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卡內基基金會報告：中美AI競爭中的人才博弈｜科技觀察

譯者按· 2026.01.19

當前，AI已成為中美戰略競爭的核心賽道，而頂尖人才作為AI技術突破與產業落地的核心驅動力，其流動方向與留存態勢直接影響兩國在該領域的競爭力格局。近年來，隨著中美科技博弈從貿易摩擦向核心技術脫鉤升級，美國相繼出臺簽證限制、技術出口管制、學術審查強化等一系列針對性政策，引發外界對“留美中國AI人才是否大規模回流”“美國AI人才優勢是否松動”等問題的廣泛討論。在此背景下，卡內基基金會于2025年12月發布報告《中國頂尖AI研究者是否仍留在美國？》（Have Top Chinese AI Researchers Stayed in the United States?，下文簡稱為“報告”），通過更新保爾森研究所2020年的“全球AI人才追蹤器”數據集，聚焦100位曾在2019年NeurIPS會議（機器學習和計算神經科學領域的頂級國際性會議，被中國計算機學會列為AI領域A類會議）發表論文的中國籍研究者，追蹤其六年后的工作歸屬，為解答上述爭議提供了實證依據。

報告核心發現頗具反差性：一方面，87%的追蹤對象仍留任美國機構，印證了美國對現有頂尖AI人才的持續吸引力；另一方面，數據顯示美國吸引中國新一批頂尖AI人才的能力已出現弱化跡象，更多中國優秀AI研究者選擇本土發展。這一發現既打破了中美緊張局勢下中國留美AI人才大規模回流的片面認知，也揭示了中美AI人才競爭正呈現從單向流入美國向雙向流動、本土留存率提升轉變的新動向。

譯者認為，中國作為全球AI人才儲備最豐富的國家之一，留美AI人才的流動選擇不僅關乎個人職業發展，更牽動中美AI技術創新生態、產業競爭力對比乃至全球科技治理格局。本篇評譯立足報告核心數據與結論，結合中美AI競爭的歷史經緯與現實動態，解讀人才流動背后的推拉邏輯，分析其對兩國AI發展的長遠影響，并引發對全球AI人才競爭規則的思考，供讀者參考。

報告背景：中美AI競爭

背景下的人才流動情況

卡內基基金會報告指出，中國研究者長期以來一直是美國頂尖AI研究的重要力量。在頂級AI論文的作者中，中國籍學者對美國AI產出的貢獻程度，已與美國本土作者相當甚至更高。美國能長期吸引并匯聚全球人工智能頂尖人才，關鍵在于其構建了從基礎研究、技術轉化到產業應用的完整閉環生態。這一生態中，高校憑借充足的科研經費與自由的學術氛圍奠定創新基石；科技巨頭搭建起高效銜接實驗室與市場的產業化平臺；而大量初創企業則勇于承擔前沿探索的風險，成為創新的活躍載體。歷史數據顯示，赴美攻讀AI相關博士學位的中國研究者，長期留存率高達90%左右。

譯者查閱資料顯示，2018年以來，中美關系持續緊張，科技領域的博弈不斷升級，AI作為大國競爭的戰略制高點，成為雙方角力的核心領域。美國政府將中國視為AI領域的主要競爭對手，相繼推出一系列針對性政策：2018年起討論全面禁止中國學生赴美攻讀STEM專業，實施簽證續簽延遲、審查強化等措施；美國司法部以防范工業間諜為由，對多名在美中國研究者發起高調起訴（多數案件后續因證據不足不了了之）；新冠疫情期間，特朗普政府曾禁止14天內到訪中國的外國公民入境，中美直飛航班至今未恢復至疫情前30%水平，進一步阻礙了人才流動。美國的這些政策并非精準打擊，而是呈現出“泛安全化”傾向，不僅針對所謂敏感領域的研究者，也波及部分基礎研究領域的學者，這種“一刀切”的做法不僅未能有效遏制技術擴散，反而損害了美國自身的科研生態開放性。

與此同時，中國AI產業快速崛起，從“跟跑”向“并跑”甚至部分“領跑”轉變，本土科研與產業環境持續優化，為AI研究者提供了接近全球前沿的工作平臺。在此背景下，外界普遍擔憂：美國的政策施壓是否會迫使中國留美AI人才大規模回流？這些被美國培養的頂尖人才，是否會成為中國AI產業崛起的核心動力，進而動搖美國的AI領先優勢？卡內基報告的研究，正是在這一爭議背景下展開，其基于實證數據的結論，為理解中美AI人才競爭的真實態勢提供了關鍵支撐。

Google Willow量子電腦（圖源：BBC）

報告核心發現：

留存與流失的雙重信號

卡內基報告的核心研究方法是追蹤式實證分析：以保爾森研究所2020年全球AI人才追蹤器數據集為基礎，聚焦675位2019年NeurIPS會議論文作者中的100位中國籍研究者（本科畢業于中國，2019年任職于美國機構），通過更新其2025年的工作歸屬信息，分析留美中國頂尖AI人才的流動趨勢。其核心發現既呈現了美國AI人才生態的韌性，也暴露了其潛在隱患。

在江蘇無錫，工程師在調試人形機器人（圖源：新華社）

結論一：核心人才留存率超八成，

美國現有AI人才優勢仍穩固

報告數據顯示，100位追蹤對象中，87位仍在美任職，僅10位回流中國機構，其余3位前往其他國家。這一87%的留存率雖略低于歷史90%的長期留存水平，但在中美持續緊張的背景下，仍超出多數人的預期。從留存人才的分布來看，41人任職于美國企業（超半數進入谷歌、亞馬遜、蘋果、Meta等七大科技巨頭，其余服務于頂尖AI初創企業），40人擔任美國高校教授，6人處于博士在讀或博士后研究階段，另有3人在美國創辦了自己的AI初創企業。

譯者認為，這一現象體現了留美中國AI研究者中普遍存在的職業路徑依賴。在美國高校任職的學者已深度融入當地學術體系，科研項目與資源網絡高度本地化；進入科技企業的研發人員多參與核心項目，積累關鍵技術經驗；創業群體則與美國資本生態緊密關聯。這種在學術、產業與資本層面的系統性嵌入，形成了強大的生態黏性。即便面臨政策壓力，多數人也難以舍棄長期積累的職業基礎。可見，美國在AI人才競爭中的優勢根植于其整體生態的吸引力，而非單一政策驅動，因而具有相當的持續性。

結論二：回流人才規模小但影響力突出，

成為中國AI產業的“核心增量”

報告指出，盡管僅10位研究者回流中國，但這部分人才均為行業頂尖力量，其回流對中國AI產業產生了顯著帶動作用：2人創辦了AI初創企業，2人進入中國頭部科技企業擔任AI領域管理層崗位，5人成為中國頂尖高校的教授。報告以清華大學本科、卡內基梅隆大學博士畢業的楊植麟為例，其2023年回到中國創辦Moonshot AI（月之暗面），累計融資超10億美元，推出的Kimi系列模型成為全球頂尖的開源模型之一，不僅在國內市場獲得廣泛應用，更被多家美國初創企業采用。原因在于其性能與成本效率優于OpenAI、Anthropic等美國企業的閉源專有模型。

譯者認為，楊植麟的案例并非個例，它印證了回流頂尖人才對中國AI技術突破、產業升級的核心價值，也揭示了中美AI創新生態仍存在深度交織的現實——即便在地緣政治競爭加劇的背景下，人才、技術、理念的跨境流動仍未中斷。

結論三：美國吸引新人才的能力弱化，

長期人才優勢面臨隱憂

報告的另一個重要發現是，美國對中國新一批頂尖AI人才的吸引力正在下降。2019年NeurIPS會議中，華裔作者占比29%（超過美國的20%），其中56%的中國本科背景研究者選擇在美國機構工作；而到2022年NeurIPS會議，華裔作者占比接近半數，來自中國機構的作者占比從2019年的11%飆升至28%，雖仍低于美國的42%，但增速顯著。盡管2022年數據未明確中國本科背景研究者的本土留存率，但報告明確指出“更多中國頂尖AI研究者選擇直接留在中國發展，而非赴美深造或工作”。

中國已成為助力科學發現的強大引擎，圖為國內實驗室人員正在做試驗（圖源：紐約時報）

譯者認為，這一趨勢若持續，將對美國AI的長期競爭力構成嚴重挑戰。長期以來，美國AI的領先優勢很大程度上依賴全球頂尖人才的持續流入，若中國這一核心人才來源的流入量減少甚至中斷，美國將面臨“人才缺口”，難以僅憑本土培養填補。

解析中美人才流動

背后的推拉邏輯

報告認為，留美中國AI人才高留存、新流入弱化的趨勢，本質是“推拉力博弈”的結果——美國的政策施壓構成了“推力”，而中國本土AI生態的完善構成了“拉力”，同時美國現有科研與產業生態的優勢仍發揮著“留存力”。報告詳細梳理了這一推拉機制的核心要素，為理解人才流動的底層邏輯提供了清晰框架。

結論四：美國政策環境構成人才“推力”，

增加留美成本與不確定性

從“推力”因素來看，報告指出美國近年來的一系列政策與環境變化，顯著提升了中國研究者留美的成本與不確定性。一是簽證與旅行限制制造了物理障礙。2018年以來的簽證續簽延遲、審查強化，讓許多中國研究者陷入身份懸置的困境，擔心無法完成學業或延續工作；新冠疫情期間的入境禁令及后續航班短缺，進一步加劇了人才流動的不便。二是懷疑氛圍帶來了心理壓力。2021年的一項調查顯示，42%的在美中國研究者表示受到美國政府的種族定性；不少研究者反映，其電子設備在入境美國時會被海關沒收檢查，這種被監視的感覺讓許多人產生了職業不安全感。三是高調起訴案件引發寒蟬效應。盡管多數針對中國研究者的間諜指控最終因證據不足敗訴，但此類案件的廣泛報道，讓在美中國科研群體普遍感到焦慮，部分人開始重新評估留美的職業風險。這些“推力”因素對不同階段的人才影響存在差異：已獲得終身教職、企業核心崗位的人才，受影響相對較小；而處于博士、博士后階段，或簽證即將到期的人才，受影響更大，這也解釋了為何留存率高但新流入少的分化格局。

機器人在第八屆世界聲博會上進行足球比賽（圖源：新華社）

結論五：中國本土生態形成人才“拉力”，

提供可比肩美國的發展平臺

從“拉力”因素來看，報告提到中國AI產業的快速發展，為頂尖人才提供了不遜于美國的發展平臺。五年前，全球AI前沿研究與產業應用的核心機會集中在美國，中國研究者若想參與最前沿的工作，赴美幾乎是唯一選擇；而如今，中國企業與高校在AI基礎研究、前沿模型訓練等領域已快速追趕，能夠為研究者提供本土開展全球頂尖工作的機會——無需跨越半個地球，也無需在第二語言環境中工作。同時，中國政府與企業對AI領域的研發投入持續加大，為研究者提供了充足的資金支持、完善的團隊配置以及廣闊的市場應用場景，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了吸引頂尖人才回流的強磁場。

譯者認為，美國現有AI生態的存量優勢仍是維持人才留存的關鍵。盡管存在政策與環境壓力，但美國在基礎研究（高校科研體系）、技術轉化（科技巨頭的研發能力）、創新環境（初創企業生態）等方面仍具有顯著優勢，這也是多數已融入美國生態的中國研究者選擇留存的核心原因。報告認為，這種存量優勢短期內難以被超越，但新流入人才減少的趨勢若持續，將逐步侵蝕美國的長期優勢，畢竟人才流動的增量才是維持創新生態活力的核心動力。

譯者簡評：

中美視角下的AI人才競爭的

核心訴求與戰略選擇

譯者認為，卡內基報告的研究不僅呈現了人才流動的客觀趨勢，更折射出中美兩國在AI人才競爭中的核心訴求與戰略差異。從美國視角來看，AI人才是其維持全球領先地位的核心資產，而中國籍人才是這一資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從中國視角來看，留住并吸引頂尖AI人才是實現AI產業自主可控、突破技術瓶頸的關鍵支撐。兩國的戰略選擇，均圍繞各自的核心訴求展開。

美國視角：

維持人才優勢是AI競爭的生命線

報告僅從美方視角分析：美國AI生態的核心優勢之一是全球最優質的研究與工程人才池，而這一優勢正面臨風險。美國的核心訴求是維持人才優勢，既要留住已融入本土生態的頂尖人才，也要吸引全球新一批優秀人才。從戰略選擇來看，報告提出美國需實施“全方位戰略”（All of the Above Strategy）：一是加大對本土基礎教育的投入，提升美國本土人才的AI素養，從源頭培養人才；二是優化科研資助與簽證政策，為國際頂尖學生赴美深造提供穩定預期；三是營造包容的科研與工作環境，消除對少數族裔研究者的偏見與懷疑，讓全球頂尖人才愿意在美國長期發展。

譯者認為，從現實來看，美國的政策存在矛盾性：一方面，其意識到人才的核心價值，試圖通過優化環境吸引留存人才；另一方面，又出于地緣政治競爭考量，推出一系列針對中國的人才限制政策，人為制造人才流動的障礙。這種矛盾性導致美國的人才戰略難以形成合力——現有人才的留存得益于其成熟的生態優勢，而新人才流入的減少則源于其政策的排他性，這一矛盾將成為美國維持AI人才優勢的最大阻礙。

中國視角：本土生態完善與人才回流并舉，

構建自主可控的創新體系

譯者認為，中國的核心訴求是構建自主可控的AI創新體系，而人才是實現這一目標的核心支撐。從戰略選擇來看，中國采取了雙輪驅動策略：一方面，持續完善本土AI科研與產業生態，通過加大研發投入、搭建創新平臺、拓展應用場景，提升對本土人才的留存能力——讓優秀AI研究者無需赴美就能開展前沿工作；另一方面，積極吸引海外頂尖人才回流，通過提供充足的資金支持、寬松的科研環境、廣闊的發展空間，讓回流人才能夠快速發揮價值（如楊植麟創辦的Moonshot AI獲得的廣泛支持）。

報告的數據印證了這一策略的成效：中國本土AI人才的留存率顯著提升，回流頂尖人才的影響力持續擴大。但同時也需注意，中國AI產業仍面臨高端芯片短缺、部分基礎研究滯后等挑戰，頂尖人才的價值發揮仍受限于部分核心資源的可得性。因此，吸引回流人才與完善本土生態、突破核心技術瓶頸，仍是中國AI發展的長期任務。

總結

從本質來看，AI人才競爭并非零和博弈，而是創新生態與發展規則的競爭。美國的經驗表明，包容開放的環境、完善的科研與產業協同機制，是吸引和留存頂尖人才的核心；中國的實踐則證明，本土生態的快速完善能夠有效提升人才留存與回流的吸引力。而楊植麟案例所體現的中美AI生態深度交織的現實，更提醒我們：在全球化時代，AI技術的突破需要全球人才的協同合作，人為設置人才流動的壁壘，最終將損害全球AI創新的整體進程。

北京的招生會上，美國大學宣傳攤位前交流的中國學生。中國赴美留學生人數近年來有所下降（圖源：紐約時報）

本文作者

劉嘉樂：前海國際事務研究院研究助理。

*原創聲明：本文版權歸微信訂閱號“大灣區評論”所有，未經允許任何單位或個人不得轉載、復制或以任何其他方式使用本文部分或全部內容，侵權必究。公眾號授權事宜請直接于文章下方留言，其他授權事宜請聯系IIA-paper@cuhk.edu.cn。

GBA Review 新傳媒

校對 | 伍子堯

排版 | 許梓烽

初審 | 覃筱靖

終審 | 馮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