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銀行排隊,把一筆到期的定期轉成另一筆。柜臺小姐問我:“還是三年嗎?”我點頭。她笑了笑,說利率又降了。我也笑了笑,心里沒什么波瀾。人到這個年紀,已經不指望錢生錢,只希望它別出事。
電話響了三次我才接。他在那頭叫我姐,聲音壓得很低,好像旁邊站著人。他說遇到點麻煩,周轉不開,問我能不能幫一把。我沒立刻答應,只說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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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親弟弟,小我八歲。從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東西,總是先緊著他。我讀書時,父親說女孩子不用念那么多書;他要買摩托,父親卻能連夜去找人借錢。我那時心里有怨,但也只是怨。后來父母走了,這點怨反倒被時間磨成了一種責任感,好像我不照看他,便是我不對。
晚上他來了我家,帶著一袋水果,看起來比上次瘦了些。他坐在沙發邊緣,不太自在,說生意被人拖了款,銀行那邊催得緊。我問要多少。他猶豫了一下,說一個數,正好是我那筆養老錢。
我當時沒說話,只去廚房倒水。水壺燒得很慢,咕嚕咕嚕響。我想起這筆錢,是我這些年一分一分攢下來的。沒結婚,沒孩子,也沒什么大病,錢就是我的底氣。我一直以為,這點底氣至少能陪我走到老。
可他坐在客廳里,低著頭,像小時候犯了錯。我突然意識到,我們之間,或許從來沒有真正平等過。
我問他什么時候能還。他說半年,最多半年。我看著他的眼睛,想找一點確定的東西。最后我還是點了頭。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我不想在那一刻,成為一個冷酷的姐姐。
錢轉出去的那天,他給我發了條消息,說以后一定記得我的好。我看了,沒回。記得不記得,對我來說都不重要,只要把錢還回來就行。
半年過得很快,也很慢。前三個月他偶爾發消息,說事情有進展。我不追問,只回一句“好”。第四個月開始,他不怎么主動聯系了。我心里有數,但還抱著一點僥幸。
第六個月,我給他打電話。他接了,卻顯得有些不耐煩。我問錢的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最近確實緊。我說你當初說半年。他嘆氣,說做生意哪有那么準。
我們約在一家小飯館見面。他來得很晚,手機一直在響。他點菜時毫不猶豫,都是些貴的。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
吃到一半,我再提那筆錢。他放下筷子,說:“姐,你也不缺這點錢吧?你一個人過,花不了多少。”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輕輕推了一下,不疼,卻徹底站不住了。
原來在他眼里,我這些年的節儉,是理所當然;我的未雨綢繆,不過是多余。我不是借給他一筆錢,我是把自己的退路交給了一個并不認為那是退路的人。
我沒有吵,也沒有哭。我只是點點頭,說知道了。那頓飯我吃得很少,結賬時還是我付的錢。他沒有客氣。
回家的路上,天有點冷。我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真老了,病了,這筆錢回不來,我該怎么辦。這個念頭以前從未真正出現過。
后來我沒有再催他。不是放棄,是明白了。錢可以慢慢攢,人心一旦看清,就沒有必要再修補。
我們依舊逢年過節見面,說些無關痛癢的話。他偶爾提起那筆錢,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只是生活里的一個小插曲。
對我來說,卻不是。
我終于承認,有些親情,是有盡頭的。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那一句話,讓我知道,在他的人生計算里,從來沒有為我預留位置。
我不再提那筆養老錢,就當它提前替我買了一次教訓。代價不小,但至少,我以后不會再誤以為,血緣可以替代分寸。
人到中年,最難的不是失去,而是醒得太晚。好在,我還來得及為自己留一點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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