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網《風暴眼》
李憶14日就聽說賀嬌龍的舅舅去烏魯木齊接走了外甥女的遺體。當夜,他等來官方通報:賀嬌龍在工作拍攝時意外墜馬身亡,生命定格在47歲。
15日上午,他驅車趕回老家新疆昭蘇縣。進了縣城,特意將車拐進一家酒店,酒店門口停著輛救護車,大廳里人群靜默。這里是賀嬌龍親友處理后事暫住的地方,大堂不允拍照,以免混亂。有人低聲告訴他,賀嬌龍將被安葬在她父親的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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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酒店門口停著救護車。受訪者供圖
李憶認識的不少人,都在四處打聽悼念賀嬌龍的地址。一些賣水果和干果的農民,因為賀嬌龍曾幫忙直播帶貨,特意開車幾百公里過來。路上見面,互相間交換著最新消息和路線。
在鳳凰網《風暴眼》對話的多位賀嬌龍朋友、同鄉眼中,她“吃了太多苦,也太拼了”,盡管曾反復提及騎馬宣傳的危險,但她依然沒有停下。
01 流量的重量
回鄉途中,當李憶的車子穿過6公里長的天馬大道時,他看到道路兩旁是熟悉的廣袤雪原,路邊那些飛馬騰空狀的路燈,一匹接著一匹向后退去。
幾年前,賀嬌龍一襲紅袍,在這雪原策馬奔騰的視頻走紅,讓昭蘇連同當地壯麗的景色、獨特的道路,一起被外界看見,這里成了游客必到的“網紅打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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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供圖
流量改變了昭蘇,也改變了賀嬌龍。
從第一次見賀嬌龍開始,晚心就發現,她一直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都顯得很疲憊。有時中午吃飯還在直播,她總是扒拉兩口菜就完事。
5年前,晚心剛成為騎馬博主不久,賀嬌龍主動發來私信,邀請她來昭蘇做宣傳。那時賀嬌龍還沒有因為視頻爆火,正在學習騎馬。冰天雪地里“穿的鞋特別單薄”,晚心看著就覺得心疼,送了她一雙靴子,沒想到后面她拍視頻一直穿著它。
這次交集,讓她們成為了朋友。晚心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外人都特別羨慕賀嬌龍,覺得她年紀輕輕就是干部,又漂亮又會騎馬,有粉絲,活得光鮮。“可我一點都不羨慕她,甚至覺得她的生活我連一天都過不了。”
每個人擁有的時間都是一樣的。她要處理日常工作,還要直播帶貨、參加文旅活動,能壓縮的只有自己的時間。
2020年7月,一場直播連線讓農業電商講師小魚認識了賀嬌龍。就十分鐘時間,賀嬌龍滔滔不絕地介紹昭蘇——一個小魚從沒有聽過的地方,“一直在說產品多好,景色多美”,她的熱情專注觸動了她。
認識這5年,小魚能清晰感覺到,賀嬌龍的“腳步”越來越快。
2023年,賀嬌龍來西安出差考察,小魚請她吃飯。她穿著一件白色上衣、牛仔褲和運動鞋,手里拿著手機,連包都沒帶,就這么輕簡地來了。小魚忍不住感嘆她瘦,賀嬌龍說,現在體重只有90多斤,剛開始做直播體重還有110斤。小魚知道,這一是為了保持直播形象,控制飲食,但也是工作和直播累的。那頓飯,只有這句關于體重的話題是閑聊,談的還是工作。
飯后,小魚開車送她,兩人聊起共同朋友經歷的網暴,賀嬌龍忽然問小魚:“你害怕黑粉嗎?”小魚沉默了,她還在猶豫要不要承認那份害怕,賀嬌龍很果斷的說出了三個字:“我不怕。”
小魚知道她扛過來了。爆火后,賀嬌龍就面臨非議,2022年,有聲音認為是“不務正業”、“出風頭”,一舉一動都被放大審視。她后來在視頻里回憶,那時一度想要辭職,甚至想結束自己的生命,直到有老師告訴她,“只要這個事是利他的,就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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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時的小魚還沒有親歷過網暴,她以為賀嬌龍之所以能毫不猶豫地說出“不怕”,是因為行事足夠周全、透明。如今自己經歷多了,她才真正理解當時的賀嬌龍的“不怕”——心里坦蕩,便不害怕。車途經大唐不夜城,小魚正想隨口介紹這個西安著名的景點,賀嬌龍接到電話,有緊急工作必須立刻趕回新疆。
同樣身處地方宣傳體系,經歷流量帶動地方文旅,嶺卡對賀嬌龍的經歷能感同身受。
作為早期丁真團隊的工作人員,嶺卡第一次見到賀嬌龍是在2021年,一個北京的文旅大會上,賀嬌龍發言干脆、不繞彎子,讓他覺得親近。幾天后,湖南衛視《天天向上》的錄制現場,嘉賓席里,賀嬌龍就坐在嶺卡身后。
同為四川老鄉,又都在文旅系統工作,嶺卡便主動回頭攀談起來。他們聊到新疆的天馬與理塘的藏馬,她說希望兩邊能多些文旅合作;也聊做自媒體的經驗和那些難。
“流量是雙刃劍。”節目錄制階段,賀嬌龍還身處輿論的漩渦中心。期間,嶺卡對她說:“賀老師,我很能理解你的處境,挺感同身受的。”話音落下,他看見她沉默了幾秒。雖然現場燈光昏暗,但他感覺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濕潤。等她再次開口時,語速明顯放緩了。
嶺卡告訴鳳凰網《風暴眼》,這種量級的流量關注,對地方發展來說極為難得。但要將這樣的流量妥善運用,遠不是容易的事。首先是對專業能力的要求。從選品把關到人員資源調配,每一項都需要專業,多數公職人員只能一步步摸索。并且和節目錄播不同,直播要實時應對。公職人員代表的不是個人,一旦在鏡頭前表現不好,或推薦的產品出現問題,口碑便可能迅速崩壞,“這其中的壓力是巨大的”。
同時,公職人員要接受公眾監督。網暴襲來,一旦遭遇惡意舉報,即便最終能證明清白,過程中反復的自證與澄清,也會帶來巨大的心理消耗。
這也是一場對人性的考驗。當直播流量暴漲,有些人容易產生錯覺,認為吸引觀眾的是自己,而不是他所代表的身份。但賀嬌龍沒有,“你能感覺到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誰,要做什么”,嶺卡說。
賀嬌龍個人賬號網絡年銷售額超8億元,她堅持零傭金公益直播帶貨,與直播有關的收益也都全部捐出。這一點讓嶺卡由衷佩服。公職人員參與新媒體工作,不過是近幾年的事,賀嬌龍作為第一批開路者,“告訴了我們帶動地方經濟一種新的工作模式和方法”,嶺卡說。
02 馬蹄不息
賀嬌龍的騎馬技術是為了工作特意學的,她熱愛馬術,也清楚其中的危險。
2020年,她41歲才真正開始系統地學騎馬,這在晚心看來,年紀已經大了。馬圈里騎馬的女性不少,但30歲和40歲完全是兩個狀態。晚心感慨自己認識賀嬌龍時,一腔孤勇,什么都不怕,可過了30歲之后,身體、精力、心態都斷崖式下滑。“她41歲才開始拼這件事,我真的特別佩服她,在我心里,她就是最堅強的女人。”
晚心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女性力氣小,學騎馬并不容易,而賀嬌龍工作太忙,沒有太多時間專門練習騎馬,還要經常在不同的場景騎,經常要換馬,換馬鞍、馬鐙,這些都會增加危險系數。
而且賀嬌龍騎馬的場景,都很復雜。晚心記得,她曾與賀嬌龍等人一起去騎馬,當時的場地,地面已經凍得死死的,天氣轉暖后,雪地上結了浮冰,特別滑,馬跑在上面一直左搖右晃。大家都很默契,沒人提危險,該干什么還干什么,該上馬還是上馬。
對于這一點,李憶也深有感觸,他告訴鳳凰網《風暴眼》,昭蘇是天馬的故鄉,想在這里推廣本地特色、打響自己的名片,就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跳板,而馬就是這里最有特色的名片。要宣傳馬、推廣馬,自己就必須會騎馬、懂馬,所以賀嬌龍只能去學。
騎馬的危險,李憶曾經和身邊的人議論過。賀嬌龍在昭蘇騎馬摔過幾次,每次看到這些新聞,他都很擔心。那時候他就說過:“她要是再繼續這么騎馬,說不定哪天就會出危險。”
賀嬌龍自己何嘗沒有意識到其中的危險性?有幾次,她直接對晚心說:“晚心,咱們不能這么騎馬了,女孩子這么騎馬太危險了。”
但說完,她還是去那些危險的地方,和還不成熟的馬匹磨合。有一次,晚心剛拍攝完天馬浴河的場景,賀嬌龍就去了,結果摔下了馬。
“要不就放棄吧”,晚心有時候和賀嬌龍聊著聊著,都默認了這個想法——“我們都有飯吃,就算不做騎馬宣傳,也能過得很好。她那時候其實專心帶貨就可以了,不用再冒險騎馬。”但這最終只是說說,“其實,熱愛和傳播馬文化這件事,我們都知道總要有個人來做。”
這兩年,晚心已經放棄了很多騎馬的活動,不敢再像以前那樣拼了,但賀嬌龍還在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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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是因為值得。正是靠騎馬宣傳、直播帶貨,昭蘇才火了起來。李憶告訴鳳凰網《風暴眼》,以前的昭蘇根本沒有“旅游”一說,更沒把旅游當成重要產業。這幾年,到了6-9月份,昭蘇的旅游旺季,外地人甚至比本地人都多,民宿和酒店全爆滿。一下子涌來幾倍、十幾倍的游客,當地的基礎設施、景區管理也有了顯著提升。
當地政府鼓勵老百姓利用自己的院子、房子搞民宿創收,不少人的生活境況都因此變好了。李憶的表哥們,就自己蓋了民宿,“我表哥蓋了一家,今年我二表哥又蓋了一家,要是不掙錢,誰會投資幾百萬去蓋民宿呢?”
也是因此,晚心一直相信,對賀嬌龍來說,推廣新疆、傳播馬文化幾乎是當時唯一的出路。有時候,兩個人見面,賀嬌龍會對她說,很羨慕她的自由,“可她活不成我這樣,因為她身上的擔子太重了,她不是一個人在‘吃飯’。”晚心說。
她們曾約定,等賀嬌龍退休了,沒那么多事了,還要一起在馬背上“紅塵作伴,活得瀟瀟灑灑”。到那時候,騎馬不是為了工作,可以坐在馬背上看夕陽。
“可這個約定,永遠都實現不了了。”
03 “允許自己歇一歇”
晚心至今還記得和賀嬌龍初見面的情景。那是在2020年,賀嬌龍正在為家鄉發展尋找突破口。
那時候的昭蘇還很貧困,賀嬌龍向她提出宣傳邀約時,很坦誠地說:“我們沒什么錢。”晚心回答說沒關系,直接答應帶著團隊過去了。
一見面,賀嬌龍爽朗地說,“走,我帶你看看我們日常在做什么事情!”接著,帶晚心來到了資助的貧困山村。當時正是冰天雪地的時節,晚心回想起的畫面里,全是賀嬌龍清瘦的身影。她記得,那天,這兩個瘦弱的女生都哭了,因為一種惺惺相惜的感動。
早期拍視頻時,沒有資金,也沒法一下找到那么多訓練充分的馬匹。有一次晚心提出拍攝“萬馬奔騰”的場景,賀嬌龍表示全力支持她,但晚心的心里很清楚,這些難度較高的場景,會讓賀嬌龍承受來自各方面的壓力,特別是安全的壓力。
有勇氣,能扛事,是很多人對這位副縣長日常工作的印象。
李憶至今記憶猶新的,是2019年的冬天,他在縣人民醫院做救護車駕駛員志愿者。賀嬌龍前來督導工作,她明確說,縣醫院是物資保障的重中之重,必須要讓住院的病人吃好穿暖,不能讓病人凍著餓著。
因為防控要求,人與人之間要保持幾米開外的距離。當時,李憶遠遠地看著賀嬌龍,心想她能親自下一線,不怕危險,還挺不錯的。“當時正是疫情初期,醫院是很多人忌諱的地方,一般人都不愿意來。我開救護車的時候,都是全副武裝穿上防護服的。而她來時,只戴了副口罩。”
他記得,賀嬌龍還在食堂和普通員工一起吃了大鍋飯。第二次來的時候,賀嬌龍協調魚販子給醫院送來一些魚作為物資保障,當天食堂就做了水煮魚,員工、病人都改善了伙食。賀嬌龍像來到了朋友家一樣,說著“我又來蹭飯了”,讓人感覺隨意又親切。
“大家之所以這么信任她,主要就是因為她沒有官架子,就是我們老百姓土生土長的兒女,特別接地氣。”李憶說。
回憶起賀嬌龍的“拼”,小魚對鳳凰網《風暴眼》分享起了她的朋友圈:
1月1號:天上不會掉餡餅,努力奮斗才會夢想成真
12月30號:關關難過關關過,前路漫漫亦燦燦
11月17號:生活不是為了趕路,而是為了感受路......
每一條都充滿干勁,像一個戰斗的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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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翻到去年9月30日,她終于為自己打開了一個出口,坦然寫下那句:“現在只想暫時卸下‘鎧甲’,允許自己歇一歇。”
(文中李憶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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