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高等教育出版社最近出版了一套《中國現代語文教育理論資料》叢書,收錄夏丏尊、葉圣陶、朱光潛、陳望道等關于語文教育的一系列文章。他們是中國現代語文教育的拓荒者,懷抱著“使醇醇諸稚展發神輝”的理想探索著“人的教育”。
他們“周身溫暖的光澤”首先浸潤的就是作為他們教育理想第一實踐場域的家庭。我們采訪了這些教育家的孫輩,聽他們講述這些教育家在公共教育領域倡導的理念貫穿于家庭生活中,回溯中國現代語文教育的拓荒年代,對他們在中國現代語文教育領域所做的探索進行一次回望,回到白馬湖和分水塘,回到教育的現場,重走現代語文教育之路。
北京東四八條71號葉家小院,是葉圣陶一生中住得最久的地方。
院子里植有兩棵西府海棠,每年五月花開時,葉圣陶必定會選一個日子,準備些酒菜,邀請老朋友來賞花。1983年的一天,葉圣陶看望冰心時許諾,明年海棠花開時一定請她去看海棠。不料此后一連三年,每年海棠花開的季節,葉圣陶都是在醫院度過的。
葉圣陶對這一許諾念念不忘,1984年,他在詩中寫道:“正候高軒看海棠,卻于病舍接容光。”1985年,他又給冰心寫去:“廊外春陽守病房,今年又負滿庭芳。章俞二老冰心姐,仍歉虛邀看海棠。”1987年的海棠季,葉圣陶終于在家,當時他視力衰弱,已經看不清東西了。這一年的4月22日,海棠之約終于兌現,兩位老人笑著在海棠樹下拍了很多照片。冰心臨走時,葉老讓孩子把新開的海棠花剪下幾枝請她帶回家。
葉圣陶人生最后的燦爛時刻定格在1987年的海棠季,1988年海棠花開的時候,葉圣陶已經過世四個月了。這一時刻也在孫女葉小沫心中定格成永恒:這位一生致力于教育、致力于傳達愛的長者,在人生的最后時段,仍在將他所珍視的美與情誼,溫柔地傳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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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圣陶與冰心的合影
葉圣陶以94歲高齡辭世,他跨越近一個世紀的一生,是中國現代教育、出版和文學史的縮影。葉圣陶主持編訂了新中國第一套通用中小學教材,奠定了新中國基礎教育教材的體系框架,他的教育思想與實踐,塑造了中國的教育形態;此外,他的長篇小說《倪煥之》是早期現實主義代表作,他的《稻草人》是中國現代童話的開山之作;而作為杰出的編輯,他以敏銳的眼光為中國文壇哺育了眾多新生力量。“一代宗師”用以形容葉圣陶恰如其分。
在甪直的教育實踐:充滿了愛的精神
1988年葉圣陶逝世后,他的骨灰安葬在了蘇州甪直他當年執教的學校舊址旁,他最終長眠的地方,恰是他教育實踐最早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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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圣陶的墓園
1917年是我國現代文學史上最重要的一年,1月1日,胡適發表《文學改良芻議》,拉開了我國新文學運動的帷幕。在這樣一個大變革的氛圍中,葉圣陶在1917年3月來到蘇州水鄉古鎮甪直,擔任“五高”的小學教員。1919年7月,葉圣陶把家從蘇州搬到甪直,從此,一家人過上了鄉村生活,成了地地道道的甪直人。
顧頡剛在他為葉圣陶的散文集《隔膜》寫的序中,談到了他這幾年在甪直的教育實踐:
“他在這幾年里,胸中充滿著希望,常常很快樂的告訴我他們學校的改革情形。他們學校里,立農場,開商店,造戲臺,設備博覽館,有幾課不用書本,用語體文教授……幾年內一步步的做去,到如今都告成功了。……他每天所到的地方,只有家庭及學校,而這兩處都充滿了愛的精神,把他浸潤在愛的空氣里。”
從1917到1921年,在甪直的五年間,葉圣陶親自動手編纂貼合生活的新國語教材,他當年選定的課文,有的至今仍在語文教材中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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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師葉圣陶與語文教育》內頁中介紹的葉圣陶當年定下的國文課本篇目
葉圣陶在甪直還踐行了他提出的“教是為了達到不需要教”的核心理念。他的課堂沒有邊界,帶領學生于田野測繪,去河畔寫生;他更與學生共同創辦“生生農場”,在耕種與收獲中體味知行合一。此外,他倡導成立的“學生自治會”,賦予了學生管理自身事務的權利,把民主生活的實踐融入日常。
葉圣陶的這一切革新,都指向“教育為人生”的根本目的——教育絕非僅僅傳授知識,而是為了從小培養孩子健全的人格,長大做一個合格的現代公民。
讓語文教材走上科學化的路徑
1920年代初,葉圣陶的文學創作與教育實踐齊頭并進。他加入文學研究會,高舉“為人生”的旗幟,創作了《倪煥之》等反映教育現實的小說,以及童話《稻草人》這部被魯迅譽為“給中國童話開了一條自己創作的路”的經典。而真正讓他把教育理想轉化為系統性的工程,則開始于1923年他進入商務印書館編譯所,自此他與語文教材的編寫結下了不解之緣。
1931年,葉圣陶轉赴開明書店,這里匯聚了夏丏尊、豐子愷、朱自清等一批懷抱教育熱忱的同仁,成為中國現代教育出版的重鎮。也正是在這里,他與夏丏尊的合作,譜寫了現代語文教育史上最富創造性的篇章。
葉圣陶與夏丏尊的相遇相知,堪稱教育史上的一段佳話。兩人年齡相仿,性情互補,他們開明書店共事,迅速成為事業與精神上的莫逆之交。夏丏尊翻譯《愛的教育》,葉圣陶為其撰寫后記,深情闡發書中“情”與“愛”對教育的根本意義;夏丏尊提出“語感”說,強調對文字的敏銳直覺,葉圣陶則倡導培養“語文習慣”,注重持久的實踐養成。二人一重“情韻”,一重“法度”,恰好構成語文能力的一體兩面。
他們合作的巔峰之作,是1933年在《中學生》雜志連載、次年出版的《文心》,不是一本傳統的教科書,而是一部別開生面的“讀寫故事”。書中,他們虛構了中學生周樂華、周錦華兄妹,以及他們的父親和國文教師王仰之先生,通過這群人的日常生活、讀書交友、社會見聞,將修辭、文法、鑒賞、創作等抽象的語文知識,如鹽化水般融入生動的情節。
《文心》讓無數青年讀者第一次感受到,國文不再是枯燥的“功課”,而是與自己的成長、困惑和希望血脈相連的“生命之學”。朱自清在序言中精準地評價道:“這本書不獨是中學生的書,也是中學教師的書。”
如果說《文心》是以故事浸潤人心,隨后二人合編的《國文百八課》,則是以科學體系“建構”學科。面對當時國文教材或陳舊雜亂、或盲目西化的現狀,他們在“編輯大意”中開宗明義,要“給予國文科以科學性,一掃從來玄妙籠統的觀念”。
這套教材首創了以“文話”為綱領的單元編排法:每課設定明確目標,包含“文話”(文章知識)、“文選”(典范文章)、“文法或修辭”(語言規律)、“習問”(實踐練習)四項,環環相扣,形成一個完整的訓練單元。這徹底打破了傳統教材僅是文章簡單累積的“文選”模式,首次為語文學習規劃出了一條由淺入深、循序漸進的科學路徑。
葉圣陶推行的“單元閱讀教學”的教學理念,為語文教材的編輯體例和語文學科建設的科學化指明了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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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文百八課》的目錄與內文
葉圣陶有一句名言——“教材無非是個例子”——在這里得到了完美的詮釋:《國文百八課》中的每一個選文,都是服務于特定訓練目標的“例子”,其終極目的,是讓學生掌握舉一反三的能力,最終脫離教材的扶持,在語言與思想的海洋中自主航行。
以“語文”立人
葉圣陶教育思想的基石,首先在于對學科本體的正名與廓清。1949年8月,在主持起草新中國第一部《中學語文科課程標準》時,他做出了一個影響至今的決定:把小學的“國語”和中學的“國文”,統一命名為“語文”。
他闡釋說:“‘語’是口頭語言,‘文’是書面語言。把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連在一起說,就叫‘語文’。”這一命名,是一場深刻的觀念革命,破除了“重文輕語”的傳統偏見,把聽、說、讀、寫置于同等重要的地位,旗幟鮮明地宣告:語文學習是為了生活應用,是為了讓學生掌握現代社會交流與思考的基本工具。這一定名,為新中國語文學科的建設,奠定了第一塊堅實的理論基石,其影響綿延至今。
在明確了“語文是什么”之后,葉圣陶終其一生都在回答“語文教育為了什么”這個問題。他畢生反對兩種舊教育的殘余:一是脫離現實的“古典主義”,把語文變成故紙堆里的考據;二是急功近利的“利祿主義”,把語文異化為應試求官的階梯。他斬釘截鐵地指出,語文教育的目的是“應需”——適應個人生活與參與社會的真實需要,最終培養“合格的、健全的、善于處理生活的公民”。
因此,學習語文,歸根結底是“學做人”。一篇文辭優美的文章,若缺乏真誠,便毫無價值。他反復援引《易經》中“修辭立其誠”的古訓,強調寫作必須“說真話、說實在的話、說自己的話”。文章能否做到“理直、情切、意達”,根本上取決于作者是不是一個思想獨立、觀察敏銳、情感豐沛的“誠實”的人。這種把語言能力與人格修養深度融合的“立人”觀,是葉圣陶教育思想最富人文光輝的內核。
如何達成“立人”的目標?葉圣陶提出了一套精辟且具有操作性的方法論。它的核心就是那句膾炙人口的教育格言:“教是為了達到不需要教。”在他看來,教師不應是知識的灌輸者,而應該成為學習的引導者、啟發者。教師的職責,是“引導學生自己讀書,自己作文,自己領會”,直至他們能“自能讀書,不待老師講;自能作文,不待老師改”。
在這一總綱下,他對“讀”與“寫”兩大支柱,有著獨到而深刻的見解。對于閱讀,他格外推崇“吟誦”與“美讀”。他認為,語言文字不僅是視覺符號,更是聲音的藝術。“吟誦就是心、眼、口、耳并用的一種學習方法”,通過聲音的節奏、韻律去貼近作者的情感脈搏,能達到“內容與理法化而為讀者自己的東西”的神奇效果。對于寫作,他倡導寫生般的細致觀察和立誠的根本態度。
晚年的葉圣陶,身居國家教育出版事業領導要職,但他思考的重心,從沒有離開過那些最基礎、最細微的語文問題。他主持編訂新中國第一套全國通用中小學語文教材,審定《新華字典》,頒布《標點符號用法》。他的工作風格,如同他的為人與為文:摒棄一切空談,專注于在具體而微的實事中求是。
溫潤家風
葉圣陶的教育理念的第一試驗場是家庭。
葉小沫回憶,祖父從不強迫孩子必須掌握什么技能、考取什么名校,卻十分注重引導他們認識生活、尊重他人。“他常說,農民種糧食給我們吃,工人做衣服給我們穿,他們是我們的衣食父母,要永遠尊重他們。”而在教育幾個孩子的時候,“爺爺只是希望我把我看到的、想到的和正在做的事跟他聊聊,他偶爾點撥兩句,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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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圣陶墓園臺墀上雕刻桃花、李花和萬年青,象征桃李滿天下,業績峙千秋
葉圣陶這種教育理念影響著幾個孩子的人生選擇。當少女葉小沫被《老兵新傳》電影激勵,立志要去北大荒時,家中母親不舍,是臥病在院的爺爺葉圣陶一錘定音:“你讓小妹去吧,這是年輕人向往的一種新的生活,我現在老了,我要是年輕我也會想去的。”
媽媽最終聽爺爺的話,特意從王府井買了一個帆布提箱送給她,讓她用來裝下鄉的行李。在北大荒的四年半里,葉圣陶的書信成為葉小沫最珍貴的慰藉,這些信件后來被收錄在她的書中,字里行間滿是鼓勵與期許,“他教我如何做一個更好的青年,讓我多肯定自己,還寄來全國地圖,讓我給連隊小學的孩子們講解長江、黃河,講解南北差異。我弟弟在陜西插隊做赤腳醫生,爺爺就去新華書店買了中草藥手冊,到藥店買了醫療器材,自己親自打包去郵局給他寄去。”
葉圣陶對子女孫輩的支持,始終踐行著“言行一致”的原則。“他提倡的事,自己一定會做到;要求別人的事,自己一定要先做到。”葉小沫舉例說,祖父的毛筆字寫得極好,卻從未強迫三個子女練字,以至于葉至善、葉至美、葉至誠的毛筆字都不算出色;但當知道兒子至善從小喜歡生物,就特意買來顯微鏡支持他的愛好。“他的教育不是耳提面命,而是尊重每個人的選擇,給予恰到好處的引導。”
這種家風也延續到了下一代。葉至善的兒子做了工人,女兒最終也做了編輯,在父親的眼中,“他們工作努力,做得不錯,這就很好”。“大家都希望自己的兒女成龍成鳳,天下哪有那么多龍和鳳?” 葉至善當年在《東方之子》欄目中的這句話,正是葉圣陶教育思想的傳承。“現在的家長都逼著孩子擠上讀大學這座獨木橋,可是祖父早就說過,大學不是唯一的出路。” 葉小沫感慨,如今很多孩子被升學壓力壓得喘不過氣,早已背離了祖父所倡導的教育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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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圣陶墓園的 未厭亭
如今在蘇州甪直的葉圣陶墓園坦蕩開闊,景色宜人,松柏長青肅穆莊重。陵墓的望柱、臺墀上雕刻桃花、李花和萬年青,象征著這位開啟了我國現代語文教育的宗師桃李滿天下。而墓園中,有一氣宇軒昂的六角亭,上面懸掛著葉圣陶親手書寫的“未厭”二字,這正是他永遠不滿足,不厭倦,始終懷著熱忱去學習、去工作、去生活的“未厭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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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設計 白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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