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米小紅｜山風里的守望

山風里的守望

文/米小紅

金嶺的山風，總帶著股草木的濕涼，從清晨刮到日暮，掠過學校操場邊那一排粗壯的老樟樹的枝椏，簌簌地響，像無數雙小手在輕輕叩問。

我是去年9月來到金嶺小學的，是語文老師及班主任。經常下班沒回家的日子只要有空，我就會沿著山路或者走進新村去家訪。慢慢摸清了這所藏在山下的學校，以及在這里讀書的孩子們的故事。

金嶺小學坐落于陜西省安康市平利縣大貴鎮S308省道邊，出校門口就是346國道，距大貴鎮10公里左右，離縣城40余公里。這所擁有40多年辦學歷史的學校，是大貴鎮中心小學的一所完小，占地4400多平方米，覆蓋周邊多個村莊，開設5個教學班，現有學生59人，教職工8人。學校始終以“促進教師發展、學生發展和學校發展”為宗旨，以“辦人民滿意的學校”為目標，凝練出“自強不息、求實創新”的校風，“德高博學、敬業愛生”的教風與“勵志篤學、悟本求真”的學風。學生大多居住在學校兩邊的山上或是附近新村，村里的年輕人大多為了生計外出打工，家里只剩老人留守，照看著孫輩們上學讀書。

初來乍到的那堂班會課，我讓孩子們舉手說說“爸爸媽媽最近在做什么”，教室里過半的小手遲遲沒有舉起，剩下的幾只也舉得顫巍巍的。后來我才慢慢了解到，全校59個孩子，四十多個是留守兒童，剩下的要么爹在外，要么娘在外，極少數孩子父母都在家的，生活和學習全靠爺爺奶奶照管。

下班后我順著校道往山上走，晨霧漸漸散了，能看見錯落的土坯房或磚瓦房嵌在半山腰的田地里。有老人背著背簍，身后跟著兩個背著書包的孩子往山上走，背簍里裝著剛割的豬草，沉甸甸的，壓得老人的腰彎成了弓。后來我知道，那是遠霖兄弟倆，跟著奶奶過，父母，母親去了遠方另嫁父親在南方打工，好幾年沒回來了。

山風又起，卷著霧汽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我忽然明白，這所藏在山坳里的小學，不僅是孩子們讀書的地方，更是他們守望親情的驛站。而我這個新來的班主任，往后要做的，不只是教他們讀書識字，更要接住那些藏在沉默里的思念，那些壓在幼小肩膀上的迷茫。

背簍里的煙火與書香

第一次去遠霖家走訪，是個開學不久的午后。我沿著蜿蜒的山路走了近一個小時，遠遠就看見一片樹林旁的土坯房，屋檐的臺階上曬著金黃的玉米棒子，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蹲在灶臺前燒火，灶臺上的大鍋里冒著熱氣，兩個瘦小的身影在院壩里來回穿梭，幫著把曬好的玉米棒裝進麻袋往屋里拖。

“老師？你咋來了？”老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里還攥著燒火棍，臉上布滿了皺紋，卻透著股干練的勁兒。這是遠霖兄弟的奶奶。遠霖和弟弟見了我，停下手里的活，怯生生地站在一旁，手指絞著衣角。

“我來看看孩子們，順便了解下孩子們在家里的情況。”我走進院壩，幫著把最后一袋玉米棒摞好。奶奶擦了擦手，往屋里喊：“遠霖，給老師倒碗水；遠杰，把你倆的作業拿出來讓老師看看。”兄弟倆應聲而動，動作麻利，看得出來平時幫著家里做了不少活。

屋里的陳設很簡單，一張老舊的木桌，幾把椅子，墻上貼著兄弟倆的獎狀，已經有些泛黃。奶奶坐在灶臺邊，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跟我嘮嗑：家里想把舊房翻新孩子們慢慢大了不夠住，“孩子爹去廣東打工，好幾年沒回來了，每年攢到錢就寄回來。我身子還算硬朗，種著幾畝地，養了幾頭豬，夠我們和孫子過日子了。”

我問起孩子們的學習，奶奶嘆了口氣：“我沒讀過書，沒法輔導他們。好在倆孩子懂事，作業都自己完成，就是晚上寫作業的時候，總愛趴在窗戶上往外看，說想爹娘了。”說到這兒，她往灶膛里添了一大把柴，火光映著她的臉，眼角的皺紋里藏著不易察覺的酸楚。

遠霖把作業遞過來，字跡工工整整，錯題旁邊都用紅筆改得清清楚楚。我翻開他的作文本，一篇題為《我的爸爸媽媽》的作文里寫著：“我的爸爸媽媽在很遠的地方打工，我記不清他們的樣子了，只知道他們掙錢是為了讓我和弟弟讀書讓我們將來也能住上好房子。奶奶每天很辛苦，我要好好學習，幫奶奶干活，等我長大了，就去廣東找爸爸媽媽。”

夕陽西下，我起身告辭，奶奶非要塞給我一兜洗干凈的紅薯。遠霖兄弟倆送我到路口，看著我走遠，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山風卷著他們的身影，把“老師再見”的聲音傳了很遠。我回頭望，看見奶奶背著背簍，又去了田埂，背簍里的豬草沉甸甸的，和她肩上的責任一樣重。

上學路上的攙扶

每天上下班的路上，我總能看見兩個相互攙扶的身影。一個是頭發花白的老人，一個是瘦小的女孩，女孩背著書包，腳步有些蹣跚，老人緊緊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學校方向走。這是紫依和她的奶奶。

紫依是個文靜的女孩，不愛說話，總是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為早操課上她奮力跑步的樣子有點怪怪的，后來才知道，她從小腿有毛病，走路不方便，每天要跟著奶奶走兩三里的路來上學，下雨天或者季節變換的時候腿就會隱隱作痛行動不便。

我找紫依聊天，她起初很沉默，問一句答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輕聲說：“紫依，老師知道你走路很辛苦，要是累了，隨時可以跟老師說，你可以不用上早操跑步，也不用上體育課。”她抬起頭，眼里含著淚，小聲說：“老師，我想爸爸了。”

從紫依的奶奶那里，我了解到了她的遭遇。紫依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異了，母親走后再也沒有回來，父親重組了家庭，在縣城打工，一年也回不來幾次。去年，紫依的爺爺因病去世，家里就只剩下她和奶奶相依為命。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卻還要每天接送紫依上下學，家里的農活也全靠她一個人扛。

紫依說：“老師，我爸爸有時候會從城里回來看我和奶奶。”她的眼睛里閃著光，“我好想爸爸能多回來陪陪我，不用帶禮物，哪怕只是陪我在路邊散散步，在家里跟奶奶聊聊天也好。”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奶奶年紀大了，等我上中學了，要去鎮上讀書，奶奶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她的頭：“紫依很懂事，知道心疼奶奶。以后要是想爸爸了，就給老師說，老師幫你給爸爸打電話。”紫依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山風拂過，把她的頭發吹得有些凌亂......后來，我時常有事沒事找紫依聊聊天說說話。紫依也漸漸開朗了起來，上課的時候會主動舉手回答問題，課間還會跟同學們一起玩耍，雖然動作有些笨拙，但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了。

操場上的羨慕眼神

奕辰是個愛熱鬧的孩子，總是樂呵呵的，像個小太陽。他每天中午在學校食堂都能把自己吃得飽飽的，吃完了就跟同學們在操場里跑鬧，臉上總是掛著汗珠，笑容燦爛。但我知道，這個看似無憂無慮的孩子，心里藏著一個小小的遺憾。

奕辰也是跟著爺爺奶奶過的，他的爸爸常年在外地打工，好幾年都沒回來了。更讓人心疼的是，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媽媽。一次作文課上要求同學們寫寫“我的媽媽”逸晨遲遲沒有動筆，我走到她身邊詢問什么原因。“老師，我媽媽長什么樣啊？”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能摸了摸他的頭說：“你媽媽一定很漂亮，跟你一樣有白白的皮膚大大的眼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后來因為孩子學習上的原因我給奕辰的爸爸打了一通電話，了解到在奕辰出生沒多久他媽媽便離開了他們去了遠方至今沒有回來。奕辰根本沒見過媽媽長得什么樣......

奕辰的爺爺奶奶身體很健康，把他照顧得很好，衣食無憂。爺爺是個老把式，會做木工，農活閑下來的時候就幫村里的人做些家具，奶奶則在家里操持家務。每天早上，奶奶都會牽著奕辰的手，步行幾公里到學校，下午再準時來接他。爺爺要是干活回來得早，就會在村口的便民橋等他，遠遠看見祖孫倆的身影，就迎上去接過奕辰的書包，祖孫三人慢慢往家走。

每次看到爺爺在村口等候，奕辰都會高興得加快腳步跑過去，挽住爺爺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跟爺爺講學校里的趣事。爺爺總是笑瞇瞇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祖孫倆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滿是溫馨。

但我還是在奕辰的眼睛里看到過失落。有一次，放學鈴剛響，班里的同學心怡的媽媽就走進了校園，笑著朝心怡招手。心怡立刻丟下手里的玩具，蹦蹦跳跳地跑過去，一頭扎進媽媽的懷里，媽媽順勢把她把她抱在懷里，還溫柔地幫她理理頭發。奕辰站在操場的角落里，沒有像往常一樣加入打鬧的人群，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對母女，剛才還掛在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暗下去，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羨慕，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那眼神，干凈又純粹，卻帶著一股讓人心疼的落寞，像被遺忘在角落的小樹苗，默默望著遠處的陽光。

我走過去，輕輕坐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奕辰，是不是也想爸爸媽媽了？”他抬起頭，眼里含著淺淺的淚光，點了點頭，小聲說：“老師，我也想有爸爸或者媽媽能來接送我一次，哪怕就一次也好。”我問他：“有沒有跟爸爸說過這個愿望？”他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打過電話說過，但是爸爸總說要掙錢，沒時間回來，說等我長大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給奕辰的爸爸打了個電話，把奕辰看到同學被媽媽接送時的模樣和他的愿望一五一十地說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最后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老師，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我忽略孩子的感受了。”可嘆息過后，依舊是遙遙無期的等待，奕辰期盼的接送，終究沒能等來。我只能更頻繁地陪著他，課間陪他在操場跑步，課后聽他講木工爺爺的趣事，用細碎的陪伴填補他心底的空缺。

路口的守望

依然是班里最安靜的孩子，瘦弱、膽小，說話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剛接到這個班的時候，我找她談話，她總是低著頭，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一句話也不說。我知道，這樣的孩子需要更多的耐心和關愛。

我開始主動關注依然，上課的時候特意叫她回答一些簡單的問題，只要她答對了，就會大聲地表揚她；課間的時候，我會找她一起玩游戲，給她帶一些小零食。慢慢地，依然開始愿意跟我說話了，雖然聲音還是很小，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樣沉默了。

為了更了解依然的情況，我特意在一個下午沒回家的間隙，去了她家走訪。依然的家在山腳下，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院壩里長滿了雜草。她的爺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來了，趕緊放下手里的斧頭，熱情地招呼我進屋。屋里很昏暗，擺設很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幾個凳子。

爺爺給我倒了碗水，嘆了口氣說：“老師，讓你費心了。這孩子命苦，她媽媽生下她弟弟才幾個月，就因為家里窮，出去打工了，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她爸爸為了供兩個孩子讀書，也出去打工了，一年就寄點錢回來，很少打電話。”

爺爺說，依然很懂事，每天放學回家都會幫著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照顧弟弟。晚上的時候，她會抱著媽媽留下的唯一一個布娃娃，坐在床邊發呆，有時候還會偷偷地哭。“這孩子想媽媽想得厲害，總問我媽媽什么時候回來，我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爺爺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

從依然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沿著山路往回走，路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看見依然帶著弟弟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望著山下的方向。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依然的眼睛里充滿了期盼，像在等待什么。

我走過去，坐在他們身邊，問：“依然，在等爸爸和媽媽嗎？”依然點了點頭，小聲說：“老師，我媽媽是不是不回來了？”我握住她的手，說：“不會的，媽媽肯定會回來的。等你長大了，媽媽就會回來了。”她低下頭，小聲說：“我已經等了很久了。”

山風卷著夜色吹來，有些冷。依然把弟弟摟在懷里，用自己的小身子給弟弟擋風。我看著這兩個小小的身影，心里一陣酸楚。他們本該在父母的呵護下無憂無慮地成長，卻因為生活的無奈，只能在路口默默守望，期盼著父母的歸來。

微光里的陪伴

在金嶺小學任教的日子里，我總被這些孩子的隱忍與懂事揪著心。他們習慣了把對父母的思念藏在沉默里，把小小的擔憂壓在心底，學著在祖輩的照料下慢慢長大。我能做的，便是用細碎的陪伴，一點點熨帖他們孤單的心房——課余時搬張凳子坐在操場邊，聽他們講家里的趣事，也聽他們小聲傾訴思念；家訪時多待一會兒，多了解孩子的心事；察覺到誰情緒低落了，就悄悄遞上一顆糖一塊小餅干一件小禮物，蹲下來和他們說說話。

我從不刻意組織繁雜的活動，只想著用最樸實的方式貼近他們。知道遠霖兄弟怕奶奶勞累，便在放學后偶爾幫他們輔導作業，讓他們能早些回家搭把手；心疼紫依走路費力，便讓她在早操體育課上隨自己慢慢的走在隊伍后面；留意到依然膽小，便常叫她幫我收發作業，悄悄給她鼓勵；聽見奕辰念叨爸爸，便記著時常提醒他給爸爸打個電話，也會在電話里和他爸爸多說幾句孩子的日常。

孩子們的變化是細微卻真切的。遠霖寫作文時，會主動和我分享他的想法；紫依見到我，會先露出淺淺的笑容，不再像從前那樣怯生生地躲開；奕辰偶爾會拿著畫筆畫的全家福給我看，畫上有他想象中媽媽的模樣；依然說話的聲音大了些，課間會主動和同學分享自己的小玩意兒。

可我心里清楚，這些細微的溫暖，終究填補不了父母陪伴的空缺。我能陪他們走一段山路，卻陪不了他們熬過每個思念父母的夜晚；我能聽他們傾訴心事，卻給不了他們想要的父母擁抱；我能鼓勵他們堅強，卻無法替他們卸下過早承擔的擔憂——紫依對奶奶晚年的牽掛，依然對父母歸期的迷茫，奕辰對父親歸來的遙遙期盼，都是我無能為力的沉重。

又是一個清晨，山風依舊刮著，校門口的老樟樹枝椏輕搖。孩子們背著書包，陸續來到學校，有的由爺爺奶奶牽著，有的自己走著。他們的臉上帶著笑容，眼里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我站在校門口，微笑著迎接每一個孩子，心里默默地期盼著：期盼山風能把孩子們的思念帶給遠方的父母，期盼遠方的父母能多回來看看孩子，期盼這些山坳里的小精靈們，都能擁有一個幸福、快樂的童年。

山風掠過耳畔，仿佛在回應我的期盼。我相信，只要有愛，只要有守望，這些孩子的未來一定會充滿陽光。而我，會一直在這里，陪伴著他們，守護著他們，直到他們長大成人，飛向更遠的遠方。

【作者簡介】

米小紅，小學教師。從小就熱愛文學，其作品在《旅途》《安康日報》《安康文學》《平利文學》等平臺多次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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