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鴻與齊白石藝文交往實錄，齊白石傳人齊良芷弟子湯發周發布

徐悲鴻與齊白石老照片·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徐悲鴻與齊白石兩位先生同為20世紀中國美術史上開宗立派的大家。兩人自上世紀20年代末相識后一見如故，更因共同的藝術旨趣、創新精神和風骨節操結為相互尊敬與支持的摯友。兩人交往數十年，直至1953年徐悲鴻突然辭世，他們之間的情誼真摯深厚，成為中國美術史上的一段佳話。

力排眾議草廬三請

1928年徐悲鴻北上出任北平大學藝術學院院長，他提出革新主張，貶斥復古主義者，抨擊了毫無生氣、陳陳相因的八股文人畫。他提倡師法造化，對中國畫主張“古法之佳者守之，垂絕者繼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西方繪畫可采者融之。”在看到齊白石在中國畫方面的高深造詣后，幾次拜訪白石老人并提出聘請其擔任北平藝術學院教授。這段故事已經被許多人熟識，也就是著名的“草廬三請”。據北京畫院所藏，齊白石的聘書最早一封便是來自國立北平大學。

圖1 國立北平大學聘書·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圖1）聘書：“敬聘齊白石先生為北平國立大學藝術學院中國畫系教授，由本年正式開課至民國十八年七月三十一日止”，落款為“北平國立大學校長李煜灜、副校長李書華”，時間為“中華民國十七年十二月三日”，即1928年，也就是徐悲鴻出任北平大學藝術學院院長之時，由這封聘書可以確定徐悲鴻于1928年聘任齊白石出任教授。對于“草廬三請”齊白石在《月下尋舊圖》中提到：“草廬三顧不容辭，何況雕蟲老畫師。深信人間神鬼力，白皮松外暗風吹。戌辰秋，徐君悲鴻為舊京藝術院長，欲聘余為教授，三過借山館，余始應其請。徐君考試諸生，其畫題曰白皮松，考試畢，商余以定甲乙，余所論取，徐君從之。一朝不見令人思，重聚陶然未有期。海上清風明月滿，杖藜扶夢訪徐熙。徐君辭燕時余問南歸何處，答云，月缺在南京，月滿在上海。作畫寄贈徐君悲鴻，并題二絕句。獨有余興再作此幅。”

圖2 齊白石《月下尋舊圖》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齊良遲在《白石老人藝術生涯片斷》一文中轉述齊白石的話“記得在我六十九歲時，徐院長親自登門很多次，為我畫了一幅油畫像，那是一幅坐在椅子上的半身像，畫得很了不起，象得很。……徐院長一定要聘我再去任教。咳！我是實在累得不得了，很想息息肩。以后他又來過多次。一再的請，很希望我能去。徐院長既然心誠如此，我就顧不得這大年紀，被他請了去。好在教大學，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次教完課，徐院長親自送我到家，”“從這以后，我和徐悲鴻成了忘年之交。”【1】由上述資料都可看出徐悲鴻對于齊白石確有“草廬三請”之情。

在當時的畫壇齊白石雖因其由陳師曾推介畫作在日本大賣，名聲大噪，但在畫壇的聲譽始終毀譽參半，尤其在正統派的眼中。余紹宋觀齊白石的作品評價：“最惡者為林紓、齊璜。”即便到了20世紀40年代，俞劍華還譏他“倚老賣老”，陸丹林甚至說他是“野孤禪”。而徐悲鴻卻欣賞齊白石，力排眾議并“草廬三請”其擔任北平藝術學院教授。齊白石在給徐悲鴻的一幅《山水》中的題詩：“少年為寫山水照，自娛豈欲世人稱。我法何辭萬口罵，江南傾膽獨徐君。謂我手心出怪異，鬼神使之非能人。最憐一口反萬眾，使我衰顏滿汗淋。”【2】（圖3）

圖3 齊白石《山水》徐悲鴻紀念館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詩中“江南徐君”便指徐悲鴻，感激徐悲鴻能在其孤立的處境中，敢于“一口反萬眾”地支持與贊揚自己。1946年徐悲鴻重組北平藝專，并于次年再聘齊白石為名譽教授。（圖4）

圖4 1946年，徐悲鴻與北平藝專和北平美術工作者協會同仁·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知己有恩收藏與推介——山水畫冊

徐悲鴻對于齊白石作品的收藏始于他們相識之初，廖靜文先生說“悲鴻南歸后，與齊白石書信往返不絕。白石先生每有佳作，必寄悲鴻，悲鴻便按白石先生的筆單，將稿酬寄去。那時正是白石先生精力旺盛，創作最成熟的時期，悲鴻購藏他的佳作極多。”此外，徐悲鴻的常用印“吞吐大荒”（圖5）、“江南布衣”（圖6）與一枚“徐悲鴻”（圖7）名章均出自齊白石之手。經過多年的購藏，徐悲鴻一生所藏齊白石的作品86件套 ，在其過世后，隨徐悲鴻所有畫作及其他藏品一同捐給了國家，現藏徐悲鴻紀念館。

圖5 “吞吐大荒”齊白石·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圖6 “江南布衣”齊白石·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圖7 “徐悲鴻” 齊白石·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對于徐悲鴻對齊白石的推介莫過于為其出版畫集了，1930到1932年，徐悲鴻向中華書局的主要負責人舒新城、吳廉明推薦出版《齊白石畫集》，期間多次致信，1931年8月30日談《齊白石畫冊》出版事宜，“茲敬托攜白石翁畫冊底稿一涵，并畫一幅。請印付玻璃板。拜禱。敬候近祉。悲鴻頓首。八月卅日。齊白石翁畫稿，大小殊不一致，可囑制版處，以意將其兩長幅或兩遍幅合成一版，尚有題簽、序文等物，容續寄，版制成后，由弟編次第。另，畫請攝制時小心勿令污損，攝畢即欲存尊處。拜禱。悲鴻又及。” （圖8）【3】

圖8 徐悲鴻致舒新城信札 中華書局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同年9月再次催促：“張君事作罷，白石翁畫集已與兄再三言過，必須制版刊行，所以表揚真藝，貴局責也，廬山云海愿共欣賞，另一幅代敬吳君為禱。新城兄。悲鴻。九月八日。” 【4】

為了能使《齊白石畫冊》早日出版，他甚至在11月24日給舒新城的信中提出緩出自己的畫集：“拙集承催制，感甚。若猶未動工，請先制白石翁集，因老人亟欲快睹也（此事萬望為力，有種種好處，并顧全弟之面子）。” 【5】

本文暫節選其中三封書信，梳理過程中不難發現徐悲鴻對齊白石畫冊的出版傾盡心力，事無巨細，往來聯絡、傳達意見，不惜以畫酬友，甚至愿意延遲出版自己的畫集，來推進《齊白石畫冊》的盡早出版。

徐悲鴻為這本“山水畫冊”親自寫序，在序中極力推崇齊白石的大膽變革與畫中真趣，指出齊的畫能“致廣大盡精微”，能夠對物象大膽加工，做到了“妙法自然”，和粗陋的筆墨游戲根本不同，將齊白石與石濤相提并論，對其評價可謂甚高。序中寫到：

“夫道以中庸為至，而固含廣大精微昧者，奉平正通達溫順良好為中，而斥雄奇瑰異者為怪。其狂者，則以獷悍疾厲為肆，而指氣度雍容者為偽。互相攻訐，而俱未見其真者也。藝有正變，惟正者知能變，變者系正之變，非其始即變也。藝固運用無盡，而藝之方術至變而止，例如瓷本以通體一色、純潔無瑕為極品，亦作者初愿所期望其全力所赴，若形式之完整無論矣。如釉澤之調和精密，配劑不虞，其他也即其經驗所積，固已昭然確鑿審知也，不謂以火率先后之差其所冀，通體一色能潔無瑕之器，忽變成光怪陸離。不可方物之殊彩，擬之不得，仿之不能，其造詣蓋出諸意料以外者，是固非歷程之所必有收效之。必善顧為正之變也，恒得此境，要皆具精湛宏博之觀，必非粗陋荒率之敗像，如淺人所設似是而非之偽德也。

白石翁老矣，其道幾矣由正而變，茫無涯矣！何以知之，因其藝致廣大盡精微也。云二者，中庸之德也，真體內充，乃大用，非腓雖翁素稱之，石濤亦同斯例也。具備萬物指揮若定，及其既變，妙造自然，夫斷章取義所窺一斑者，必備其道，慨世人之徒襲他人形貌也，而尤悲夫僅得人形貌者，猶自詡以為至也。辛未六月悲鴻序。” 【6】

相知相惜

2019年徐悲鴻紀念館推出的 大師眼中的大師系列展-徐悲鴻與齊白石 中，其中一個版塊梳理了徐悲鴻與齊白石與共同創作相互贈送的一些作品十分有趣：1938年徐悲鴻畫《奔馬》贈與齊白石，賀老來得子之喜。畫上款識“白石翁七十八歲生子，字之曰良末，聞極聰慧，殆尚非最幼之子，強號之曰末耳。故人固無長物，且以遠方，因寫千里駒為賀。廿七年九月，悲鴻在桂林。”（圖9）

圖9 徐悲鴻 《千里駒》 徐悲鴻紀念館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不僅僅是徐、齊兩位大師的“游蝦”、“奔馬”家喻戶曉，而且他們對詩和遠方還有著同樣的向往。徐館藏一幅徐齊兩人共同合作的山水《春山綠彌漫》，（圖10）春山麗水，孤帆遠影，屋宇詩堂，詩畫合一，乃是兩人相知相惜的稀有佳作。款識“本世紀初，余方髫齡，先君達章公載余赴溧陽，過寄陶趾祥先生家，舟經宜興東西氿，寫景詠此，將五十年，猶能記憶。此畫上虛一紙為識此事。白石翁畫約在1940之際。越二十余年重裝。悲鴻。”題跋是徐悲鴻10歲時隨父乘舟赴溧陽途中即景所成之詩：“春水綠彌漫，春山秀色含，一帆風信好，舟過萬重巒。”山水是白石老人上世紀四十年代所畫。近景屋宇幾間，中景孤山佇立，以細筆淡墨勾勒流水，靈動多變。整幅畫用筆極簡，以筆墨與空白的黑白對比效果表現出大自然的寧靜曠遠。

圖10 徐悲鴻 齊白石 《春山綠彌漫》 徐悲鴻紀念館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透過另一幅作品我們可以感受到徐悲鴻對齊白石無微不至、細致入微的關懷與用心。1950年，齊白石九十大壽之時，徐悲鴻為其書寫賀壽對聯“康強逢吉真人瑞，老返童還無盡年。白石翁九旬大慶。悲鴻一九五〇年。”（圖11）此聯的特別之處在于壽聯的背景，碩果累累的仙桃乃為徐悲鴻所畫，畫后在其上寫壽聯。據徐悲鴻夫人廖靜文女士的回憶，“白石老人最愛吃水蜜桃，為了給白石老人增添一些喜悅，悲鴻特地派車將白石老人接來，請他來摘桃子。……白石老人像看什么寶貝似得，戀戀地看著這籃鮮艷的桃子。直到在我家吃完了午飯，帶上這籃水蜜桃，我坐車送他到跨車胡同，攙他下車時，他還說‘要讓桃子走在前面’。他就這樣目不轉睛地跟在桃子后面，走進了他那鐵柵欄里的畫室。九十歲高齡的白石老人像個孩子一樣，熱愛著一切美麗的東西。”【7】

圖11 徐悲鴻 書法 徐悲鴻紀念館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徐悲鴻與齊白石二位先生同為20世紀中國美術史上開宗立派的大家，一位是傳統中國畫大師，一位是用西方繪畫改造中國繪畫的推動者。自相識后一見如故，更因共同的藝術旨趣、創新精神和風骨節操結為相互尊敬與支持的摯友。兩人交往數十年，直至1953年徐悲鴻突然辭世，他們之間的情誼真摯深厚，亦成為中國美術史上的一段佳話為后世傳頌。（選自：齊白石傳人書畫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