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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派書畫家群體中,錢君匋先生是深受“五四”精神熏陶及新文化運動影響的大師。他受教于魯迅、豐子愷、呂鳳子等,并和郭沫若、茅盾、巴金、葉圣陶、鄭振鐸、黃賓虹等多有交往。正因如此獨特而可貴的經歷與資質,他在20世紀30年代就以書籍裝幀“錢封面”名世,后又在書法、繪畫、篆刻及文學、音樂等方面卓有成就。
錢先生以功力深厚馳名印壇。他胎息古璽,追蹤秦漢,取法明清,旁參缶翁,尤專攻趙之謙、黃牧甫,廣采博取而終成大家。
我自幼受父親影響,除了學習書法外亦奏刀刻印,臨摹了不少古璽和秦漢印,對錢先生的印風十分崇尚。當時我正在跟書法家胡問遂先生學書法,錢先生曾為胡先生刻過“家鄰三味書屋”等印。胡先生知道我的這個想法后很是支持,專門寫了封介紹信,推薦我去拜訪錢先生。
那是1975年的仲秋時節,我在重慶南路一條石庫門弄堂里叩響了錢先生的家門。前來開門的是錢師母。我說明來意后,錢師母藹和地對我說:“先生在二樓,你上去吧。”身穿藏青色兩用衫、戴著黑邊眼鏡的錢先生,看了胡先生的介紹信后,用帶著桐鄉口音的上海話直率地說:“噢,儂(你)把刻的印讓我看看。”我隨即從包里取出了一沓印稿,錢先生很認真地一張張翻閱。
“你刻的這些印,總的來講還是可以的。”錢先生放下印稿,抬起頭對我說。“請錢先生多多指教!”我有些緊張。錢先生想了想說:“你今天第一次來,我也不能講得太多,只是希望你:一是要多臨漢印及趙之謙、黃牧甫的印,把根基打牢;二是要認真學習《說文解字》,要熟悉篆書的運用。”對我這個初出茅廬的小文青,錢先生絲毫沒有名人的架子,循循善誘,一派溫和長者風范。當我向他請教印章刻好后如何進一步修改后,他說,可以用白的廣告粉在印文上點出要修改之處,另一方面也可直接看看修改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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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君匋先生篆刻作品
那天,錢先生談興很濃,回顧了他從事篆刻的經歷。他起初是跟桐鄉的徐菊庵、孫增祿先生學刻,刻當時很流行的吳昌碩印章,但兩位先生認為吳印太潑辣豪放,初學者很難入門,于是他改學趙之謙、黃牧甫,同時也臨刻了不少漢印打基礎。錢先生還跟我強調說,搞篆刻一定要通六書,篆刻基本功不扎實,是很難提高的。初次拜訪錢先生,對我的啟發很大,我也由此確立了今后努力的方向。
1976年10月開始,我經常拿著印稿請錢先生指教,有時還帶上自己寫的篆書與隸書。每次,他都講解得言簡意明且由淺入深。記得有一次,我為參加市里的一次書法篆刻展而刻了6方印章,錢先生逐一評點后,認為其中的“煙水尋常事,荒村一釣徒”印不錯,只是在用刀上還可勁挺些。“歸樸返真”印則線條太局促,布局也太沉悶,他建議可將“返”字簡化成“反”,因“返”與“反”是通假字,如古文《愚公移山》中“始一反焉”,即用“反”代替“返”,可見錢先生文字功底深厚。我回家后,即將“歸樸返真”印重刻,果然很有起色,獲得了篆刻界師友的好評。后來我出《王琪森篆刻》印譜時,錢先生題了“飛刀方寸見真功”“追蹤秦漢”幾個字以資鼓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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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君匋先生在彈琴
隨著和錢先生交往的增多,我除了向他學習篆刻及書法、繪畫外,還開始請教文學創作之事。錢先生是書畫篆刻家中的詩人、作家、音樂家、編輯家、出版家,早在20世紀30年代就以詩歌、散文馳名文壇,出版過詩集和散文集。他的文筆清雅婉約、細膩含蓄,擅長白描手法,作品彌散著濃郁的書卷氣。錢先生很推崇茅盾與郁達夫,說茅公有學問,能背誦《紅樓夢》,文筆也很精練、典雅;而郁達夫則擅長描寫,文章有情感。那時,我已開始在報刊上發表散文與評論,錢先生看到后對我說:“寫得不錯,但文筆要簡潔些,文章內在的意思要豐富些,要有余韻。”
1981年4月,“蘭亭書會”在浙江紹興蘭亭召開,這是新時期書法藝術復興的東風第一枝。當時西泠印社尚未恢復,中國書法家協會還未成立,因此那次“蘭亭書會”的召開在中國書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參加書會的老先生有沙孟海、田桓、錢君匋、陸儼少、程十髪等,而湯兆基、陳茗屋及27歲的我,也在錢先生的推薦下參加了書會。
從蘭亭回上海后,錢先生對我說:“《澳門日報》總編李鵬翥先生約稿,要一篇有關蘭亭書會的文章,你可否寫一篇?”我欣然接受了這一任務。當我將寫好的《蘭亭書會記》請錢先生審閱時,他仔細看了一遍,隨即拿起筆做了一些修改。如“不久下起了霏霏的春雨,給整個園林仿佛蒙上了一層輕紗”后,錢先生加了“別有一番幽致”;在“蘭亭書會的活動中心是在綠水環抱的王右軍祠”后加了“祠內春蘭滿室,幽香襲人”;在“春雨下得比較大了”后加了“好像要把已經夠迷人的蘭亭梳洗得纖塵不染”。這令我非常欽佩錢先生的文字功力與編輯水平。5月14日,《澳門日報》刊發了《蘭亭書會記》,并配發了曲水流觴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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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先生寫給錢君匋先生的信
正因與錢先生的交往,使我對20世紀30年代的海派文化產生了研究興趣。我覺得海派藝術是中國近現代藝術的源頭與碼頭,代表了一種國家記憶、城市敘事與藝術引領,是上海城市化進程中重要的文化建設。錢先生知道我的這一想法后很是支持,專門贈我兩本書:一本是1979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的《回憶魯迅的美術活動》,另一本是1980年三聯書店出的唐弢先生所著《晦庵書話》,他在扉頁上寫了“琪森同志惠存,君匋,1981年元月”。尤其是唐弢的那本著作史料豐富,評述獨到,是研究五四以來現代文學作家及版本的重要作品,為我研究海派文學提供了一手資料。值得一提的是,此書由錢先生做書籍封面裝幀,他采用了擅長的構圖法,兩只對稱的抽象變形的游鴨中間有一株稻穗,畫面用灰色襯底,配以波浪紋,簡練典雅而意境內蘊,是當代裝幀封面的經典之作。該書的裝幀榮獲了全國書籍裝幀藝術一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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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裝幀設計作品
畫家陳鶴良曾說:“我們這代人還算有幸,和海派藝術的最后一批大師有過接觸,并受到他們的影響和垂教。”而當時我們都還年輕,處在人生的青澀之期,并不懂得感恩,也不理解這種交往深層的歷史契機與一座城市的文脈遺緒,僅認為這些老先生人很好。記得錢先生在《略論吳昌碩成就》一文的開頭曾說:“每一位偉大的人物,和我們在同一空間呼吸的時刻,未必能理解他的價值;等到他一朝謝世,時間造成了歷史的距離,后輩才能看出他的精光異彩。”而今,我們也到了當年老先生們的年齡,回過頭來想,才感悟到老先生們身上這種文化良知、藝術使命是何等珍貴,真可謂“云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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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在作畫
原標題:《君匋先生為我改印改文 | 王琪森》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均為資料照片
來源:作者:王琪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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