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不是綁架了德國，是德國召喚了希特勒？揭秘群體骨子裡的「受虐狂」本能（烏合之眾02）

朋友們，歡迎回到“人生實話”。在上一集，我們通過殘酷的解剖，得出了一個讓人絕望的結論：只要進群，智商清零。我們變成了一個個沒有腦子的細胞，匯聚成了一個巨大的、只有脊髓反射的怪物。那么，現在問題來了。這頭怪物，它的脾氣怎么樣？它是一個溫吞吞的食草動物嗎？還是一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勒龐給了我們一份詳細的“性格診斷書”。在這份診斷書的第一行，他寫下了三個詞：沖動（Impulsiveness）、易變（Mobility）、急躁（Irritability）。

想象一下，你開著一輛紅色的跑車，時速200公里，在高速公路上狂飆。但是，這輛車有一個致命的設計缺陷：沒有方向盤，沒有剎車，只有油門。而且，這輛車的油門不是踩在你的腳下，而是連著外界的信號。外面吹來一陣風，油門就自動踩到底；外面響了一聲雷，車子就猛打方向撞向護欄。這就是“群體”。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你是有“剎車片”的。當你想在辦公室罵人的時候，你的理智會說：“忍一忍，還有年終獎，會有麻煩。”當你想買一樣昂貴的奢侈品時，你的錢包會說：“算了吧，下個月還要還房貸。”這個“忍一忍”、“算了吧”，就是你的大腦皮層在工作，它在壓抑你的本能，計算你的得失。

但是，勒龐告訴我們：群體，沒有剎車片。群體沒有前額葉，群體只有杏仁核。

“群體是本能的奴隸。”

*(Crowds are the slaves of their instincts.)*

“對于群體來說，不存在任何深思熟慮，也不存在任何長遠的打算。”

*(For the crowd, there is no premeditation, no long-term planning.)*

群體活在當下。群體活在這一秒。如果這一秒的刺激是“憤怒”，群體就會立刻要把地球炸了，哪怕下一秒自己也會死；如果下一秒的刺激是“感動”，群體就會立刻痛哭流涕，要把心掏出來給你，哪怕上一秒還在罵你。中間沒有過渡，沒有緩沖，沒有“讓我想想”。群體就像是一個狂躁癥患者，永遠在“極度亢奮”和“極度抑郁”之間反復橫跳。

因為沒有剎車，沒有思考的能力。所以，群體還有一個最顯著、也最可怕的思維特征：極端（Exaggeration）。在群體的字典里，沒有“也許”，沒有“可能”，沒有“在某種程度上”。群體的字典里只有兩個詞：是與否，神與鬼，愛與恨。朋友們，這就是我所說的：“沒有中間派”。

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作為成年人都知道，世界是復雜的，是灰色的。一個人可能是個好父親，但他同時可能在公司是個貪污犯。一個政策可能在經濟增長上是好的，但在環境保護上是有副作用的。這是真相，對吧？但是，如果你敢在群體面前說這種話？如果你敢在那個狂熱的廣場上，或者在那個正在撕逼的幾十萬人的評論區里說：“哎呀，我們要辯證地看，這個人雖然有錯，但他也有苦衷，我們要一分為二……”你會死得很慘。你會被瞬間淹沒。群體會立刻把你打成“敵人的同伙”。勒龐說：

“群體只接受簡單的觀念。任何細微的差別、任何復雜的過渡，在群體看來都是不可容忍的。”

*(Crowds communicate only in simple ideas. Any nuance, any complex transition is intolerable to them.)*

在群體眼里：你要么是絕對的英雄，完美無缺，連放屁都是香的，連走路的姿勢都是真理。你要么是絕對的惡棍，十惡不赦，連呼吸都是錯的，連你家里的貓都有罪。這種“二極管思維”，是群體最底層的邏輯。因為它省力。要把一個人定性為“好人”或“壞人”，只需要一秒鐘的脊髓反射。但要理解一個人的復雜性，需要動用大量的腦細胞，需要查閱資料，需要邏輯推演。群體是懶惰的，群體拒絕復雜。所以，群體只能用最極端的語言交流，只能用最極端的情緒呼吸。

為了證明群體的這種“極端”和“易變”，勒龐給我們講了一個法國大革命時期的經典案例。這個案例的主角，叫羅伯斯庇爾。在1793年，羅伯斯庇爾是誰？他是法國的神。他是“不可腐蝕者”。當他在國民公會演講時，臺下的群眾——那些巴黎的市民們——對他是什么態度？是崇拜。是狂熱的愛。大家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著耶穌降臨。如果有誰敢在街上說羅伯斯庇爾一句壞話，群眾會立刻把他撕成碎片，甚至不用審判。在那一刻，在群眾眼里，羅伯斯庇爾就是彌賽亞，是絕對的正義。

僅僅一年后。1794年7月，熱月政變爆發。羅伯斯庇爾倒臺了，被打碎了下巴，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押上了斷頭臺。還是那群人。還是那群一年前對他頂禮膜拜、視他為神明的巴黎市民。現在，他們是什么態度？他們對他吐口水。他們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暴君！”“殺人犯！”“下地獄吧！”當鍘刀落下，羅伯斯庇爾的人頭滾落籃筐時，廣場上爆發出了比當年歡迎他時更熱烈、更瘋狂的歡呼聲。勒龐冷冷地看著這一切，問道：這群人變了嗎？沒有。他們還是那群烏合之眾。這就解釋了群體的“易變性”：群體的情緒就像秋天的落葉，風往哪吹，它就往哪飄。前一秒，你是神。只要你給了一個錯誤的暗示，或者風向稍微變了一點點。下一秒，你就是狗。從神壇到斷頭臺，中間不需要任何過渡，也不需要任何審判。因為在極端的情緒里，愛和恨，只有一線之隔。

把這個邏輯放到今天，你就能看懂很多事了。為什么我們在互聯網上，那么討厭所謂的“理中客”（理性、中立、客觀）？你以為是因為“理中客”虛偽嗎？你以為是因為他們都在拉偏架嗎？不。是因為“理中客”的存在，冒犯了群體的生理本能。當群體正在進行一場狂歡（不管是造神還是毀神）時，群體的多巴胺正在瘋狂分泌。大家都在享受那種“我們絕對正確”、“敵人絕對邪惡”的爽感。這種爽感，類似于吸毒。這時候，你跳出來說：“事情沒那么簡單，我們要理性，我們要看證據……”你就像是在夜店最高潮的時候，突然把燈全打開，把音樂關掉，然后拿出一本《微積分》開始講課。你是掃興的。你是反動的。你破壞了群體享受“極端情緒”的盛宴。所以，群體必須消滅你。群體會發明各種帽子扣在你頭上：“圣母”、“洗地狗”、“屁股歪了”、“裝什么清高”。目的只有一個：閉嘴。讓我們繼續爽下去。

這就是勒龐的第一道診斷：群體是一輛沒有剎車的跑車，它只能在“極左”和“極右”之間瘋狂漂移。它聽不懂溫和的語言，它只聽得懂咆哮。但是，朋友們。這還不是最可怕的。群體雖然脾氣暴躁，雖然喜怒無常。但勒龐發現，在群體的骨子里，在那個瘋狂的表象之下，隱藏著一種更深的、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本能。那就是——奴性。群體看似在反抗一切，其實，它們只是在尋找一個更嚴厲的主人。

朋友們，我們通常認為，“烏合之眾”是混亂的制造者，是舊秩序的破壞者。他們把國王拉下馬，把貴族吊路燈，把巴士底獄的石頭一塊塊拆下來。這聽起來像是他們極其熱愛自由，極其痛恨權威，對不對？勒龐在書房里冷笑了一聲：“你們被騙了。”他說，你看到的只是表面。你看他們砸爛了枷鎖，你以為他們不想戴枷鎖了。錯了。他們砸爛舊枷鎖，只是因為那副枷鎖松了、舊了、不亮了。他們急不可耐地想換一副新的、更重、更緊、更閃亮的枷鎖。

勒龐提出了一個極其扎心的論斷：

“群體的本能是保守的。他們對一切現存的制度都有著拜物教般的忠誠。”

*(Crowds have conservative instincts to an irreducible degree. Their fetish-like respect for all traditions is absolute.)*

“他們的破壞性，只是針對那些‘軟弱’的主人。”

*(Their destructive instincts operate only on weak authorities.)*

什么意思？就是說，群體之所以造反，不是因為他們想當家作主。而是因為臺上的那個主人不夠狠，不夠強，不夠像個神。當路易十六試圖跟暴民講道理、試圖妥協、甚至戴上革命的三色徽章表示親民的時候，暴民覺得他軟弱可欺，于是把他送上了斷頭臺。但是，當拿破侖帶著大炮來了，當他用鐵血手段鎮壓一切，甚至把大炮架在教堂門口轟的時候。這群剛剛殺過國王、高呼過“自由平等博愛”的暴民，立刻跪了下來，高呼“皇帝萬歲”。群體不恨皇帝。群體只恨“不像皇帝”的皇帝。

這解釋了人類歷史上一個極其詭異、但也極其普遍的現象：為什么那些最殘暴、最獨裁的統治者（像凱撒、拿破侖、希特勒），往往擁有最狂熱的群眾基礎？而那些溫和的、試圖推行民主改革、試圖把權力還給人民的領袖，往往被群眾罵得狗血淋頭？勒龐給出了心理學上的解釋：群體只尊重力量。

“群體隨時準備聽從強權者的召喚。”

*(They are ready to listen to the strongman.)*

“對于那些善良而溫和的主人，群體不僅不感激，反而會把這種善良看作是軟弱可欺。”

*(Kindness, which they take for a form of weakness, has no hold on them.)*

聽起來是不是很賤？但這就是人性深處的慕強心理。在群體潛意識的深處，大家都是迷茫的，都是沒有安全感的。世界太大了，問題太復雜了。大家不知道該往哪走，不知道明天該干什么。這時候，如果你出來說：“我們要討論一下，大家投票決定，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群體會恐慌。群體會覺得你沒主見，覺得你推卸責任，覺得你弱。但如果你站出來，穿上筆挺的軍裝，手里拿著皮鞭，指著前方大喊：“都聽我的！不需要你們思考！誰不聽就弄死誰！跟我走，前方就是天堂！”群體反而會感到一種巨大的安全感。他們會覺得：“哇，這個人好強，他一定知道真理在哪里。”于是，他們會爭先恐后地匍匐在你的腳下，親吻你的皮鞭，哪怕那皮鞭剛剛抽在他們身上。勒龐說：“群體喜歡的英雄，必須永遠像個凱撒。”他的權杖要吸引人，他的威權要震懾人，他的利劍要能嚇住人。既然群體是野獸，那么只有最狠的馴獸師，才能贏得野獸的尊重。

所以，朋友們，別再怪歷史上那些獨裁者太壞了。勒龐告訴我們：獨裁者不是石頭里蹦出來的，獨裁者是烏合之眾抬出來的。是群體內心深處那種“渴望被統治”、“渴望被奴役”的欲望，滋養了暴君的野心。我們總以為是希特勒綁架了德國人民。但勒龐會說：不，是當時的德國人民，在那個動蕩、迷茫、通貨膨脹、戰敗恥辱的年代，迫切需要一個神，一個救世主，一個能替他們做決定、替他們承擔責任的強人。那個王座是空的，那個真空的吸力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必須有一個魔鬼坐上去填補它。希特勒只是敏銳地嗅到了這種欲望，并扮演了那個角色而已。沒有甘愿下跪的信徒，就沒有高高在上的神。

把這個邏輯放到今天的互聯網上，你看看那些最火的大V，那些意見領袖。有幾個是溫文爾雅、說話留有余地、總是說“這事兒很難說”的？很少。最火的，永遠是那些語氣最絕對、態度最強硬、攻擊性最強的人。“聽懂掌聲！”“男人就該這樣！”“不轉不是人！”“跟著我投，財務自由！”為什么這種人有流量？因為網民（群體）在心理上是巨嬰。巨嬰不需要建議，巨嬰需要指令。巨嬰不想思考“這一波能不能沖，風險是多少”，巨嬰只想聽大V喊一句“梭哈！”。巨嬰不想分析“這段感情有沒有救”，巨嬰只想聽博主喊一句“分！下一個更乖！”。當你在網上表現得越霸道，越不容置疑，越像一個暴君。粉絲反而越崇拜你。他們會說：“霸氣！”、“三觀正！”、“太敢說了！”、“這就是我的互聯網嘴替！”其實，他們只是在向那個“看起來很強”的幻象下跪。勒龐揭開了這個最殘酷的真相：自由是強者的特權，而群體，本能地恐懼自由。給他們自由，他們會不知所措，會焦慮得睡不著覺；給他們枷鎖，給他們皮鞭，給他們指令，他們反而心安理得，睡得像個嬰兒。

但是，這種對“強權”的崇拜，不僅僅是找個主人那么簡單。它會升華。它會變成一種類似宗教的狂熱。勒龐發現，群體對領袖的感情，本質上就是信徒對神的感情。朋友們，尼采曾經喊出過一句振聾發聵的話：“上帝死了。”在19世紀末，隨著科學的進步，傳統的宗教（基督教、天主教）確實在衰落。教堂空了，神像倒了。當時的知識分子沾沾自喜，以為人類終于走出了愚昧，迎來了“理性的時代”。但是，勒龐站了出來，狠狠地潑了一盆冷水。他說：你們太天真了。你們以為“宗教”就是去教堂禮拜嗎？就是信耶穌或者是佛祖嗎？不。那只是宗教的外殼。宗教的內核，是一種深植于人類基因里的本能——一種需要崇拜、需要恐懼、需要獻身的本能。

勒龐寫下了全書最精彩的一段論述，重新定義了什么叫“信教”：

“當你把某個人或某個觀念視為高人一等；當你對他產生敬畏；當你盲目服從他的命令；當你沒法跟他討論教義；當你想要把這套教義傳播給全世界；當你把不信教的人視為敵人時……”

“你就已經建立了宗教。”

*(A person is not religious solely when he worships a divinity, but when he puts all the resources of his mind, the complete submission of his will, and the whole-souled ardour of fanaticism at the service of a cause or an individual who becomes the goal and guide of his thoughts and actions.)*

哪怕你拜的不是上帝，是一個將軍（拿破侖），是一個哲學家（伏爾泰），或者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自由、愛國、科學）。在心理學上，這跟拜菩薩沒有任何區別。上帝死了，神壇還在。人類這種生物，就像藤蔓一樣。如果不纏繞在一棵大樹（神）上，我們就覺得自己會癱軟在地上。我們無法忍受精神上的真空。舊的神剛被搬走，新的神——哪怕是個泥塑的怪物——也會立刻被抬上去。

這種“群體宗教”到底長什么樣？勒龐總結了三個最顯著的特征。請對照一下現在的網絡環境，你會感到背脊發涼。特征一：盲目的崇拜（Blind Worship）。群體對他們的神，不是“喜歡”，不是“支持”，是崇拜。神是完美的。神說的話就是真理。如果神犯了錯？不，那一定是翻譯錯了，或者是奸臣（經紀人/下屬）蒙蔽了神。神本身是無辜的，神是不會拉屎的。特征二：絕對的不寬容（Intolerance）。這是宗教最可怕的地方。如果你只是喜歡吃蘋果，你不會恨那些吃香蕉的人。但如果你把“吃蘋果”當成了宗教，你就會覺得吃香蕉的人是異教徒，是魔鬼，必須被燒死。勒龐說：

“不寬容和狂熱，是宗教感情的必然伴侶。”

*(Intolerance and fanaticism are the necessary accompaniments of the religious sentiment.)*

“對于群體來說，懷疑就是犯罪。”

特征三：狂熱的傳教欲（Propaganda）。群體不滿足于自己信，他們必須逼著全世界跟他們一起信。“你為什么不感動？”“你為什么不轉發？”“你竟然敢不認同哥哥的努力？”這種強迫性的安利，本質上就是一種宗教擴張。

歷史上最好的例子，就是法國大革命。革命者推翻了國王，趕走了教皇。他們宣稱自己信奉“理性”。結果呢？他們把“理性”變成了一個女神，專門找了個女演員穿上白袍扮演她，然后在巴黎圣母院舉行盛大的崇拜儀式。你看，他們只是把圣母瑪利亞的雕像搬走，換上了“理性女神”的雕像。跪拜的姿勢，一點都沒變。再看拿破侖。對于當時的法國農民來說，拿破侖不是一個將軍，他是神。傳說他只要看一眼，就能治好士兵的病；傳說他的炮彈長了眼睛。大家愿意為了他去死，哪怕沒有任何理由。這就是宗教情感。

現在，把目光移到2026年。看看我們的飯圈（Fandom）。粉絲對偶像的感情，是不是完美的“宗教復刻”？供養：集資、打榜、買代言。這在古代叫“什一稅”。護教：控評、反黑、出征。這在古代叫“宗教裁判所”。教義：哥哥只有我們了，全世界都在害他。這在古代叫“受難的神”。再看看那些極端的“政治正確”。環保主義者、女權主義者、素食主義者……原本這些都是好的理念。但一旦它們變成了群體的信仰，它們就變成了宗教。你敢吃肉？你就是罪人，你就是謀殺犯。你敢開大排量車？你就是地球的癌細胞。那種看著你的眼神，和幾百年前燒死布魯諾的眼神，一模一樣。

所以，勒龐極其悲觀地告訴我們：不要指望群體能變得理性。群體的歷史，就是一部不斷造神、毀神、再造新神的歷史。我們嘲笑古人迷信。古人拜石頭，拜雷電，拜圖騰。我們拜什么？我們拜流量，拜金錢，拜主義，拜那些被濾鏡包裝出來的明星。我們的智商可能進化了，但我們的情感結構，依然停留在中世紀。我們依然是一群尋找主人的流浪狗。只要有一個人站出來，足夠自信，足夠偏執，許諾給我們一個天堂。我們就會立刻搖著尾巴沖過去，獻上我們的膝蓋和頭顱。

那么，既然群體如此渴望一個主人。到底什么樣的人，才有資格坐上那個神壇？是智者嗎？是圣人嗎？勒龐冷笑著搖了搖頭。而且，勒龐在這里似乎把全人類都罵了，說我們都是只會下跪的奴才。但這公平嗎？群體難道真的只有陰暗面，沒有光明面嗎？

朋友們，講到這里，你是不是覺得心里堵得慌？如果按照勒龐的說法，人類只要聚在一起，就是一群只會搞破壞、只會下跪、智商低下的野獸。那我們人類的文明是怎么建立起來的？如果群體只有“奴性”和“殘暴”，那歷史上那些為了自由而戰的起義，那些為了保衛家園而犧牲的士兵，那些為了真理而走上火刑架的殉道者，又算什么？勒龐在這里，暴露了他最大的盲點。別忘了他是個什么人。他是一個19世紀的精英主義者。他對底層人民充滿了恐懼和鄙視。戴著這副“有色眼鏡”，他只看到了群體的黑，卻選擇性地忽略了群體的白。事實上的情況是，群體不僅僅是魔鬼。群體也可以是圣徒。而且，勒龐不得不承認一個反直覺的事實：群體成為圣徒的概率，甚至比個人還要高。

為什么這么說？這聽起來不科學啊，群體不是沒腦子嗎？請大家回想一下我們第一集講的原理：群體不講利益，只講情緒。這就帶來了一個極其吊詭的結果：作為一個孤立的個人，你是理性的。理性的意思就是——你會算計。當面對危險時，你會想：“我去堵搶眼，我會死，死了就什么都沒了，老婆孩子怎么辦？這不劃算。”所以，絕對理性的人，往往是懦弱的。趨利避害是理性的本能。但是，當你進入群體之后呢？理性的剎車片失靈了。你那個會算計的小算盤被砸碎了。你被一種巨大的、神圣的“宗教情感”（比如愛國、信仰、榮耀、兄弟情義）裹挾了。這時候，你會忘掉“利益”，你會忘掉“生死”。你會為了一個抽象的概念，毫不猶豫地沖向敵人的機槍陣地。勒龐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雖然很不情愿）：

“群體為了信仰而犧牲的英雄主義行為，是孤立的個人根本做不到的。”

*(Crowds are capable of acts of heroism, of sacrifice, and of disinterestedness much loftier than those of which the isolated individual is capable.)*

想想那些十字軍東征的騎士，想想二戰中為了反法西斯而犧牲的幾千萬普通士兵。他們是烏合之眾嗎？從心理學機制上講，是。他們被洗腦了，被暗示了，被傳染了。但正是這種“瘋狂”，拯救了文明。如果每個人都像勒龐一樣理性地算計，法西斯早就統治世界了。所以，我們要給勒龐的理論打一個補丁。群體本身沒有善惡。群體只是一把刀。這把刀是用來殺人，還是用來做手術救人，取決于握刀的那只手（領袖/暗示），取決于當時的情緒指向。當情緒指向“仇恨”時，群體就是把貴族吊路燈的暴徒，是把女巫燒死的惡魔。當情緒指向“犧牲”時，群體就是冒著炮火前進的英雄，是守護家園的銅墻鐵壁。勒龐錯就錯在，他太害怕那把刀了，所以他只描述了刀鋒割破喉嚨的恐怖，卻忘記了刀鋒切除腫瘤的偉大。我們不需要神話群眾，群眾確實經常犯渾，經常被壞人利用。但我們也不能妖魔化群眾。歷史證明，最卑劣的暴行是群體干的，最高尚的犧牲也是群體干的。這就是人性的極致。在群體這個放大器里，沒有平庸，只有極端的惡與極端的善。

最后，我們要給勒龐這位“醫生”下個判詞。他是一個精準的病理學家。他切開了社會的膿瘡，讓我們看到了里面的細菌（非理性、奴性、暗示）。這一點，他超越了時代，直到今天都在打我們的臉。但他不是一個好的治療師。因為他缺乏同情。他站在精英的高塔上，俯視著泥潭里的眾生，滿眼都是厭惡。他沒有看到，那些在泥潭里掙扎的人，除了愚昧和瘋狂，也有著想要改變命運的悲壯，也有著抱團取暖的溫情。

好了，批判結束。我們理解了勒龐的局限，但這不妨礙我們利用他的洞見。畢竟，在和平年代，群體很少有機會展示“英雄主義”。大家不用去堵槍眼了，也不用去攻打巴士底獄了。那么，在現在的互聯網時代，群體那無處安放的“極端情緒”和“宗教本能”，會宣泄到哪里去呢？它變成了一種新型的恐怖主義。它的名字叫——“社死”。

現在，讓我們把鏡頭切回2026年。讓我們看看，當群體的“道德潔癖”遇上了“互聯網審判”，會發生什么？朋友們，歡迎來到世界上最大的露天法庭——社交媒體。在這里，每天都在上演審判。早上審判一個出軌的明星，中午審判一個虐貓的變態，晚上審判一個說錯話的企業家。這看起來很正義，對吧？畢竟法律有滯后性，輿論監督是好事，壞人應該付出代價。但是，勒龐早就警告過我們：群體一旦擁有了審判權，它絕不會追求“公正”，它只追求“處決”。

在互聯網這個法庭上，沒有律師，沒有辯護環節，沒有疑罪從無。只有起訴人（爆料者）和行刑隊（網友）。一旦有人指著你說：“他是壞人！”（那個暗示）。群體會立刻蜂擁而上。大家不關心真相，大家不關心證據鏈是否完整。大家只關心：“什么時候把他搞死？”“封殺他！”“讓他滾出這個行業！”“把他全家找出來！”這哪里是現代法治？這分明是中世紀的宗教裁判所。這分明是獵巫運動。只要有人喊一句“她是女巫”，大家就把她綁在柱子上燒死。哪怕她只是因為長得漂亮，或者養了一只黑貓。哪怕最后證明她是無辜的，群眾會后悔嗎？不會。他們會擦擦手上的灰，去尋找下一個女巫。

勒龐說過：“群體表現出來的道德，往往是一種極端的道德。”群體不僅需要神，群體還需要“純潔”。為了維護這種虛幻的純潔，群體會變成最嚴苛的道德警察。看看現在的“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一個人，可能因為十年前發的一條推特，一句不恰當的玩笑，甚至是一張穿衣風格不合時宜的照片。在十年后的今天，被挖出來。然后，轟！他的事業沒了，代言掉了，朋友跟他絕交了。他被這個社會“取消”了。他被判了“社會性死亡”。為什么群體如此不可理喻？因為在群體這個宗教里，容不下沙子。每個人都在通過“攻擊別人不道德”，來證明“自己很道德”。這是一場純潔度的內卷。“你竟然買那個牌子的鞋？你屁股歪了！審判！”“你竟然不轉發那個蠟燭？你冷血！審判！”“你竟然敢說那個受害者也有錯？你共情罪犯！審判！”在群體狂熱的眼睛里，世界必須是無菌的。任何一點灰塵，都是對神的褻瀆。于是，我們看到了一種荒誕的景象：一群滿身缺點的人，在網絡上扮演圣人，用放大鏡去審判另一個滿身缺點的人。

為什么我們這么熱衷于讓別人“社死”？為什么當一個大瓜爆出來的時候，我們會興奮得睡不著覺？勒龐揭示了那個陰暗的心理：殘暴的快感。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是無力的。我們被老板罵，被生活錘，我們甚至不敢對插隊的人大聲說話。但是，當我們在網上加入那個浩浩蕩蕩的“討伐大軍”時。我們感到了權力。這是生殺予奪的權力！看著一個高高在上的大明星，看著一個身價億萬的老板，因為我們的怒火而道歉、退圈、痛哭流涕。那種爽感，比任何娛樂都強烈。勒龐說：

“群體的信念具有盲目服從、殘暴的排他性。”

*(The convictions of crowds assume those characteristics of blind submission, fierce intolerance.)*

我們以為我們在主持正義。其實，我們只是在享受把神拉下神壇，再踩上一萬只腳的快樂。這是一種病態的宣泄。在這個過程中，那個被審判的人，不再是一個“人”。他只是一個靶子，一個祭品。用來祭祀我們心中那個名為“道德正義”，實為“暴戾情緒”的邪神。最可怕的是，這場獵巫運動沒有終點。今天你可能是審判官，明天你就可能變成女巫。因為群體的紅線是流動的，群體的G點是隨機的。你永遠不知道那一句話會觸怒這個暴君。勒龐如果在世，他會指著推特和微博說：“看，我就說吧。給他們自由，他們只會用來建造監獄。”一個由烏合之眾掌管輿論的世界，注定是一個人人自危的世界。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還會犯錯，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就懸在你的頭頂。

但是，除了這種廣泛的、無差別的“獵巫”，還有一種更組織化、更嚴密、更像邪教的群體形式。那是現代互聯網最驚人的發明。它的名字叫——飯圈。如果說網暴是臨時起意的暴亂，那飯圈就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朋友們，如果你覺得“宗教”這個詞聽起來很遙遠，覺得那都是幾百年前的陳詞濫調，那你一定沒進過飯圈。勒龐如果活在今天，他根本不需要去耶路撒冷考察宗教狂熱，也不需要去恒河邊看朝圣者。他只需要下載一個微博，潛入一個當紅明星的“超話”，或者加入一個幾十萬人的粉絲群。他會驚恐地發現：他在書里寫下的每一個字，都在這里得到了像素級的復刻。

一月暖陽

一月的驚喜，往往是一場不期而遇的初雪。雪花覆蓋了屋頂、枝頭，這場初雪，是一月的饋贈，愿你在銀裝素裹的世界里，收獲滿心的歡喜與美好。

在飯圈這個生態里，勒龐定義的所有“宗教特征”，都找到了對應的現代變種。神（The God）：你的愛豆（Idol）。他是完美的，他是純潔的，他是易碎的琉璃。如果他唱歌跑調了？那是音響壞了。如果他考編違規了？那是規則針對他。如果他睡粉被錘了？那是那個女人心機深重，勾引了單純的哥哥。神是不會犯錯的，神永遠是受害者。教義（The Dogma）：“哥哥只有我們了。”“全世界都在害哥哥。”“專注自家，抱走不約。”這不僅是口號，這是絕對的真理，不容置疑。什一稅（Tithe）：在古代，信徒要把收入的十分之一交給教會。在飯圈，這叫集資、打榜、買代言、沖銷量。你不花錢？那你就是“白嫖黨”，你不配做信徒，你會被群體開除教籍。宗教裁判所（Inquisition）：反黑組、控評組。他們的任務就是巡視互聯網，任何敢說神一句壞話的“異教徒”（對家粉絲或路人），必須被消滅。怎么消滅？“屠廣場”、“卡黑詞條”、“人肉舉報”。這哪里是追星？這分明就是十字軍東征。這分明就是一場披著娛樂外衣的宗教圣戰。

勒龐發現了一個極其黑暗的心理機制：一個宗教團體，如果不樹立一個敵人，它就活不下去。

“不寬容和狂熱，是宗教感情的必然伴侶。”

*(Intolerance and fanaticism are the necessary accompaniments of the religious sentiment.)*

飯圈為什么總是戾氣那么重？為什么兩家粉絲非要撕得你死我活？哪怕那個理由在路人看來簡直可笑（比如番位誰在前、衣服誰撞衫了）。因為“戰爭”是維持內部團結的最好方式。如果沒有“對家”在黑哥哥，粉絲們怎么能產生那種“同仇敵愾”的悲壯感？如果沒有“外界的迫害”，粉絲們怎么能體會到“守護全世界最好的他”那種自我感動的崇高感？所以，飯圈必須制造敵人。如果沒有敵人，就假想一個敵人。如果有人說了一句中立的話，就把他打成敵人。只有處于“永久的戰時狀態”，這個群體的凝聚力才是最強的，那個虛幻的神壇才是最穩固的。粉絲在這個過程中，不僅僅是在保護偶像，更是在保護自己在這個群體中的歸屬感。

在這個過程中，最悲哀的悲劇發生了。你看那些在網上像瘋狗一樣咬人的粉絲。在現實中，她可能是一個名牌以大學的高材生，可能是一個溫柔的護士，可能是一個理性的會計。但是，一旦她拿起了手機，進入了那個群體邏輯。她的智商（勒龐說的自覺人格）就物理蒸發了。她會沒日沒夜地做數據，哪怕那些數據毫無意義。她會像機器一樣復制粘貼文案控評，哪怕那句話連通順都算不上。她會用最惡毒、最下流的語言去攻擊一個她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甚至詛咒對方的家人。她被吞噬了。她以為她在愛一個人。其實，她是在通過獻祭自己的理性，來換取一種廉價的、宏大的幻覺。她在那個龐大的集體里，感到自己不再是那個渺小的、每天要擠地鐵的社畜。她覺得自己是幾十萬大軍的一員，她覺得自己掌握了輿論的生殺大權。她覺得自己在參與一項偉大的事業——造神。但勒龐冷冷地告訴你：醒醒吧。你不是神圣的護法。你只是那個神壇底下，無數跪著的、面目模糊的燃料。當火燒完的時候，神會拿著錢離開，而你只剩下一地雞毛和浪費的青春。

朋友們，第二集講到這里，我們的心臟手術做完了。我們切開了群體的胸膛，發現里面跳動的不是一顆追求自由的心。而是一顆恐懼自由、渴望依附、隨時準備下跪的心。我們討厭復雜的思考，所以我們喜歡極端的口號。我們討厭軟弱的領袖，所以我們崇拜強硬的暴君。我們討厭精神的真空，所以我們不斷地造神，把明星、把主義、把一切東西變成宗教。這很可悲嗎？也許。但這很真實。這就是人類這種社會性動物的出廠設置。我們就像藤蔓，生來就是要纏繞在樹上的。如果沒有樹，我們就會在地上爬，感到恐慌，感到無助，感到會被風吹走。承認這一點，并不丟人。只有承認了我們基因里的軟弱，我們才有可能去對抗它。

那么，作為一個讀懂了勒龐、看透了人性的清醒者。在這個到處都在喊“跪下”、“跟上”、“別掉隊”的時代，我們該如何保持直立行走？我有三條建議，送給屏幕前的你（也就是送給我自己）：

第一：容忍灰度（Embrace the Grey）。當群體逼你站隊，逼你喊“是”或“否”，逼你把一個人打成神或鬼的時候。請告訴自己：世界是灰色的。好人有陰暗面，壞人有溫情面。英雄也會懦弱，懦夫也會勇敢。菲茨杰拉德說過：“檢驗一流智力的標準，就是頭腦中能同時容納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而不會發瘋。”拒絕極端，就是拒絕成為脊髓反射的野獸。

第二：去神圣化（De-deification）。把所有人都當成人。不管他是總統、是首富、是大明星，還是你崇拜的導師。他都會拉屎，他都會犯錯，他都有私心，他都有軟弱的時刻。不要仰視任何人，也不要俯視任何人。當你不再造神的時候，你就不會失望，你也就不會狂熱。平視這個世界，你的膝蓋就直了。

第三：守護你的“內心主權”（Inner Sovereignty）。勒龐說，群體最怕自由。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我們要享受自由，哪怕自由意味著孤獨，意味著要自己做決定，意味著要自己承擔后果。不要把你的大腦交給算法，不要把你的判斷交給大V，不要把你的情緒交給熱搜。你是你自己王國的國王。守住這最后的一寸領土，別讓烏合之眾的大軍沖進來。

好了，朋友們。經過這兩集，我們搞清楚了群體的大腦（降智），也搞清楚了群體的心臟（奴性）。現在，舞臺已經搭好了，野獸已經馴化了，信徒已經跪好了。那個最關鍵的角色，該登場了。是誰在利用我們的奴性？是誰在編寫那些洗腦的劇本？是誰站在幕后，用三句口號就能讓幾百萬人為他賣命？勒龐稱他們為——領袖。

下一集，我們將進入《烏合之眾》最“馬基雅維利”、最黑暗、也是最實用的篇章。我們將拿到那本《獨裁者的操作手冊》。你會看到，那些歷史上的大魔頭，是如何像做手術一樣，精準地操控人心的。你會看到，為什么謊言重復一千遍就會變成真理。你會看到，什么才是統治世界的終極武器。

《第3集：獨裁者的操作手冊 —— 領袖、名望與統治術》。我是人生實話的作者。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