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記|銅鍋沸處，暖意叢生

文|周俊杰

冬夜的雨絲斜斜織著，將路燈暈成一團暖黃。推開那家藏在樓下的小店的門，銅鍋沸騰的咕嘟聲先于熱氣撲面而來，混著沙茶醬的醇厚與白蘿卜的清甜，瞬間驅散了一身濕冷。店主正用長柄勺攪動鍋底，見我們進來，掀開竹編門簾時笑著招呼：“可算來了，湯底剛熬到火候呢。”

銅鍋是老式的分格款，中間圓格盛著奶白的筒骨湯底，四周方格里分別臥著沙茶、番茄與辣椒。爐火在灶膛里跳躍，映得鍋沿泛起溫潤的光，仿佛將整個冬夜的暖意都聚攏在這方寸之間。店主麻利地擺上餐具，竹籃里碼得整整齊齊的鮮切牛肉還帶著肌理的彈性，薄如蟬翼的魚片在冰盤上泛著瑩潤的光澤，就連尋常的白蘿卜，也被削成勻稱的滾刀塊，在清水中浸得透亮。

“吃食講究個‘鮮’字，更講究個‘聚’字。”店主往湯底里丟進幾粒紅棗，蒸汽模糊了眼角的細紋，早年長輩守這家店時，街坊鄰里總愛湊在一張桌上，一人一格湯底，各自涮著愛吃的菜，也不忘給身邊人夾一筷子剛熟的肉。食客夾起一撮牛肉卷放進中間的清湯鍋，筷子輕輕攪動，肉片在沸湯中迅速舒展，染上淡淡的粉色。

窗外雨勢漸大，店里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鄰桌是一家三口，小男孩踮著腳夠桌上的蝦滑，父親笑著按住他的手：“慢點，等湯底滾透了再涮，鮮味兒才鎖得住。”母親則將涮好的青菜放進孩子碗里。另一桌是幾位白發老者，圍著銅鍋慢悠悠地酌著酒，話題從當年的糧票聊到如今的智能手機，夾菜的動作卻始終不急不緩，仿佛要將這溫暖的時光細細咀嚼。

我夾起一片毛肚，在滾燙的湯底中七上八下，褶皺間吸滿了濃郁的湯汁，入口脆嫩彈牙。身旁的同伴將剛涮好的魚片分到我碗里：“小心燙，這龍利魚沒刺，你多吃點。”熱氣氤氳中，每個人的臉頰都泛著紅，話語在蒸汽中交織，分不清是食物的香氣還是人情的暖意，都讓人心里暖暖的。想起小時候，每到冬至，外婆總會支起炭火爐，用一口黑陶鍋熬煮骨頭湯，鄰里們聞訊都會端著自家的菜過來分享，有剛挖的冬筍，有曬干的菌菇，還有孩子們愛吃的丸子，小小的廚房里擠滿了人，笑聲與鍋內的咕嘟聲交織在一起，成了童年最溫暖的記憶。

店主端來一盤手工魚丸，一個個圓潤飽滿，在燈光下泛著自然的白色。“這魚丸是今早剛做的，用的是新鮮的草魚肉，沒加過多的調料，吃的就是本味。”過日子就像這鍋湯，食材不用名貴，只要新鮮地道，相處不用刻意，只要真心實意，就能暖到心里。確實，桌上的食材不過是尋常的葷素，湯底也沒有復雜的配方，可就是這樣簡單的組合，在爐火的烹煮下，卻綻放出最動人的滋味，正如生活中的人情往來，無需轟轟烈烈，平凡日常中的一句問候、一次分享，便足以慰藉人心。

爐火越燒越旺，銅鍋咕嘟作響，仿佛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鄰桌的小男孩吃完最后一顆魚丸，拉著父親的手說：“爸爸，下次還來這里，這里的湯好暖。”父親笑著點頭：“好，等下雪了，我們帶爺爺奶奶一起來。”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給店門鍍上了一層銀輝。客人漸漸散去，店主開始收拾碗筷，動作依舊麻利，嘴里哼著輕快的小調。

我們起身告辭，店主遞給我們一小罐自制的醬料：“帶回去嘗嘗，下次來提前打電話，給你們留好位置。”握著溫熱的罐子，心里滿是感動。走在寂靜的街上，晚風帶著涼意，可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回頭望去，小店的燈光依舊明亮，像一盞溫暖的燈塔，照亮了冬夜，也照亮了人心。

其實，爐上煮沸的不僅是食物，更是相聚的喜悅、人情的溫暖。人們步履匆匆，也許忽略了身邊的美好，而這樣圍爐而坐的時光，讓我們有機會停下腳步，在蒸汽氤氳中感受彼此的溫度。人生如爐，歲月如湯，人情如料。鍋中的食材，在時光的爐火中翻滾，經歷風雨，也感受溫暖。而那些出現在生命中的人，就像湯底中的紅棗、姜片、蔥段，看似平凡，卻能為生活增添別樣的滋味。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