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處，可曾吹散青春的回響？《有風自南》的女性成長與時間敘事

風過處，可曾吹散青春的回響？

——陳柳香《有風自南》的女性成長與時間敘事

文/石國才

“有風自南，翼彼新苗。”陶淵明的詩句以風喻育化，陳柳香老師取其意境，為筆下的女性群體譜寫了一曲跨越數十年的生命長歌。長篇小說《有風自南》并非簡單的青春追憶或中年感慨，它如同一架精密的文學時鐘，以永明師范為起點，以方夏、千月、明檬三位女性的命運為指針，在嘀嗒聲中測量著理想與現實、飛揚與沉潛、遺忘與銘記之間的復雜距離。作品通過極具張力的敘事結構與細膩入微的心理描摹，構筑了一幅當代女性在時代變遷中尋找自我、定義價值的生動畫卷。

小說最動人的力量，在于其呈現了女性成長軌跡的復調性與多維圖景。方夏、千月、明檬，這三位因文學結緣的“三陀”，在青春篇章中是如此相似——她們在板栗林中吟詠詩句，在清水河邊暢想未來，共享著《千江有水千江月》帶來的浪漫啟蒙。千月甚至為此改名，將文學的印記烙入生命。然而，時間的風自南吹來，并未將她們引向同一片港灣。方夏歷經大病與婚姻的暗礁，最終在與劉泰東的相互扶持中，悟得“憐取眼前人”的平凡相守，這是一種向內沉淀的智慧。明檬則走向廣闊而喧囂的外部世界，成為商界精英，但陳意為等舊日情感的漣漪，不斷拷問她內心未被填滿的角落，她的“成功”與情感“空缺”形成刺眼對照。千月與將風良的婚姻如同靜水深流，董銘恩那條突如其來的祝福短信，卻似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提醒她那些未曾完全熄滅的火焰。作者并未評判哪種人生更“正確”，而是以近乎人類學式的冷靜與同情，展示了女性生命選擇的多種可能與其各自必須承擔的重量。紅露的云南旅居、喬花的生意沉浮，進一步拓展了這一女性群像的邊界與時代質感。

《有風自南》在敘事結構上匠心獨運，其“青春”與“中年”的交替并置，非簡單的線性回顧，而是構成了持續的對話與互文。師范時代的“板栗林吟詩”、“清水河嬉戲”，不僅是美好的背景，更是理解中年抉擇的密鑰。例如，明檬對陳意為那份無果而純粹的暗戀，是她青春時代情感模式的縮影；當她中年時再度被陳意為“攪動心緒”，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具體事件，更是一種情感結構在時間中的頑固存續。菊云的休學之痛，是青春樂章中一個沉重的休止符，它過早地將現實的殘酷植入少女們的心田，為此后她們面對更復雜人生困境時的心態埋下伏筆。這種結構使得“過去”從未真正過去，它如同幽靈，持續在“現在”的場域中游蕩、言說。五人閨蜜群這一跨越時空的設定，更是這一結構的絕妙象征：它既是一個即時通訊工具，也是一個記憶的檔案館、情感的共振腔，讓不同時空的自我與彼此得以持續碰撞、慰藉與修正。

作品深刻地探討了“理想”這一命題在歲月中的流變與堅守。永明師范是理想主義的原點，這里的少女們懷揣著文學夢與教育夢。然而，風自南來，也將她們吹向了截然不同的現實土壤。“師范生群體”這一設定極具匠心，他們本是“未來教育的承載者”，是理想最直接的化身。但無論是方夏們遭遇的婚姻圍城、明檬面臨的名利場，還是千月經歷的平淡日常，都是對最初純粹理想的稀釋、轉化乃至拷問。董銘恩與千月那段因“現實差距”而逝去的愛情，正是理想在現實面前脆弱的隱喻。然而，作者并未陷入幻滅的窠臼。方夏在病中與丈夫重拾的深情，是理想在人間煙火中的涅槃；千月內心偶爾泛起的微瀾，證明理想的火種從未完全熄滅。作品追問的是：當“青山一道同云雨”的青春慨嘆歸于沉寂，個體如何在與現實的協商中，保存那份最初的真誠？答案或許就在“有風自南”的意象本身——風是變化的，也是延續的；它吹散了昔日幻影，也催生了新的風物。

此外，小說對女性情誼的刻畫，超越了單純的溫情敘事，呈現出一種更具韌性的生命支撐網絡。“三陀”及后來的五人閨蜜群，她們的聯結基礎不僅是共同的青春記憶，更是在人生各個關鍵節點上的相互見證、扶持與“看見”。這種情誼在中年時期尤為重要，當各自面對婚姻、健康、事業的危機時，這個群體提供了一個超越世俗評判的傾訴與理解空間。它如同一面多棱鏡，讓每個女性在其中照見自己復雜的身影，也獲得繼續前行的勇氣。這種友情，是與時間對抗、確認自我連續性的重要堡壘。

陳柳香的筆觸細膩而克制，富有南方地域特有的溫潤與詩意。永明師范的校園、板栗林、清水河，不僅是故事發生的場景，更是情感與記憶的載體。南方城鎮風貌、教育文化氛圍等地域文化元素的滲透，為人物提供了真實可感的生存肌理，也使她們的悲歡離合具有了更普遍的時代意義。從改革開放后的社會變遷到網絡時代的社交方式（如閨蜜群），時代背景作為一只“看不見的手”，悄然塑造著人物的命運軌跡與心靈景觀。

《有風自南》最終是一首關于時間的詩。作者以三位女性的半生跋涉，向我們展示了：時間并非簡單的流逝，而是雕刻；風自南來，并非只為吹散落花，更為了醞釀新的生長。小說在“青春不朽”的喧嘩與“中年和解”的喟嘆之間，找到了一條更復雜、也更誠實的路徑——它承認失去，珍視留存，并在持續的流動中，禮贊生命那看似柔弱實則堅韌的自我修復與成長之力。這陣“自南”而來的風，吹過三位女性的生命，也吹過每個讀者心中的那片“板栗林”，讓我們在回響中，辨認自己來時的路與將去的方向。

書評作者：

石國才，廣西作家協會會員，法律碩士，曾為律師、公務員、仲裁員、教師等。已出版法律實務書《索賠有方》、童話繪本《拯救麻雀的姑娘》和《老鼠貝丁的煩心事》；2022年起《美狐仙子》《老鼠組團打官司》《新來一只冠犀鳥》等文學作品，獲青年作家網歷年舉辦的“全國青年作家文學大賽”一等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