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ChatGPT只是為了看看能不能收集一些真實的用戶數據。我們預期可能一開始有1萬2萬用戶,然后慢慢跌回去,5天之后沒人了就關掉。"
這是翁家翌在一期播客里說的。![]()
他是誰?從GPT-3.5、GPT-4、GPT-4o到GPT-5,每一個OpenAI大模型發布,貢獻者名單里都有他的名字。他在OpenAI內部搭建了整個后訓練階段的強化學習基礎設施——簡單說,就是讓GPT從"會說話"變成"聰明好用"的那套系統。
2022年11月30日,ChatGPT上線。
結果不是慢慢跌回去,是指數增長,服務器被打爆好幾次。
"我當時在歐洲開會,發現周圍所有人都在討論ChatGPT。"
但他自己一開始并不覺得這東西有多厲害。
"我第一次用可能會覺得,哦,這是個會說話的模型,也就這樣吧。用了幾次發現能幫我解決一點代碼問題,但也不能幫我解決那么多。"
因為他提前接觸了,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所以不覺得它多突然。但對外面的人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沖擊。
"這是我沒想到的。"
現在回頭看,ChatGPT的成功有很大的偶然性。如果當時真的沒人用,可能就關掉了。
這期播客兩個多小時,我從頭看到尾。翁家翌講了很多OpenAI內部的事情,有些挺顛覆認知的。
GPT-4的強化學習是比GPT-3.5先調通的。
"3.5當時用的是舊的基礎設施,新的是2022年8月剛好。我先在新的上面調通了第一版PPO,用的是GPT-4。"
所以技術時間線和產品發布時間線是兩回事。外面的人以為3.5先做出來,4是升級版。實際上后訓練這塊,4先跑通的。
OpenAI的模型為什么比別人強?有什么黑魔法嗎?
"沒有黑魔法。每家的基礎設施都有不同程度的bug,誰修bug越多,誰的模型訓得就越好。"
他甚至說:"算法連改都不用改,把bug全修了就很好。"
這話聽起來有點反直覺。大家總覺得OpenAI一定有什么秘密武器,什么獨家算法。結果核心競爭力是"修bug修得多"。
怎么知道訓出來的模型是好的?有什么客觀指標嗎?
"沒有。最后就是你真的拉下來看一看,跟它交互幾次,多找幾個人來投票。"
就這么樸素。
2024年,DeepSeek崛起,OpenAI內部緊張了一波。
但緊張的原因不是很多人以為的"榜單被超了"。
"我們很長時間以來都沒有為了刷榜做什么事情。我們真正在意的是迭代速度。DeepSeek聲稱他們的迭代速度非常快,這個引起了很多人的警覺。"
在這個行業,迭代速度就是生死線。單位時間內能跑多少次實驗、能驗證多少個idea,決定了你能走多遠。
"內部的迭代速度其實相比于一些小團隊是有點慢的。組織大了就是這樣。"
OpenAI從翁家翌入職時的280人,漲到了現在的3000多人。組織大了,context sharing就難了,代碼庫開始臃腫,迭代速度自然會掉下來。
他還提到一個細節:DeepSeek出來之后,John Schulman(OpenAI聯合創始人,PPO算法發明者)問過他,要不要把強化學習的基礎設施開源。
"我當時覺得不太好吧,為了公司的考量。但他確實問了我這個事。"
那這個人是怎么進OpenAI的?
說出來可能會讓一些人感到安慰: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天才。
NOI(全國信息學奧林匹克競賽)拿的是銅牌,福建省隊倒數第一,其他人全是銀牌以上。高考面臨兩個選擇:簽上海交大本一線錄取,穩了;或者簽清華降60分,但萬一發揮失常呢?
他選了清華。
"當時對這種不確定性非常害怕,但想了想,我應該也沒那么差吧。"
后來申請美國讀博,圖靈獎得主Yoshua Bengio的推薦信,結果PhD全拒,只拿到CMU的碩士。
"當時還是有點失望的。整個清華內部的氛圍就是PhD比master好,這個鄙視鏈你身在其中很難擺脫。"
但他很快想通了。
"如果你想進工業界,那讀PhD就是浪費生命。"
他有一套自己的評價體系。
導師跟他說過:計算機系的評價標準有三個——論文、比賽、GitHub star三位數以上。
"這給了我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想法。我可以在開源社區搞一些事情,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而不是花很多時間去刷GPA。"
GPA他怎么處理的?
"最低限度投入。算一下期末考之前已經多少分了,夠用就行,多一分都不想花時間。"
他在清華干了一件讓學長學姐不太高興的事:把自己收集到的所有作業、資料、上古材料,全部在GitHub上開源了。
"你現在隨便抓個計算機系的學弟問,認不認識翁家翌,應該認識。因為大家都看我的作業活的。"
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覺得應該打破信息差。信息差在清華是個很有用的東西,但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平等地擁有這個信息。"
大二他進了朱軍老師的實驗室做強化學習。第一個項目是用神經網絡通關一個90年代的射擊游戲Doom,拿了比賽冠軍。
但他不享受做研究的過程。
"環境太單一了,你要瘋狂overfit。用各種技巧防止訓練崩了,即使沒崩你也不知道怎么調參才能調對。這個比CV難十倍一百倍,全是玄學。"
他發現自己對調參這件事有生理上的排斥。但他擅長另一件事:寫代碼、重構代碼、讓代碼更好用。
"我就想,與其自己去卷這些調參的事,不如造一套工具,讓想卷的人更方便地卷。"
2020年疫情期間,他在家花兩周時間寫了一個開源的強化學習框架叫天授(Tianshou)。
為什么只要兩周?
"如果你把抽象搞對的話,一個算法可能就20行代碼不到。"
他看過當時最流行的RLlib,幾十萬行代碼,太復雜了。所以他推倒重來,自己從頭寫。
"代碼最重要的是一致性。如果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寫的,那肯定是一致的。"
同期他還做了一個簽證查詢網站叫退學online。疫情期間美國領事館開開關關,留學生需要實時知道哪里能約到簽證。他自己有這個需求,就順手寫了個爬蟲開源出去。后來點擊量超過1000萬。
這兩個項目都不是為了發論文、不是為了申請。
"我想做一些能夠產生影響力的事情,哪怕虧錢也行。"
2022年找工作的時候,他手上有幾個offer:幻方(后來的DeepSeek)、OpenAI、英偉達。
他選了OpenAI。當時ChatGPT還沒發布,OpenAI在很多人眼里只是一個做強化學習研究的實驗室。
面試他的是John Schulman。
"他說我的GitHub非常漂亮。"
最后一輪面試,Schulman出了一道很開放的題,給三個小時。翁家翌兩個小時就做完了。
"這道題他只給兩個人測過,一個是我,另一個是后來做Codex的那個人。我們都通過了。"
他后來總結了一句話:
"教一個researcher如何做好engineering,要遠比教一個engineer如何做好research來的難。"
現在的AI行業,idea不值錢。值錢的是單位時間內你能驗證多少個idea、能正確地迭代多少次。這取決于工程能力。
"你找個有研究直覺的人討論一下,idea就出來了。但你能不能把基礎設施搭對、能不能快速迭代,這個是稀缺的。"
播客里還聊到一個問題:OpenAI做的東西,外面的人能復刻嗎?
"你可以這么認為。其實就是把最簡單的東西做好就好了,沒有什么黑魔法。"
他甚至說:OpenAI現在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
"一個健康的組織是所有人都可以替代的。你只要能夠持續培養新人,有造血能力,讓組織正常運轉就可以了。"
走了很多人?沒關系,可以再培養。
"哪怕雖然走了很多人,但是還是可以花一些時間精力,然后再培養一波新人,持續的造血,相當于干細胞一樣。"
訪談最后,主持人問他怎么定義AGI。
"OpenAI內部有個笑話,你抓15個人,可能有20種定義AGI的方法。"
他自己的定義是:如果能完成80-90%他認為有意義的任務,那就是AGI了。
"目前還沒有。我還是不放心讓它直接改我的代碼。"
但他很確定AGI會來。
"AGI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他還講了一個內部故事:o1模型剛出來的時候,內部很多人都覺得"我的工作要被取代了"。
"我們甚至想說,那就寫一堆屎山吧,反正以后AI會幫我們清理。"
結果呢?
"一兩年過去了,屎山還在。每個人都會過度反應,覺得技術來了我們要怎么怎么樣,但實際上它是一個很慢很慢的循序漸進的過程。"
主持人最后讓他留一段話。
他說:
"我曾經想通了我想要什么,但現在又想不通了。這個問題值得一生去思考。"
一個95后,站在AI風暴的中心,相信AGI即將到來,但說自己"又想不通了"。
這可能是最真實的狀態。
視頻來源:WhynotTV 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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