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規劃越國新都蠡測
武廷海
摘要:都城是國家的政治文化中心,都城規劃設計是關系立國立都的大事。春秋末期,吳越兩國爭霸,結怨相伐,筑城為據。公元前490年,吳王夫差釋放了越王句踐,句踐歸國后,委托范蠡建設新都。范蠡利用今紹興府山南麓興建山陰小城,接著又在小城東側興建大城。根據東漢時趙曄撰《吳越春秋·句踐歸國外傳第八》的描述,對越國新都進行規畫復原,揭示規劃設計的思想觀念與技術方法。
關鍵詞:越國都城,城郭,規畫復原,規劃史
都城是國家的政治文化中心,每當新王朝建立,國君及其輔佐大臣們都把都城建設作為首要的政治任務。國都的選址、總體規劃、具體施工建設,都要按照政治意圖和既定方針來進行。相應地,都城建設對當時國家的政治、經濟與文化發展都產生重大的影響。
春秋末期,吳越兩國爭霸,結怨相伐,筑城為據。公元前490年,吳王夫差釋放了越王句踐。句踐歸國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欲興功雪恥,立霸王之業,于是委托范蠡建設新都。范蠡利用今紹興府山南麓興建山陰小城,接著又在小城東側興建大城,關于越國新都規劃具體情形,《國語》《左傳》《史記》等正史記載不多,東漢時趙曄撰《吳越春秋·句踐歸國外傳第八》則有詳細描述,引錄如下:
越王謂范蠡曰:“……今欲定國立城,人民不足,其功不可以興。為之奈何?”……范蠡曰:“……今大王欲國樹都,并敵國之境,不處平易之都,據四達之地,將焉立霸王之業?”越王曰:“寡人之計未有決定。欲筑城立郭,分設里閭,欲委屬于相國。”
于是范蠡乃觀天文,擬法于紫宮,筑作小城,周千一百二十二步,一圓三方。西北立龍飛翼之樓,以象天門;……東南伏漏石竇,以象地戶。陸門四達,以象八風。外郭筑城而缺西北,示服事吳也,不敢壅塞;內以取吳,故缺西北,而吳不知也。北向稱臣,委命吳國,左右易處,不得其位,明臣屬也。
城既成,而怪山自至。怪山者,瑯琊東武海中山也,一夕自來,百姓怪之,故名怪山;形似龜體,故謂龜山。范蠡曰:“臣之筑城也,其應天矣,昆侖之象存焉。”越王曰:“寡人聞昆侖之山乃天地之鎮柱也。上承皇天,氣吐宇內;下處后土,稟受無外。滋圣生神,嘔養帝會。故五帝處其陽陸,三王居其正地。吾之國也,扁(偏)天地之壤,乘東南之維,斗去極北,非糞土之城?何能與王者比隆盛哉?”范蠡曰:“君徒見外,未見于內。臣乃承天門制城,合氣于后土,岳象已設,昆侖故出,越之霸也”。……范蠡曰:“天地卒號,以著其實。”名東武,起游臺其上,東南為司馬門,立增樓冠其山巔,以為靈臺。
茲結合春秋戰國秦漢都邑規劃實踐,蠡測范蠡越國新都的規劃理念與方法。
1. 筑城衛君 造郭守民
句踐歸國,吳王封他以山海之間“東西百里”的狹窄生存空間,并且“人民不足”,是名副其實的“小國寡民”。范蠡提出“處平易之都,據四達之地”的選址方案,建議將國都從會稽山區北遷到山前平原,地勢平坦,且水陸交通便捷。(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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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句踐越國新都選址示意圖
圖片說明:底圖水系、陸道、水道參考自陳橋驛.古代鑒湖興廢與山會平原農田水利[J]地理學報, 1962(3): 187-202;邱志榮,陳鵬兒.浙東運河史(上)[M]. 北京: 中國文史出版社, 2014: 92-110.
古代稱山之北或水之南為“陰”,山之南或水之北為“陽”,句踐原來的都城位于平水之北的“平陽”,新都則位于會稽山之北的“山陰”。后世在此設山陰縣與會稽縣,山陰城所在的平原又稱為山(陰)會(稽)平原。
句踐的山陰城選址利用若耶溪和山陰故水道交匯處。若耶溪是山會平原南部山區北向最大的河流,越王無余以來的都城,都選址于若耶溪周邊,越族政治中心可謂一直以若耶溪為中軸線發展[1]。山陰故水道是位于山會平原的東西向的水道,既阻隔了北部潮汐,也阻攔了南部山區突發的洪水,并且可以為山陰城提供了充足的水源。沿山陰故水道還有平行的山陰故陸道,加之若耶溪十字相交,山陰城是名副其實的“四達之地”。
山會平原屬于沼澤平原,水網密布,又有大大小小的孤丘鑲嵌其間,宋代陸游形象地稱之為“翠螺”,《柯山道上作》詩云:“道路如繩直,郊園似砥平。山為翠螺踴,橋作彩虹明。”這些平原孤丘,也是越國新都營建的重要憑藉。臥龍山、蕺山、怪山三山之間,成為越國新都選址佳地。嘉泰《會稽志》引《舊經》記載:“城南近湖,去湖百余步”,推測鮑郎山與怪山連線及其東向延長線的南側百余步,可能就抵達地勢低洼地區,這限定了越國新都城的南界。
范蠡規劃了東西并列的大城與小城,作為“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的大本營。(圖2)《吳越春秋》歸納城郭布局形式為“筑城以衛君,造郭以守民”。可惜今本《吳越春秋》失載,只是被其他文獻所引用。例如,《初學記》卷二十四《城郭》引《吳越春秋》:“鯀筑城以衛君,造郭以守民。此城郭之始也。”《太平御覽》卷一九三《居處部》引《吳越春秋》:“鯀筑城以衛君,造郭以居人。此城郭之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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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句踐大小城圖
圖片說明:底圖據1968年鎖眼衛星圖,城內河道參考自邱志榮,陳鵬兒.浙東運河史(上)[M]. 北京: 中國文史出版社, 2014: 92-110.
楊寬《中國古代都城制度史研究》指出,從西周到春秋戰國時期,都城布局由一個“城”發展為“城”和“郭”連接的結構,究其原因,一方面,由于政治上和軍事上的需要。西周初期的東都成周就在王城以東建設大郭,主要用來安置“國人”、遷居殷民和駐屯軍隊,以鞏固新建立的周朝對于四方的統治,加強政治上和軍事上的統治力量。春秋時期中原諸多諸侯中的大國也先后采用這種布局形式,以加強統治力量。另一方面,適應社會經濟發展,特別是手工業和商業發展的需要。隨著社會經濟制度的發生變革,中央集權政治體制的確立,郭區成為居民集中的居住,手工業和商業發達之區。[2]
《初學記》卷二十四《都邑》引《釋名》云:“都者,國君所居,人所都會也。”越國都城采用了小“城”連結大“郭”的布局形式,先筑小城,這是“國君所居”(句踐宮室之區);后筑外郭,這是“人所都會”(人民聚居之地),安置百姓與軍隊。句踐希望“分設里閭”,“里”是基本的居住單元,《越絕書》記載了很多里的名字,在怪山附近有“東武里”。范蠡給怪山取名“東武”,東南有“司馬門”,“東武”與“司馬”都透露了越大城的軍事色彩。裴骃《史記集解》:“凡言司馬門者,宮垣之內,兵衛所在,四面皆有司馬,主武事。總言之,外門為司馬門也。”
2. 小城枕山 大城不完
小城位于臥龍山東南麓,《吳越春秋》稱小城形態為“一圓三方”。“圓”是因為小城西北依托臥龍山,峰巒逶迤起伏宛如臥龍。小城其他三面乃人工構筑,范圍大致與隋代楊素修建的子城相仿,是一個可以固守的政治中心和軍事堡壘。
如果小城西北邊界大致沿臥龍山山脊,西南沿臥龍山山勢向南抵河道,南門、東面參考宋代子城范圍,復原小城周長為2857米,以一尺0.231米、一步六尺計算,合2061步。《吳越春秋》稱小城“周千一百二十二步”,推測可能為“二千一百二十二步”(合2123步),復原誤差2.92%;《越絕書》稱小城“二里二百二十三步”,推測可能為“六里二百二十三步”(合2023步),復原誤差1.88%。
小城的核心是句踐宮室,北枕臥龍山,南朝秦望山,朝向為南偏東3.9°,距離秦望山13154米,合31.6里。小城南門位于句踐宮室至秦望山巔的視廊上,至秦望山巔29.9里。
小城“陸門四達”(《吳越春秋》),“陸門四,水門一”(《越絕書》),四處陸門與一處水門都分布于東、南兩面城墻,很可能與后來子城的五處水陸城門重合,推測南城墻除了在宋秦望門址設南門外,西側還在宋常禧門址設城門,均為陸門;東城墻兩座城門,一座約在酒務橋,是水、陸城門,另一座陸門在東城墻的鎮東閣,距府橋約二三十米處[3]。小城東墻三座水陸城門便捷了小城與大城之間的聯系。
大城布置于小城東側。大城西墻在小城東墻基礎上分別向南、北兩個方向延伸,大城南北深近5里,東西廣5里余,近似方形,周長20多里,《越絕書》記載“周二十里七十二步”。大城東城墻走向,據紹興地方文史研究成果,《水經注》有“城東郭外有靈汜”的記載,又嘉泰《會稽志》引《輿地志》說“山陰城東有橋名靈汜”,經實地調查,靈汜橋遺址約在今五云門外[4];五云門又名雷門,《舊經》稱這是“句踐舊門”。因此,大城東墻大致在今五云門一帶。《嘉秦會稽志》卷九載:“句踐故城東北三里有山曰蕺,蔬類也,傳云越君所嗜,常采用于此,遂用名之。”可見大城北界在蕺山南三里。
王莽始建國時,大城已經破壞得非常嚴重。今據1968年鎖眼衛星圖,發現大城東北角的水系為直角轉彎,其中東西向水系向西作延長線至子城東北為一東西向道路,推測為大城遺痕。大城東南角亦有一倒角的直角轉彎水系,推測也是大城遺痕,向北延伸沿清代城墻邊界抵東北角。大城西墻北段與子城東墻重合,南段從子城南門東側南抵鮑郎山。實測大城復原周長8318米,合6001步,與《越絕書》記載的“周二十里七十二步”(6072步)相差71步,復原誤差1.17%。
為了保證都城人居安全,城郭營建務必圍合。對于這個原則,《管子·八觀》敘述尤詳:“大城不可以不完,郭周不可以外通。……故大城不完,則亂賊之人謀。郭周外通,則奸遁踰越者作。”但是,《吳越春秋》稱越都的外郭城“缺西北”,這顯然違背了“大城不可以不完,郭周不可以外通”的原則。范蠡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而是“不敢壅塞”,其目的在于“示服事吳”。《吳越春秋·闔閭內傳》記載:越在吳東南,方位在巳,伍子胥筑吳國都城時在東南方位“立蛇門以制敵國”,并在南大門上置木蛇,“北向首內”(即向北),寓示越臣屬于吳。吳國都城筑于闔閭元年(公元前514年),以此為都戰勝了越國,顯然以勝利者的姿態,不僅認為吳國都城建設發揮了“以威鄰國”的作用,而且也要求鄰國在都城建設上直接表達臣服之意。越國礙于戰敗,只得“北向稱臣,委命吳國”,在都城建設的各方面均有所體現。在方位安排上,“左右易處,不得其位”,以明臣屬,也就是說,越國都城北向,以東為右,以西為左。在城郭修筑上,“外郭筑城而缺西北,示服事吳也,不敢壅塞”。因此,大城可能并沒有連結蕺山,但考慮到構建城郭要依山川而為之,講究“因天材,就地利”,大城西南與南側可能包羅了鮑郎山與怪山。
大城的城門,《越絕書》記載有陸門三和水門三。文獻可考的有北郭門、東郭門、雷門、司馬門四處。關于北郭門,《越絕書》記載:“句踐之出入也,齊于稷山,往從田里,去從北郭門”,因為“外郭筑城而缺西北”,推測北郭門位于南北干道上,與北郭一樣,名有實無。關于東郭門,《越絕書》記載:“山陰古故陸道,出東郭,隨直瀆陽春亭;山陰故水道,出東郭,從郡陽春亭。”可知東郭門是水陸門并存的城門,可以按照山陰古陸道、故水道定位,大致位于今魯迅路與環城東路路口。東郭門西去,可達小城南門外。關于雷門,見載于《水經注》:“闕北百步有雷門,門樓兩層,句踐所造,時有越之舊木”,說明北魏時雷門之城樓原有木構建筑物還存在;《太平寰宇記》云,雷門“句踐所立,以吳有蛇門得雷而發,以表事吳之意”;《嘉慶山陰縣志》云:“正東,曰五云門,古雷門,句踐所立。”據此,雷門就是五云門的位置。從小城東墻酒務橋東去有水陸兩道都聯通雷門。關于司馬門,《吳越春秋》記載,怪山在宮室之南,范蠡在山上布置了游觀的高臺,山冠立增樓,作為觀測天象的“靈臺”,東南有司馬門,很可能是大城的南門,司馬門多作城門,如《三國志·魏志·陳思王植傳》記載:“植嘗乘車行馳道中,開司馬門出。太祖大怒,公車令坐死。”靈臺是城市中重要的建筑,《詩經·大雅·靈臺》記載:“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即要為總體格局定下基準線(經之),同時將不同的功能區塊進行位置安排(營之),最終形成一個有秩序的整體。經過司馬門,當有縱貫大城的南北干道,水路和陸路并存,通往小城東北的“北郭門”。這是都城尺度的“經涂”,堪稱新都的脊梁或中軸,推測就是后來山陰縣與會稽縣的分界線(大致在今解放路一線)。越國大城依托這條主軸,在小城東側形成一個梳狀結構。
3. 相土嘗水 象天法地
范蠡筑小城,“觀天文,擬法于紫宮”,在西北臥龍山立飛翼樓,象征“天門”;在東南伏漏石竇,以象地戶;陸門四達,以象八風(天之八風)。范蠡稱這種做法“承天門制城,合氣于后土”,實際上是負陰抱陽,天地交泰。這并非孤例,無獨有偶,《吳越春秋·闔閭內傳第四》記載了吳王闔閭與伍子胥的對話,東周時期吳國都城門的設置:
闔閭曰:“……吾國僻遠,顧在東南之地,險阻潤濕,又有江海之害;君無守御,民無所依;倉庫不設,田疇不墾。為之奈何?”子胥良久對曰:“臣聞治國之道,安君理民是其上者。”闔閭曰:“安君治民,其術奈何?”子胥曰:“凡欲安君治民,興霸成王,從近制遠者,必先立城郭,設守備,實倉廩,治兵庫。斯則其術也。”闔閭曰:“善。夫筑城郭,立倉庫,因地制宜,豈有天氣之數以威鄰國者乎?”子胥曰:“有。”闔閭曰:“寡人委計于子。”
子胥乃使相土嘗水,象天法地,造筑大城,周回四十七里,陸門八,以象天八風;水門八,以法地八聰。筑小城,周十里,陸門三,不開東面者,欲以絕越明也。立閶門者,以象天門通閶闔風也;立蛇門者,以象地戶也。闔閭欲西破楚,楚在西北,故立閶門以通天氣,因復名之破楚門。欲東并大越,越在東南,故立蛇門以制敵國。吳在辰,其位龍也,故小城南門上反羽為兩鯢鱙以象龍角。越在巳地,其位蛇也,故南大門上有木蛇,北向首內,示越屬于吳也。
吳王闔閭與伍子胥的對話總結了闔閭城營建的政治軍事目的與基本原則。闔閭考慮君-民-糧-土的關系,伍子胥提出“立城郭-設守備-立倉庫-治兵庫”作為“安君治民,興霸成王”手段,實際上綜合考慮了“地-民-城-戰”之間的關聯,從戰爭與軍事的角度看,正如《尉繚子·兵談》提倡的以土地的肥瘠來確定城邑規模,城邑的大小、人口的多少、糧食的供應,三者要互相適應:“量土地肥磽而立邑,建城稱地,以城稱人,以人稱粟。三相稱,則內可以固守,外可以戰勝。戰勝于外,備主于內,勝備相用,猶合符節,無異故也。”
關于筑城郭、立倉庫的基本方法,闔閭總結為“因地制宜”,提出“天氣之數以威鄰國”;伍子胥的具體做法則是“相土嘗水,象天法地”,這與范蠡“承天門制城,合氣于后土”的做法如出一轍,可以相互參照。綜合《吳越春秋》與《越絕書》的記載,比較吳闔閭城與越句踐城的規模與城門設置如下(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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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 伍子胥規劃吳國都城與范蠡規劃越國都城比較
相比之下,吳國都城規模較大,周長是越國都城的兩倍有余。吳大城水陸城門都是八座,每面都是水陸城門各二座,陸門象天八風,水門法地八窗,西北閶門象天門,東南蛇門象地戶;越大城缺西北,且北面不設城門,其余三面水陸城門各一座,因此只有通過小城西北立龍飛翼之樓象天門,東南伏漏石竇象地戶。吳小城陸門三,水門二;越小城有陸門四,水門一,陸門四達象天八風。總體而言,吳國都城比較規整有氣勢,越國都城則顯得比較局促。
簡言之,吳越都城象天法地的主要內容是對天與地、天地與人事之間神秘關系的匹配,即天門對地戶、天八風對地八窗,都城規劃希望通過象天法地實現生克制化。
4. 設象昆侖 其霸將興
《吳越春秋》中“城既成,而怪山自至”一段看似離奇荒誕,實際上是東漢時期讖緯盛行背景下都城規劃思想的反映,其中包含了范蠡越都規劃創新的信息。
當小城和大城建成后,范蠡意味深長地對越王說:“臣乃承天門制城,合氣于后土,岳象已設,昆侖故出,越之霸也。”范蠡象天法地筑小城,象“天門”“地戶”“八風”,這是“應天”之舉,即“岳象已設”。周秦之際,山岳崇拜之風盛行,山岳被視為神靈的化身,《禮記·祭法》曰:“山林川谷丘陵,能出云,為風雨,見怪物,皆曰神。”春秋戰國秦漢時期,流行“東海仙山”和“昆侖仙山”意象[5]。
越國新都格局既成,傳說怪山“自瑯琊東武海飛來”,這個瑯琊并非無故,事實上句踐在位的第二十五年(前472)欲霸中國,曾經徙都瑯琊。今諸城縣的確有“東武山”,漢代置“東武縣”,縣城依“東武岡”而建,《水經注》記載:“……(濰水)東北過東武縣西,……,縣因岡為城,城周三十里。”清乾隆《諸城縣志》卷十六記載:“東武,本山名,……,其為縣著于漢而實肇始于周秦之間。”
這座自海中飛來的仙山,盡管體量不大,但是非同凡響,范蠡認為代表著“昆侖”,是象征越國霸業的祥瑞。昆侖山是古人認知中最高大的山脈,如《山海經·海內西經》曰:“海內昆侖之虛,在西北。帝之下都……百神之所在……”《穆天子傳》中昆侖山是西王母所在地。《春秋命歷序》云:“天地開辟,萬物渾渾,無知無識,陰陽所憑。天體始于北極之野,地形起于昆侖之墟。”
大城西南角的怪山代表飛來的“昆侖”,這是越國新都象天法地規劃的特別之處。昆侖的作用是聯系天地,東漢《河圖·括地象》:“昆侖山為天柱,氣上通天。昆侖者,地之中也。”句踐亦認為昆侖山是王者的象征,但是越國地處偏遠,遠離中原,難以稱霸,當然不企望昆侖之象。范蠡則認為其筑城上應天意,有昆侖之象,預示著越國霸業將興。這里,昆侖山不僅是天地之鎮柱、帝王神仙之居所,且神秘地預示國家興亡,在吳越爭霸中以怪山形象出現,是越將興霸的象征。
順便指出,古代會稽一帶本來就是中國神仙傳說的發源地之一,漢《十洲記》稱“瀛洲在東大海中,對會稽郡”,因此城內山丘也就有了濃厚的仙山色彩,這可能是東漢趙曄采信怪山具有昆侖之象這個說法的社會背景和地理基礎。唐代元稹詩云“謫居猶得住蓬萊”,說的就是臥龍山,吳越國王錢鏐在此山建有蓬萊閣。南宋王十朋描寫紹興城市景象:“周覽城闉,鱗鱗萬戶。龍吐戒殊,龜伏東武。三峰鼎峙,列嶂屏布”,其中“龍”“龜”分別指臥龍山和怪山,怪山又稱龜山,《越絕書》稱:“龜山者,句踐起怪游臺也……又仰望天氣,觀天怪也”;“三峰鼎峙”即海上三仙山之意,指臥龍山、怪山和蕺山。又,《吳越春秋》《越絕書》關于怪山自瑯琊東武海飛來的傳說影響深遠,甚至流傳到怪山的老家東武縣,如(南朝)齊《道里記》云:“東武縣本有東武山,忽因三日晝昏,山移在會稽”。
順便指出,2024年7月12日國家文物局召開“考古中國”重大項目重要進展工作會,發布了四項重要成果,浙江省紹興市稽中遺址考古位列其中。考古發現了漢代遺址疊壓的越國遺址,越國建筑采用了地下木構基礎與地上臺基相結合的建筑形式,體現了濕地環境下越國傳統干欄式建筑與中原臺基式建筑文明的有機結合[6]。該遺址距離怪山不遠,其南側和西側都為河流水面,推測可能是句踐所起的“游臺”,具有“離宮”性質。《越絕書》稱:“龜山者,句踐起怪游臺也……又仰望天氣,觀天怪也”,怪山為觀天的“靈臺”,與“游臺”的性質完全不同,《吳越春秋》時已經將“靈臺”與“游臺”混為一談了,稱之為“怪游臺”,不亦怪哉!
5. 越國都城規畫復原
春秋末年,范蠡協助越王句踐雪恥稱霸,充滿傳奇色彩。《史記·貨殖列傳》記載范蠡協助越王稱霸后,急流勇退,浮于江湖:“昔者越王句踐困于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喟然而嘆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國,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于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之陶為朱公。”司馬遷評價他“忠以為國、智以保身、商以致富、成名天下”。相比之下,長期以來對于范蠡規劃越國新都的思想與方法缺乏應有的總結。
《吳越春秋》詳細描述了范蠡受句踐之委托,建設越國新都的情形。眾所周知,東漢讖緯興盛,《吳越春秋》具有“小說化”敘事特征,在歷史敘事之外馳騁想象,細致描摹,展現了一幅瑰麗多彩、撲朔迷離的歷史畫卷。據《后漢書·儒林列傳》記載,《吳越春秋》的作者趙曄是會稽山陰本地人,年輕時曾在縣衙為吏,著有《吳越春秋》與《詩細歷神淵》。蔡邕至會稽,讀《詩細》而嘆息,以為長于《論衡》,后來在京師洛陽流傳甚廣,學者咸誦習。《吳越春秋》所記范蠡規劃越國新都,是當地人記當地事,當有一定的歷史素地。
根據前文分析,綜合運用古代規畫原理與現代信息方法,復原范蠡規劃越國新都的過程如下(圖3):
第一步,新都選址。依托山陰故水道、陸道和若耶溪,“處平易之都,據四達之地”。
第二步,山川定位。臥龍山-鮑郎山-秦望山三點一線,句踐宮臺位于臥龍山東南麓,南對秦望山。小城南門位于山川定位線上,與越王臺南、怪山的距離均約500步。
第三步,規畫小城。以宮臺為中心,至北側山脊距離為半徑畫圓,定小城東墻,南墻經過南門。根據實際地形水系,確定小城范圍,形態“一圓三方”。設陸門四、水門一。
第四步,規畫大城。以怪山為中心,方圓4里范圍,根據實際地形水系調整。設陸門三、水門三。
第五步,城郭相連。小城在西,大城在東。城門-水道-陸道,溝通內外。左右經水若澤,內為落渠之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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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越國都城規畫復原示意
習近平總書記要求,“希望紹興把歷史文化名城這篇文章做好,為名城保護和舊城改造作出有益的探索。”公元前490年范蠡越國都城規劃對于紹興歷史文化名城具有奠基作用,期待本文能為紹興名城保護和舊城改造提供借鑒。
圖片來源
圖1-3:作者自繪
表1:作者整理自《吳越春秋》《越絕書》
參考文獻
[1] 邱志榮 主編,越國古都 東方水城[M].揚州: 廣陵書社, 2023.
[2] 楊寬.中國古代都城制度史研究[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3.
[3] 方杰.越國文化[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8.
[4] 邱志榮,陳鵬兒.浙東運河史(上)[M].北京: 中國文史出版社, 2014.
[5] 顧頡剛.《莊子》和《楚辭》中昆侖和蓬萊兩個神話系統的融合[J].中華文史論叢,1979,(02):31-57.
[6] 浙江文物. 紹興市稽中考古成果在“考古中國”重大項目重要進展工作會上發布[EB/OL]. 2024-07-12[2024-08-14]. https://mp.weixin.qq.com/s/zeFC9rcwHP87Cb07j9YB9g.
作者簡介
武廷海,清華大學建筑學院教授,城市規劃系主任。中國城市規劃學會城市規劃歷史與理論分會副主任委員,學術工作委員會副主任委員。
本文刊登[J].西部人居環境學刊,2024,39(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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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李想
審核|戴秀麗
總期|第92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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