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語言學研究中踐行經世致用之志——記北京語言大學教授李宇明

四十余年來，北京語言大學教授李宇明躬耕語言學，在語言學領域闖出了一片天地。李宇明的同事表示，他的學術軌跡跨越了語言學多個分支，始終圍繞“語言學如何促進人的發展、如何推動社會進步”這一核心命題展開。

李宇明遵循著“語言生活觀”，堅持從現實語言生活中發現問題，將學術研究與國計民生緊密相連，踐行“語言學既是‘殿堂之學’，又是‘民生之學’”的學術使命。

01

始于親情的科研之路

李宇明的學術研究起步于20世紀70年代末。作為改革開放后的第一屆大學生，他深受結構主義語言學與喬姆斯基理論的影響，專注于漢語語法體系的精細分析。對語言社會功能的關切，也在此時埋下種子。

“學術是探討世界之謎的特殊嗜好，也是一種生活方式。”成家生子后，因妻子體弱，李宇明承擔了更多撫育女兒的責任。為了兼顧學術與家庭，他將目光投向了身邊最鮮活的研究對象——自己的女兒。這一選擇，意外地開啟了他兒童語言學的研究之門。“全世界的人口、語言眾多，但完整記錄6歲前兒童語言發展的個案，僅有十幾例。”沒有翔實的原始數據，兒童語言發展的內在規律便無從探尋。為了記錄女兒的語言習得過程，他開啟了長達六年半的“家庭科研項目”。兒童語言原始資料的記錄工作是最磨人的差事。“那時候家里到處都是紙片和鉛筆頭，女兒只要一開口說話，不管是誰聽見，都得趕緊放下手里的事將其記下來，生怕錯過一個字、記錯一句話。”他日復一日的細致與堅守，凝結成約170萬字的著作《人生初年——一名中國女孩的語言日志》，為兒童語言學研究提供了極具價值的一手資料。

此后，李宇明相繼出版了《兒童語言的發展》等多部專著，系統構建了漢族兒童語言習得的理論體系。更可貴的是，他將研究成果應用于聾兒語言康復，幫助許多孩子打破了無聲世界的壁壘。

如今，他依然帶領團隊，系統地搜集兒童語言、手勢、表情等多模態發展數據，“我們正在為研發更懂孩子的‘AI玩伴’和‘AI教育助手’做準備，希望技術能更好地服務于下一代的教育與成長”。這條始于親情的科研之路，始終指向人的成長與發展，也奠定了他“從語言生活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的學術基調。

02

心系國家戰略與社會民生

2000年，李宇明從高校調入教育部，從學者到政策制定與執行者的身份轉變，并沒有讓他疏離學術。“我更深刻地意識到，語言文字工作關乎國家教育、文化、信息化戰略的根基，也關乎每個人的生存與發展。”這段經歷促使他將學術興趣全面轉向語言規劃學，為學術界提供了新的“學術靶點”。近20年來，他提出的“語言生活、語言資源、語言能力”等概念在學術界引發熱烈討論。這些思考以《中國語言規劃論》《中國語言規劃續論》《中國語言規劃三論》“三部曲”，系統回應了現代化、全球化進程中國家語言能力提升的時代命題。

《通用規范漢字表》的研制與頒布，是新中國語言文字規范化進程中的一件大事。作為該項目的核心專家之一，李宇明深感責任重大。歷經十余年打磨，該字表于2013年經國務院頒布。在深入多地公安部門、銀行網點、中小學開展調研的過程中，他發現“淼、喆、堃”等在民間廣泛使用的人名用字，此前未納入規范收錄范圍，導致部分群眾在日常業務中面臨諸多不便。“文字規范既要講科學，也要有溫度。”團隊經過審慎研究，將這些字收錄為規范字。這一調整，看似細微，卻體現了政策制定中的人文關懷，真切地“方便了人民生活”。

脫貧攻堅戰期間，李宇明將大量精力投入語言扶貧的研究與實踐。“扶貧先扶智，扶智先通語”，這是李宇明深耕語言扶貧的理念。他積極倡導在貧困地區組織“普通話+職業技能”培訓，使農村、西部和民族地區的年輕人打開通往教育、信息和現代社會的“機會之門”。如今，這些語言扶貧經驗正在轉入語言助力鄉村振興的事業中。

李宇明將語言學視為“民生之學”，在他看來，其社會功能既在于賦能個體，通過語言能力提升公民的社會參與度和自我發展能力，又可以服務治理，筑牢社會穩定的文化基礎。

03

洞察當代中國的語言脈搏

語言研究的生命力在于“接地氣”。李宇明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新時期語言文字規范化問題研究”等課題研究，無不秉持“從語言生活中來，到語言生活中去”的理念。

城鎮化中新生代農民工的語言現狀，便是李宇明從調研中捕捉的典型議題。他發現，新生代農民工的“語言庫”融合方言、普通話、多元語言變體與網絡流行語，這種交織塑造了其復雜語言身份，影響了其社會融入與心理認同。正是在調研中，李宇明深刻體會到，國家的語言能力建設，不能僅僅滿足于統計“普通話普及率”，更要關注國民多層次、多維度、動態發展的“語言素養”，關注不同群體在語言生活中的獲得感與幸福感。這也成為他深耕研究、破解難題的不竭動力。

數十年基層調研，為李宇明的學術研究注入源頭活水。調研打開了他的學術視野，同時也對優化研究方法提出了更高要求。他對語言學的研究從文獻分析、結構描寫，轉向融合社會學、人類學、教育學、信息科學等多學科的交叉研究方法，運用大數據、田野觀察、深度訪談等多種手段，提升研究的科學性與說服力。即便退休，他也未曾停止思考。2020年，他投身于國家應急語言服務體系這一緊迫課題的研究。“在重大公共事件中，暢通的語言服務就是‘生命線’。”他一直積極參與構建覆蓋多語種、多方言、多模態的應急服務網絡。

同時，李宇明以前瞻性眼光密切關注人工智能對語言生活的革命性影響，深入思考數字時代的語言倫理、數據主權以及人機共生下的語言能力等前沿挑戰，倡導提前規劃、引導技術向善。這些研究彰顯著李宇明面向國家重大戰略需求與社會民生需要的關切與擔當。

“生也有涯，學也無涯。”李宇明坦言，自己愿繼續做一名語言生活的觀察者、思考者和建設者，讓學術思考與社會發展的脈搏繼續同頻共振。這份融專業智慧、家國情懷與人文關懷為一體的學術“精氣神”，也為知識分子的時代角色樹立了溫暖標桿。

本報記者 張清俐 實習生 朱禹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