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癱坐在冰冷的凳子上,耳邊嗡嗡作響。
掌心傳來刺痛,是剛才太過用力掐出的血痕。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朵巨大的燈花,我盯著那跳躍的火苗,母親送我上花轎時含淚的笑臉,桓衡今夜看向吟霜時灼熱的目光,公爹那理所當然的姿態,還有婆婆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無數畫面在眼前交錯碰撞。
“搬空王府……一起走……”
我喃喃重復著這句話。
墻角的更漏,滴答,滴答。
子時快到了。
“還愣著做什么?!”
一聲低喝將我驚醒。
婆婆已不在桌邊,她不知何時走到了我的梳妝臺前,正拉開一個個抽屜。
那雙養尊處優的手,此刻卻將我妝奩里的赤金點翠簪、羊脂玉鐲、紅寶耳墜、珍珠項鏈……所有值錢的首飾,統統掃進一個不知從何處拿出的、灰撲撲的結實布包里。
珠玉相撞,發出清脆又急促的聲響。
“別發愣。”她回頭看我一眼,“你的嫁妝單子呢?拿出來。值錢的,能變現的,能帶走的,一件不留。特別是那些地契、房契、鋪契,還有銀票。”
我如夢初醒,快步走到床邊,從暗格里取出一個黃花梨木匣。
這是我的命根子。
出嫁前夜,母親親手交到我手里,含著淚叮囑我:“鶯時,這是你的退路,誰也別說,誰也不許動。”
婆婆接過匣子,打開,只掃了一眼,就精準地抽出幾張紙。
“南城桂花巷,一進帶花園的宅院……西街茶樓……不錯,都是活產。”
她點頭,把契紙塞進懷里。
“剩下的呢?那些金銀器皿、古玩字畫、壓箱的銀子?”她問。
“都……都入了府里的公庫。”我聲音發干,“當時世子說,既是一家人,我的嫁妝也該充作公用,以示不分彼此……”
“蠢!”她低聲罵了一句,但沒有惡意,“現在說這個也晚了。記住這個教訓,女人的嫁妝,就是女人最后的脊梁骨,任何時候都不能交給別人,尤其是男人!”
她把裝滿首飾的布包遞給我,“你,去把你的衣服收拾一下。別拿那些花里胡哨的,挑幾件最結實、最利落、便于行動的常服,顏色要暗,不惹眼。還有,房里能立刻換錢的,小巧方便攜帶的玉器、金器、名硯、孤本,統統包起來!快!”
她自己則從懷里掏出另一大串鑰匙。
那串鑰匙比我那串大得多,也復雜得多。
“母親,這是……”
“王府中饋的總鑰。二十三年來,一直在我手里。”她聲音平淡,,卻字字千鈞,“桓溫只管在前朝打仗,搏他的功名爵位。王府的產業、田莊、店鋪、庫銀,乃至暗地里的人脈、生意,都是我一分一厘攢下,一手一腳打理出來的。”
她抬起眼,看向我,那目光深不見底。
“他今天敢用我攢下的家業,養他的新人,全他的‘義氣’。”
“那我就敢把這些年我填進這個無底洞的心血,連本帶利,全部抽走。”
“我說搬空王府,就不是一句氣話。”
我徹底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我以為的逃離,是婆媳二人凄惶無助地連夜出走,隱姓埋名。
而我眼前這個女人謀劃的,是一場冷酷、精密、釜底抽薪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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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發現的。”我聲音發抖。
“發現?”婆婆冷笑一聲,“等他們發現,我們早就在千里之外了。我養了二十三年的心腹,不是白養的。你公爹以為他帶兵是本事,我讓他知道,治家比帶兵難多了。”
她把那串鑰匙塞給我一把。
“這是外院庫房的。里面有他這次得的賞賜,那些金銀,搬。東廂房密室里,有王府歷代積攢的古玩字畫,搬。西邊馬廄底下,有我挖了半年的地窖,藏著真正的銀子,不是賬面上的,搬。”
我握著冰冷的鑰匙,手心全是汗。
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不敢想象。
這是在挖東都王府的根。
“怕了?”婆婆看著我。
我迎上她的目光,用力搖頭。
怕?
當桓衡的眼神落在那個女人身上時,我的心就死了。
心都死了,還有什么好怕的。
“不怕。”我說。
婆婆的臉上,終于露出一點笑意,是那種冰雪初融的笑。
“好孩子。”她拍拍我的肩,“記住,女人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錢,和同樣處境的另一個女人。男人?他們是天,就讓他們在天上飄著吧,我們在地上,活得比他們好。”
她說完,不再多言。
“你那兩個陪嫁丫鬟,可靠嗎?”她問。
我點頭:“小滿和小雪,都是跟我一起長大的。”
“叫進來。今晚的事,成了,她們跟我們走,一輩子富貴。不成,我們一起死。讓她們自己選。”
我拉開門,小滿和小雪正守在外面,一臉擔憂。
我把婆婆的話對她們說了。
兩個丫頭對視一眼,沒有半分猶豫,直接跪下了。
“我們跟世子妃走。”
“好。”婆婆點頭,“小滿,你去外院,找到賀管事,把這個給他。”
她遞過去一塊半舊的玉佩,“他知道該怎么做。”
“小雪,你跟我來。鶯時,你在這里,把所有能帶的都打包。動作快,我們只有一個時辰。”
夜色濃重,整個王府都沉浸在酒后的睡夢中。
我,婆婆,還有兩個丫鬟,像四只黑暗里的老鼠,開始了瘋狂的搬家。
我打開所有箱籠,把母親給我壓箱底的銀票、金葉子全部找出來,塞進一個貼身的錢袋。然后是衣服,首飾,一切能換錢的東西。
我甚至沒忘了書房里桓衡私藏的那幾方名貴硯臺,和掛在墻上的前朝名家山水圖。
一個時辰后,σσψ婆婆和小雪回來了。
她們身后,還跟著兩個沉默的粗壯仆婦,每個人都背著沉重的包裹。
婆婆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更亮了。
“都好了。”她說,“賀管事已經把府里能動用的車馬都牽到了后門。府里其他下人,一人發了五十兩銀子,遣散了。明早之前,這座府,就是一座空府。”
我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
運籌帷幄,滴水不漏。
我的婆婆,這個在王府當了二十三年賢妻良母的女人,到底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手段。
“走。”
婆婆一聲令下,我們五個人,背著大包小包,悄無聲息地穿過院子,走向王府的后門。
路上,沒有遇到一個人。
整個王府,靜得像一座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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