摹。臨摹又分“對臨”、“背臨”、“三臨”。“對臨”是一邊看著原畫一邊臨摹，主要在吸收筆墨技巧，從外形體會其“神”。“背臨”是不看原畫一氣寫成，是根據(jù)對臨的體會，在運用八大的用筆用墨上用工夫。之后，將原畫與臨摹的作品掛在一起，進行研究，如果發(fā)現(xiàn)還有對筆墨體會不到的地方，就要進一步“三臨”，臨到能自以為吸取到八大的筆墨精神為止。

△ (圖6）齊白石約50歲前所作的書畫作品《烏鴉》·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這張烏鴉上面題有“試墨”二字(圖6)，據(jù)老人說，是“背臨”八大山人的作品。烏鴉寥寥數(shù)筆，筆墨無多，也不著色，能形神兼?zhèn)洌溲垡豢凑嬗邪舜笊饺说呢S神。有時“背臨”八大的作品特別寫明“背用雪個意”
白石老人教導我臨摹法，他說，臨摹以前的仔細反復(fù)研究非常要緊，一定要看清楚下筆、著墨、構(gòu)圖、著色的特點之后，才能開始臨摹，如果是一幅佳作，最好先能鉤稿本，永遠留作參考。鉤留稿本方能體會深刻，長期不忘。

△ (圖7）齊白石約75歲前所作的書畫作品《小鴨子底稿》·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例如他把三十多年前鈞的畫鴨底稿遺失了，這對一般畫家來說，底稿遺失是毫無辦法的事，但白石老人因臨摹的工夫很深，腦子里對這張稿能記得清楚，所以仍然能再追畫出來(圖7)，并在稿上記道：余四十一歲時，客南昌，于某舊家得見朱雪個小鴨子之.真本，鉤摹之。至七十五歲時，客舊京，忽一日失去，
愁余，取此紙，心意追摹，因略似，記存之。嘴爪似非雙鉤，余記明了，或用赭石作沒骨法亦可。他在學習階段，把古人的作品鉤留底稿的很多很多，在這些底稿上盡量注明濃淡、暈染、形象、比例等的小字。

△ (圖8）齊白石約55歲所作的書畫作品《小鴨子底稿》·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例如在一幅無款的鴛鴦并蒂蓮雙鉤底稿上(圖8)，對花瓣、葉、莖和鴛鴦的羽毛都注著密密的小字，“筆墩向這邊”、“順筆”、“筆尖向這邊橫掃來”、“點外之色似朱砂，少許和墨和黃，欲紫不紫”等。這樣對古人的作品反復(fù)研究，鉤留稿本，然后臨摹，自然容易體會和掌握古人的筆墨精神的。我們和他臨摹的鴛鴦并蒂蓮作品比較，就會體會到臨摹決不是抄襲皮毛，也決不是追求形式，而是吸收前人的筆墨技巧成為自己的筆意的。

△ (圖9）齊白石約52歲所作的書畫作品《荷花鴛鴦》·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fā)周供圖

這幅畫(圖9)，是我的朋友指明題材要求老人畫的。我看著老人特從木柜中找到這一底稿，把底稿放在一旁，一邊看著底稿，一邊畫成的。我們看老人早年臨摹各家的作品很多，但從來也不題寫“臨”“仿”的字樣。什么原因呢?他說:“我是學習人家，不是摹仿人家，學的是筆墨精神，不管外形像不像。”意思是說，臨摹不是依樣畫葫蘆，不是學皮毛，而是體會傳統(tǒng)的筆墨技巧，向遺產(chǎn)學習的不是形式而是精神。也就是后來老人常對學生們說的:“學我者生，似我者死”的道理。
白石老人對繪畫遺產(chǎn)的刻苦鉆研，不僅深而且廣。他注意的不僅是古代的名畫家，對沒有名的畫家以及民間的工匠的作品都是他學習的對象。這是與一般畫家不同的地方。例如他四十三歲時游桂林，見到旅店中有一無名山水畫，有趣味，回家后立刻默畫下來，并且注明:“乙巳(1905年)九月，余嘗游桂林，見店壁有此稿，歸于燈下背臨其大意。”又例如在一幅畫著老人和兒童的小稿上題道:“丁巳(五十五歲)客漢上，有瓷瓶賣者，余見其雕瓷甚有天趣，因戲鉤其稿，將付兒輩他日為有用本也。”又例如在一幅畫鴨子的小稿上題道:“余嘗于友人家(見)銅鴨香爐，通身有神味，非如流俗畫家畫鴨也。”在鴨子腳下記有:“此足踵。此長者中爪，中爪上短者旁爪。足欲蹈未蹈時，兩旁之爪向上反，故旁爪在上，中爪在下。”
應(yīng)該特別強調(diào)指出，由于白石老人是勞動人民出身，又做過長期的雕花木工，所以，經(jīng)常意吸收民間藝術(shù)的營養(yǎng)，向前輩工匠學習富有生活氣息的健康格調(diào)，溶化到文人畫的筆墨里，逐漸形成了富有民間藝術(shù)的特色。
從以上可以看出，白石老人的繪畫能達到這樣高深的造詣，除面向生活外，和對遺產(chǎn)的無限尊重并刻苦學習是分不開的。我們不能把臨古看成無所謂的事，只有通過臨古才能深刻體會筆墨遺產(chǎn)，才能了解數(shù)千年來祖先辛勤勞動所提煉出來的技法的奧妙，才能繼承這些寶貴的經(jīng)驗，才能進而談到民族繪畫的發(fā)揮與創(chuàng)造。（選自：少白公子趣說齊白石、齊白石傳人書畫網(wǎng)、齊白石書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