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從“擱淺之船”到“太陽神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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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中國出版傳媒商報》，作者南風子

如何從“擱淺之船”

到“太陽神鳥”？

□ 南風子

《個人史與太陽鳥》

連 亭 著

作家出版社

我感覺，有時候，一本書，就是一座微型的人生博物館。

連亭的散文集《個人史與太陽鳥》就是這樣。我喜歡帶著它，在書桌前翻幾頁，在茶室里讀一段，樹影下看看，高鐵上想想……像是在看作者的人生片段，又像是在反芻自己的過往。這是她的“生命冊”，讀著讀著，卻也成了我映照自己的一面鏡子。我們身上，總晃動著別人的影子；而別人的故事里，也藏著我們的心跳。讀這本書，像是走進了一個共享的情感場域——個人史不再是孤本，而是與更廣闊的人間脈絡交織在一起，發出嗡嗡的共鳴。

首篇——《個人史》，就以一句冷峻的開場攫住人心：“我沒有確切的生日。”這既是一個懸念，也是一次關于存在的叩問。生命的起點竟籠罩在迷霧中，這本該是種遺憾，作者卻從容接納了這份不確定，將它淬煉成獨特的美學：“一個無法確定的日子，偶然給生命賦予神秘的情調。”這種把缺憾變成詩意的能力，讓身份的困局成了文學想象的起點。或許生命的真諦，不在于起點是否清晰，而在于我們如何在模糊中構建自我。這種模糊性，不僅僅是個人命運的隱喻，也反映了人們在快節奏的生活里，對身份認同的一種焦慮。

《日記中的妹妹》把這種生命的朦朧感推得更深。那個在晨曦中被送走的三妹，成了家族記憶里永遠的空缺。她只在日記本里存在，被反復描摹、重塑，“有時像個邋里邋遢的小女孩，有時穿著我羨慕的白裙子”。這個作者從未真正擁有的妹妹，在文字的國度里卻是一個“自由”的存在。這正是作者行文的獨特之處——它允許游移、含混與未完成，忠實于生命本身的粗糲質感。記憶在她筆下不是復刻，而是一種創造，讓我們在虛實之間搭橋，找回那些失去的——即便不是“事實的真”，也是“心靈的真”。

作者從不回避身體的脆弱。在《個人史》中，她坦言自己“左腎缺如”，把自己比作“擱淺的船只”。這帶著先天缺憾的身體，和那個模糊的生日一起，成了她認識自己的雙重基石。這已不只是個人病史，更是對“殘缺”的文學沉思。

這種身體敘事的方式，在《我的農民工父親》里達到令人心顫的強度。開篇就是血與淚：“他抱著他，鮮血從模糊的傷口流出來，浸染在衣服上、褲子上、鞋子上、手上。”父親那雙粗糙的手，在流逝的生命面前顯得那么無力。身體，是勞動人民的本錢，也是與命運搏斗的戰場。父親從農民變成高空作業的建筑工人，從低頭看地到越走越高，身體的姿態記錄了他被時代沖刷的軌跡。那些病痛，何嘗不是艱辛歲月在身體里埋下的地雷？作者以其沉靜的筆觸，讓這些身體的細節說話。宏觀的社會問題，也就融入微觀的農民工個人史，讓讀者在情感上共鳴，而非僅僅在理性上認知。于是，我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農民工群體在城市化進程中的艱辛跋涉。

再往深處看，身體還成了連接個人與歷史的媒介。《穿透身體的風》里，一位垂暮老人的身體承載著幾十年記憶：戰火、牢獄、初戀。這些記憶不是抽象的，而是通過身體的感受——比如風穿透身體的涼意——活生生地再現。作者通過老人的身體，讓歷史變得可觸可感。

如果說身體是時間的容器，那么一草一木就是記憶的坐標系。這本書里的地方，不只是背景，而是有情感、會呼吸的主體。《夢里山川》中，移民劉敏華背在脊上的那株桃花，早已不是一種植物了，而成了行走的故鄉，是所有離鄉者的精神圖騰。作者與這張照片相遇時，產生強烈共鳴：“我仿佛就是那個脊背上盛放桃花的劉敏華。”這不只是共情，更是切膚體驗——她的故鄉身處庫區，“被分割成水位線上與水位線下”。當大水漫過祖輩的土地，那種失去的痛楚是滲進血脈的。《碼頭》描繪了更具體的坐標。碼頭成了連接與離別的象征，是希望與失望交織的舞臺。《沿鐵軌追尋太陽鳥》里，“鐵軌”與“太陽鳥”的對應很精妙。鐵軌是匍匐大地的現實軸線，是父親那樣底層勞動者的謀生路徑；太陽鳥則是翱翔天空的精神圖騰。最終，作者在考據中把它歸于人類共通的“金色心靈”。

作者處理記憶的方式很特別。記憶在她筆下不是鐵板一塊的“史實檔案”，而是充滿雜音、空白與矛盾的“復調合唱”。《日記中的妹妹》里，那個被送走的妹妹在敘述中分裂成多個影子：日記里美化的幻想伴侶、現實中一起挑水的二妹、母親年輕時命運的投影，甚至可能是敘述者自己的某個側面。最震撼的是她恍然醒悟：我是比母親小23歲的版本，二妹是比我小3歲的版本，而三妹是比我更小幾歲的版本。我們都是相似內容的不同版本！這分明是鄉土社會中女性命運代際循環的殘酷公式。個人的私語，在這里升華為對文化結構的沉靜審視。那么，面對生命的不確定、身體的創傷、記憶的繁蕪，我們該如何自處？或許，書寫本身就是一種救贖。這不是心靈的麻醉，而是和解與超越。

最溫暖的救贖，或許在《沿鐵軌追尋太陽鳥》的結尾。當“我”以博士的身份回望鐵軌上的父親時，終于明白：那個在書齋中考證出的、全球共通的“金色鳥”，最溫暖堅實的化身，正是父親在暮光中“閃閃發亮”的、吞咽生活艱辛的喉結。那個曾懼怕金烏的父親，或許正是馱著“我”這輪太陽，在人生鐵軌上默默前行的、最偉大的金鳥。這一刻，個人史與家族史、現實與神話、苦難與升華，全部融合。人生的救贖，原來就藏在最平凡的源頭。

合上書，那些穿透身體的風、脊背上的桃花、日記里的妹妹、碼頭邊的等待……并沒有散去。它們在我心池投下一塊塊玉石，漾開一層層漣漪：關于人生從何而來，又去往何處……因此，我們或許可以看到當代散文的更多可能性。它貼近生命的呼吸，容納世界的豐富：喧囂與沉默、斷裂與延續。至少，我們可以在文字里建造一座關乎心靈的理想家園。

連亭的這本散文集，或許就是唱給讀者的心靈之曲，美麗，憂傷，而溫暖。不是嗎，凡是美的，總帶著憂傷。它讓我們相信，那些破碎的生命片段，最終都可能被文學之光照亮，成為安頓心靈的力量。這力量或許能讓一個人從擱淺之船，變成太陽神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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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來源：《中國出版傳媒商報》2026年1月9日 81版

作者：南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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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鄧 寧

一審：劉豈凡

二審：劉 強

三審：顏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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