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鍋中不屈的漢家忠魂！這個波斯色目人后裔為何在中國慨然赴死？

1369年冬，河南鄧州的寒風卷著細雪，鉆進城西一間漏風的茅屋。三歲的鐵鉉蜷縮在母親薛氏懷里，聽著屋外野狗的嗚咽聲。油燈早已熄滅，薛氏摸索著將曬干的蘆葦捆成一束點燃，跳躍的火光映出墻上斑駁的《孝經》拓片。

“人子當如曾參，負米百里奉親……”薛氏沙啞的聲音混著蘆葦燃燒的噼啪聲。小鐵鉉伸出凍紅的手指，在灰土墻上描畫“忠”“孝”二字，火星濺上手背也不覺疼。這樣的夜晚持續了十年。某日鄰人見少年鐵鉉蹲在井邊，用樹枝在泥地上默寫《春秋》，忍不住勸道：“薛娘子，何苦讓娃兒讀這些？不如學個賬房手藝……”話音未落，薛氏猛地擲下織梭：“我兒要做的不是賬房，是擎天白玉柱！”

1384年深秋，南京國子監的銀杏葉鋪滿青磚。十八歲的鐵鉉抱著一摞《大明律》疾步穿過回廊，粗布衣角還沾著從鄧州帶來的塵土。正值明太祖大力拔擢寒門子弟，《明太祖實錄》記載，朱元璋曾親諭祭酒宋訥：“監生毋問南北，但取真才。”他是通過通過“歲貢”入讀南京國子監的。齋舍里，幾個江南士子正嗤笑：“聽聞新來個色目蠻子，怕不是連‘之乎者也’都說不囫圇？”三日后，刑名課上突生波瀾。博士出題：“若親王強占民田，當如何？”滿堂寂靜中，鐵鉉霍然起身，驚堂木般的聲音震得窗欞微顫：“《大明律》載，凡宗室奪產，杖八十，田歸原主！”滿座嘩然，博士氣得山羊胡直抖：“豎子安敢妄言！”

很快，鐵鉉在監內以“刑名之學”聞名，據《南雍志》載，他曾以《論秦漢律得失》一文駁倒博士觀點，監內流傳“鐵生斷案，老吏斂手”之說。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鐵鉉經吏部考核，以“理刑明允”授禮科給事中，成為罕見未中科舉而入仕的官員。

鐵鉉，一個地道的波斯色目人，其家族屬元代“色目人”中的回回世家。據《鄧州志》記載，其先祖鐵仲名于元大德年間因經商定居鄧州，歷經五代漢化，至鐵鉉之父鐵穆時已“棄商從儒”。鐵鉉三歲喪父，家道中落，母親薛氏“織布養孤，夜燃枯葦授《孝經》”。明代學者焦竑在《國朝獻徵錄》中稱其“幼時立雪庭前，誦《春秋》不輟，鄉人異之”，展現出早慧特質。

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鐵鉉迎來人生轉折。時江西贛州爆發“鹽梟殺官案”，牽連數千人，朱元璋派鐵鉉為欽差徹查。《明史·鐵鉉傳》記載，他“七日辨冤獄三十七人，誅首惡九人”，平息民亂。秋天的奉天殿彌漫著血腥氣。朱元璋盯著階下這個跪得筆直的年輕人，他剛把藍玉愛將的人頭呈上御案。“你不怕鹽梟們報復？”老皇帝故意將佩劍擲在地上。鐵鉉拾起劍，劍鋒映出他眼角的細紋——那是常年夜讀被油燈熏出的痕跡。“陛下請看，”他蘸著未干的血跡，在青磚上寫出鐵劃銀鉤的判詞：“法重如山，不避權貴。”

朱元璋見其奏疏字跡剛勁如鐵，心中暗嘆：“此人非但心如鐵，字亦如鐵！”老皇帝忽然大笑，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好一個鐵骨書生！來日大明江山若傾，你就是那根撐住天的鐵柱子！”遂賜字“鼎石”，并破格擢升為都督府斷事（正五品）！

建文元年（1399年）深秋，山東參政鐵鉉策馬立于德州倉廩前，手中捏著一封密報——燕王朱棣以“清君側”之名起兵，前鋒已破居庸關。倉大使跪地哭訴：“燕軍斥候劫走漕糧三千石，下官萬死……”鐵鉉望著空蕩的糧垛，突然抽刀斬斷身旁旗桿：“傳令各州縣，即日起漕船改走小清河，糧倉暗門全部澆筑鐵汁！”這個決定改寫了戰爭走向。當朱棣大軍南下至濟南時，發現“山東糧道如鐵桶，燕騎日行三十里即斷炊”。鐵鉉更將濟南城內軍糧分裝千口陶甕，深埋濟南大明湖畔，每甕僅三人知悉位置。直到永樂年間，仍有漁民撒網撈出沉糧，陶片上的“鐵”字血痕猶在。

建文二年（1400年）六月十六，朱棣仍然攻到了濟南城下。城頭戰鼓如雷。燕軍圍城三月，城墻被火炮轟出七處缺口。鐵鉉命士兵連夜將朱元璋御賜的“鼎石”碑砸碎，混著糯米漿補墻。次日清晨，朱棣驚見城頭新砌的碑文碎塊，其中“忠”“孝”二字正對帥旗。最驚心動魄的詐降計在七月初三上演。鐵鉉令守軍痛哭三日，派老者出城請降：“燕王神武，愿開城門迎王師”。朱棣單騎至城門，抬頭忽見千斤閘轟然墜落！戰馬被閘刀斬首，朱棣滾地逃竄，左腿終身留下三寸刀疤。當晚燕軍帳中，朱棣裹著染血的戰袍嘶吼：“破城之日，必活剮鐵鉉！”

八月，燕軍調來西域火炮“霹靂車”。鐵鉉急令全城百姓拆門板，一夜之間，濟南城墻掛滿朱元璋畫像與太祖親題《祖訓》。晨霧中，燕軍炮手王二狗瞄準城樓，突然看見父親臨終所贈的《御制大誥》殘頁從懷中飄出——那上面正是同樣的太祖面容。他跪地痛哭：“此太祖圣容也！”萬余燕軍齊卸甲，朱棣被迫焚毀炮車撤兵。他實在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著自己父親的牌位開炮，那樣他“奉天靖難”的把戲將不攻自破，天下各地的督撫、鎮軍、王爺將對自己群起而攻之！

建文四年（1402年）五月，靈璧決戰的血霧中，鐵鉉迎來了命運轉折點。據《明史紀事本末》卷十六載，當盛庸、平安率領的建文軍主力在齊眉山潰敗后，鐵鉉仍帶著萬余殘兵死守淮河防線。此時燕軍已控制漕運命脈，鐵鉉軍中“日食僅半升，士卒煮皮帶充饑”。六月十二日深夜，鐵鉉在淮南大營接到密報：南京金川門守將李景隆叛變，建文帝蹤跡不明。他當即焚毀所有文書，對副將宋晟泣曰：“陛下蒙塵，臣當效死！”遂率軍強渡淮河，試圖突破燕將朱能防線直撲南京。這場悲壯的沖鋒被明人王世貞記錄在《弇州史料》中：“鉉親執丈八蛇矛沖陣，矛頭折斷猶握鐵柄廝殺，血浸戰袍三重。”

六月十五日黎明，鐵鉉殘部退至洪澤湖畔蘆葦蕩。《明書·鐵鉉傳》詳細記載了這場最終圍獵：燕軍都督陳亨率水性極佳的“水鬼營”千人，乘蒙沖斗艦悄然逼近。鐵鉉的戰馬陷入泥沼，他索性棄馬登舟，以弓箭連殺七名追兵。關鍵時刻，曾在濟南戰役中受鐵鉉恩惠活命的一名燕軍降將在陣前高呼：“鐵尚書！陛下（指朱棣）有旨，降者封侯！”鐵鉉挽弓搭箭，箭頭卻突然崩裂——箭囊已空。明末史家查繼佐在《罪惟錄》中動情描寫道：“鉉擲弓長笑，解官袍擲入水中，白衫染血如紅蓮盛開。燕軍懾其威，竟不敢近，圍三匝而待其力竭。”

而鐵鉉的藏身地之所以如此輕易被燕軍找到，據說是遭到一名回回軍官的叛變與告密。其貼身侍衛長馬宣（回族）在靈璧戰后突然消失，二十年后鳳陽衛所清冊中卻出現“馬宣，燕山衛千戶，永樂元年授職”的記錄。而鐵鉉被圍地點——洪澤湖東岸的龜山，正是馬宣族人的聚居地。這個細節在《鄧州鐵氏宗譜》中得到印證：“公（鐵鉉）嘗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竟終應此讖。”

據《南明野史》收錄的明代檔案《刑部題本》顯示，鐵鉉被俘后押往南京途中，曾絕食七日。燕軍將校將其捆綁在囚車欄桿上，“以竹筒強灌米漿”。行至鳳陽時，鐵鉉咬碎陶碗，用瓷片在囚車木板上刻下絕命詩，殘句“肝腦涂地酬太祖，筋骨成灰鎮逆藩”至今可見于鳳陽府遺址出土的囚車殘件。朱棣特派被俘的建文舊臣黃觀勸降，鐵鉉在《奉天靖難記》的記載中痛斥：“爾等屈膝求活，竟有臉穿舊朝官服來見我？”言畢扯斷黃觀腰間玉帶擲于車外。押解官張輔（明初名將張玉之子）感嘆：“此真鐵漢也！”暗中命人“去其枷鎖，日送清水”（《張襄烈公集·北征日記》）。

1402年秋，南京詔獄。抓到鐵鉉后，朱棣一度想要勸降。并不是他心懷仁慈，而是卑劣地想利用鐵鉉的投降來利誘那些逃散的建文帝舊臣復來投效朝廷。鐵鉉早就看穿這一招，面對朱棣威逼，他背身而立，厲聲痛罵：“逆賊！太祖基業毀于爾手！”朱棣捏著從鐵鉉懷中搜出的波斯文《古蘭經》，冷笑道：“你祖上不是色目人嗎？只要肯跪，朕許你重建清真寺。”

鐵鉉染血的牙齒咬得咯咯響，突然扯開囚衣——蒼白的胸膛上竟紋著《出師表》！他仰頭大笑，血沫濺上牢窗：“我娘用漢文教我忠孝，陛下用漢法治我國土，三十年前那個色目小兒早死了！今日要殺的，是你們朱家的鐵鼎石！”

朱棣氣得發瘋，立刻命人割其耳鼻，炙烤后塞入其口：“忠臣肉滋味如何？”鐵鉉昂首答曰：“忠孝之肉，甘美如飴！”

同年八月廿四，南京聚寶門外刑場。朱棣特意命人架起丈余高的油鍋，將鐵鉉反綁在蟠龍柱上：“朕最后問你，建文是自焚還是潛逃？”鐵鉉放聲大笑，竟震斷一根捆繩：“你弒君篡位，有何面目問先帝蹤跡！”劊子手剜其雙耳時，他忽然轉頭，噴了朱棣滿臉血沫：“逆賊且聽！五月十三濟南雨，就是我為建文哭的眼淚！”鐵鉉遭受凌遲之刑，至死罵聲不絕。朱棣猶不解恨，將其骨架投入油鍋，熱油飛濺竟燙傷行刑官，而尸身始終背對龍椅，不肯屈膝。

油鍋沸騰時，百姓看見神奇一幕：鐵鉉骨架入油竟不沉底，反如鼎器三足倒立。更有人賭咒發誓，說聽見油鍋里傳出《孝經》誦讀聲，嚇得行刑官當場中風（《金陵歲時記·鐵公顯圣》）。朱棣怒極，將其骨灰揚入長江，未料灰燼遇水成鐵砂，沉底處后來生出磁鐵礦，船過此地羅盤必亂——南京船家至今稱那片江域為“鐵公灘”。

鐵鉉之死也導致了他的家族全部毀滅，其八旬老母流放海南，長子鐵福安充軍河池，次子為奴被虐死；妻楊氏與四歲幼女被沒入教坊司，日夜遭辱。楊氏不堪折磨病逝，幼女因拒辱絕食，終得赦免嫁與一普通士人為妻終老。

1621年，大明王朝已經走向末路。濟南百姓重修鐵公祠，從地基挖出當年埋糧陶甕殘片若干。這些陶甕殘片現今藏于山東省博物館，隔著玻璃仍能感受到六百年前那個書生的滾燙熱血。正如清代史家趙翼所言：“鉉之節，非獨忠君，實衛道也。使燕王見之，當愧煞玄武門跪哭之態！”

鐵鉉被俘路線如今已成“鐵公古道”，沿途村民世代相傳：每逢陰雨，泥地上會浮現血色腳印。2016年安徽文物局在泗縣發掘出明代囚車鐵鏈，經檢測鏈環含異域鎳鋼成分——這或許正是當年色目匠人為鐵鉉特制的鐐銬，六百年后仍在訴說那個“色目血統，漢家忠魂”的悲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