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梨園“雙猴王”舞臺斗法打出真火——李萬春、李少春競爭始末

注：本文主要參考資料有《菊海競渡——李萬春回憶錄》（周恒整理）、《文武全才李少春》（許錦文著）、《梨園往事》（周簡段著）等權威史料，以及《戲劇報》等專業期刊文獻。當事人回憶不一處，采用符合通說的資料。文中插圖素材源自網絡，侵刪。

李萬春（左）與李少春

李少春與李萬春的“二李之爭”是民國京劇史上影響深遠的一段藝術競爭，既是郎舅之間的家族恩怨，更是梨園行當生存生態的縮影。

這場綿延近五載的激烈角逐，起始于北平，而后如燎原之火般蔓延至東北、上海等地域，其涵蓋范圍廣泛，涉及藝術風格之爭、市場份額的激烈搶奪以及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等多個層面，最終竟以一種充滿戲劇性的和解方式落下了帷幕。限于篇幅，以下僅對“二李之爭”的始末做一梳

理。李萬春年長李少春8歲，二人的郎舅關系源于父輩交誼。

李萬春之父李永利是清末著名武花臉演員，李少春之父李桂春（藝名小達子）是武老生名家，二人交好甚厚。李桂春原配所生次女李紉秋自幼與李萬春定下了娃娃親，李少春為二夫人所生獨子，故二人誼屬郎舅。

按理說，這種親緣關系在傳統梨園界本應成為合作基礎，卻因藝術定位相近、市場重疊而演變為競爭關系。這大概就是舊時流行的“戲子無義”那句話的一個例證吧。

李萬春猴戲臉譜

李少春猴戲臉譜

李萬春成名較早，1923年12歲時隨父進京搭班斌慶社，以《戰馬超》《珠簾寨》等戲一炮而紅，被譽為“童伶奇才”，得到了余振庭、馬連良、紅豆館主等人的喜愛和扶持。他與藍月春演出的《戰馬超》（掛牌名為《兩將軍》）成為當時堂會上必不可少的劇目。1930年代初，李萬春已組建永春社挑班演出，在京、滬、東北等地享有盛譽，尤以猴戲、武松戲見長。

李少春則于19歲時才正式進京搭班，此前主要在天津、上海等地演出，雖也嶄露頭角，但聲望遠不及姐夫。

1938年9月，李少春應新新戲院之邀赴北平演出、學戲，李萬春以姐夫身份設宴接風，表面上雖然禮數周全，但很多人都意識到，北平梨園武生行中競爭的硝煙，即將冉冉升起。

李少春

彼時的北平，“國劇宗師”楊小樓已于1937年去世，李萬春成為事實上的領軍人物，李少春的戲路與李萬春近似，且以文武雙出為招牌，每場演出唱做并重，極負號召力。因此，他的進京意味著今后的武生行中，將會出現“一山二虎”格局。

李少春以《戰馬超》和《擊鼓罵曹》兩出戲因為在北平的打炮戲，這樣的安排引發了李萬春的不滿。因為《兩將軍》是李萬春的成名作，1923年他與藍月春合演此劇轟動京城，十余年來已成其標志性劇目。在李萬春的眼中，李少春選擇此戲，在梨園規矩中帶有“叫板”意味。

而且，更令李萬春不快的是，李少春的演的《戰馬超》，同樣極為出色，武功根底扎實，身段邊式利落，觀眾反響熱烈。之后，李少春又貼演了《水簾洞》，而這出戲也是李萬春擅長的劇目，從而進一步加劇了緊張關系。

李少春

李萬春不同尋常的成長經歷，使得他形成了爭強好勝、不居人后的競爭品格，李少春既然“拍馬叫陣”，李萬春焉有避而不戰之理。于是“二李之爭”在短短的1938年底至1939年初之間，便從暗流涌動走向了公開化。

李少春在新新戲院貼演《水簾洞》，李萬春便在同一天在于慶樂園貼演《四郎探母》和《水簾洞》文武雙出，且票價還有優惠，這樣的安排，明顯帶有“打對臺”意圖。結果，李萬春憑借多年觀眾基礎和營銷策略，上座率占優，先壓李少春一頭。

四十年后，李萬春在回憶錄《菊海競渡》中坦言道：“當時覺得少春是安心跟我作對，就又和他斗起法來?！?/p>

李少春

李少春

之后的競爭焦點迅速轉移到猴戲領域。李萬春以猴戲著稱，有“活猴王”之譽，他在多年實踐中總結出“要猴學人，不可人學猴”的演劇理念。李少春雖非專攻猴戲，但武功底子好，身手敏捷，在《水簾洞》等戲中展現出不俗實力。更重要的是，李少春身邊有李寶奎（原也永春社成員，后轉投李少春，他對二李爭斗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等智囊，建議其通過排演新戲打開局面，為李少春所接納。

1939年初，李少春排演了由李寶奎編導的新戲《智激美猴王》，李少春飾孫悟空，李寶奎反串豬八戒。該劇的場次緊湊，開打新穎，推出后連演連滿，口碑載道。一時間，觀眾中甚至出現“比李萬春的猴戲精彩”的評價，這直接觸動了李萬春的神經。

李萬春

李萬春隨即也趕排新戲應戰。他根據《西游記》中獅駝嶺一章的有關情節，創演了《十八羅漢收大鵬》一劇，他飾大鵬金翅鳥，穿改良靠，使雙槍，在與十八羅漢開的套路上自出心裁。

李少春則針鋒相對，隨即也推出了以十八羅漢為題材的新戲《十八羅漢斗悟空》，孫悟空為主角，再開打設計上，更為熾熱繁復。這兩出戲題材相近，上演時間接近，形成了直接對壘。

28歲的李萬春爭強好勝，20歲李少春年輕氣盛，彼此間互不相讓，二人在北平的競爭逐步進入到白熱化的程度。

李少春

李少春

1939年5月，李萬春應奉天舞臺之邀赴沈陽演出，演畢再轉場赴哈爾濱演出。而這前后，哈爾濱的華樂舞臺向李少春發出了邀約，雙方間因包銀等問題尚未達成協議。

李萬春在奉沈陽演出期間，獲悉李少春已確定赴哈演出，演出時間竟然還與自己的檔期重疊，遂立即中斷沈陽的演出，提前于6月14日抵哈，17日在與李少春的演出場所——華樂舞臺相距不遠的中央大戲院掛出戲牌，擺出打對臺架勢，主動迎戰。有人說李萬春的做法是“搶碼頭”。

當時的東北地區，也是京劇的一方重要市場，一般來說，名角赴東北演出的檔期都需精心安排，以避免演出時間上的沖突。而李少春的演出檔期與李萬春發生了重疊，很可能是院方的有意為之，若說李少春對于李萬春的演出計劃也不可能一無所知，怕也說不通。

總之，無論起因如何，這對京劇界“文武全才”的郎舅又在哈爾濱燃起戰火，打了18天的對臺。

李少春

1939年6月，二李在哈爾濱形成對臺局面，兩劇場相距僅數百米，演出時間重疊。李萬春貼出《十八羅漢收大鵬》等戲，李少春貼《十八羅漢斗悟空》等戲，題材高度相似，形成“猴戲對猴戲”的正面碰撞。

據有關資料記載，這場對臺呈現出“一邊倒”的戲劇性局面：李少春那邊場場座無虛席，觀眾熱情高漲；李萬春這邊上座率僅三四成，場面相對冷清。

不過，我對于過去類似這樣的說法一直是持懷疑態度的。因為看戲是那時人們的主流娛樂活動，即便是兩位外地名角在同一地檔期重疊，同時演出，總不能連一千多觀眾都吸引不來吧，要知道，那時的戲班子可不是一兩個呢。希望能有方家破解此謎題。懷疑歸懷疑，本文還得根據可查閱到的資料繼續記述。

有分析說此結果原因有三：李少春正值年輕，武功更顯矯健，符合人們的審美情趣；李少春的新戲編排新穎，開打設計更對觀眾的吸引力更大；李萬春倉促赴哈，所以準備不及李少春充分。

但此說的第三點有一漏洞，說李萬春準備不足，難道是說李少春有備而來嗎？

李萬春

李少春

總之，李萬春這次可是“老太太吃柿子——嘬癟子”，陷入了兩難境地：如果堅持演出，則繼續賠錢。倘若偃旗息鼓，豈不成為同行的笑談，顏面何在？

據李少春晚年回憶，李萬春曾動用當地幫會勢力施壓，但具體細節各方說法不一。最終，經梨園界師友（包括葉盛章等）和外行賓朋出面調解，在道外十二道街宴賓樓擺酒說合，雙方達成妥協：李少春停演三日，讓李萬春連演三場"臨別紀念"專場，待其離哈后李少春再恢復演出。停演期間的損失由李少春之父李桂春承擔。

哈爾濱對臺是“二李之爭”的轉折點。此前競爭尚屬藝術層面，雖有摩擦但未涉及場外手段。哈爾濱事件中，李萬春的搶碼頭行為、可能的場外施壓（盡管可質疑），以及最終需長輩出面承擔損失，都使競爭性質發生了變化。李少春對此一直耿耿于懷，這成為日后矛盾再起的伏筆。

但另一方面，哈爾濱對臺也促使二人反思。競爭持續近一年，雙方都消耗巨大，不僅郎舅關系徹底破裂，也讓夾在中間的李紉秋（李萬春夫人、李少春姐姐）十分為難。據說，李紉秋曾跑回娘家，不許抱怨地哭訴：我這日子沒法過了。梨園界也普遍認為“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希望二人能達成和解。

李少春

李少春

有趣的是，促成二李和解的契機竟是回力球。李萬春晚年回憶說：我們“從戲上鬧掰了，又從回力球上親切起來?！?/p>

回力球是當時上海、天津流行的運動，李萬春、李少春都是愛好者。1940年前后，李萬春在北平慶樂戲院后院建了一個簡易回力球場，李少春癮頭極大，也常來打球，天長日久，二人逐漸恢復交流，關系開始緩和。

關系緩和后，在友人的撮合下，二人又開始嘗試合作演出。最初先是合作演反串戲：在慶樂戲院日場（由鳴春社學生演出）間隙，二人臨時反串《大登殿》《四郎探母》等戲，李少春反串老旦，李萬春反串丑角，效果極佳。而觀眾更是大快朵頤：花看學生戲的票價，看的是名角的反串。

李萬春

李少春

1941至1942年間，二人又聯袂登臺，合作演演。主要劇目包有《群英會·借東風·華容道》（李萬春前飾魯肅后飾關羽，李少春飾諸葛亮）、《鐵公雞》（李萬春飾向帥，李少春飾張嘉祥）等。廣告特為標明“二李合作”，成為劇壇盛事，一時間轟動梨京城，上座率極高。

只是，二李的和解并未徹底冰釋前嫌。李少春晚年曾用“狗吃粽子——解不開的扣兒”這句歇后語來形容與李萬春的郎舅關系，意思是表面和解，但心底積怨未消。這也成為二人在1957年矛盾再起的一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