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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婦志異》塑造的“她托邦”并不是無處落腳的理想化空間。它討論社會議題,六部小戲取材各異,卻都用女性視角看待現實生活,構想更平等的現實秩序。
■折衡
新年伊始,話劇九人年度新作《三婦志異》在上海·上劇場連演兩周。三位編劇、六部小戲、觀眾投票……《三婦志異》重構神話、歷史、傳說,劇目或輕盈、或奇詭、或先鋒,創作者們始終將敘事的筆牢牢抓在手中,書寫屬于她們的“異見時刻”。
史海浮沉,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在史書中常常被編撰為一對政敵。她們水火不容、爾虞我詐、挾勢弄權,但,劇目《飛光》選擇在宮廷夜宴的縫隙之中,讓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的靈魂看見了彼此。月色皎皎,樹影搖曳,遠處是宮人的淺吟低唱,盡顯大唐風韻;近處是少女輕快的步調,初初相遇。
上半場,她們是恣意莽撞的“李四”、謹慎自持的“王五”,為婚姻大事憂愁,也為父母兄輩祭奠;下半場,她們的真實身份才呼之欲出,一個是被軟禁道觀、免于和親的公主,另一個是出身掖庭、驚才絕艷的女官,她們爭吵、意見相左,卻也明白“不暴露一寸自身,如何能尋得盟友?”
故事的結尾,太平和婉兒登高望遠,并肩看天地遼闊。她們一同冒險、分享秘密、結成同盟,伏請日月、山川、神鬼共鑒,直至椒花頌聲、萬歲千年。
戴錦華在《浮出歷史地表》中寫道:“在文學中,也是在現實中,女性們只有兩條出路,那便是花木蘭的兩條出路。要么,她披掛上陣,殺敵立功,請賞封爵——冒充男性角色進入秩序……要么,則解甲還家,穿我舊時裙,著我舊時裳,待字閨中,成為某人妻……”
這或許是傳統女性的既定命運,卻不是《三婦志異》里《木蘭》要講述的故事。雖是一部獨角戲,但《木蘭》卻提出了一種新的設想——木蘭是一個人,也可以是一群人。
舞臺上,隨著木蘭的動作和獨白,我們看到一個替父從軍的女人,如何隱藏長發、乳房、癸水,如何戰勝寒冷、恐懼、異化,如何找到自我、同類、族群。月光下,木蘭臨水照影,女人的魂和男人的魂,在她的胸腔里來回穿行。那一刻,替父從軍的木蘭或許不是忠孝謙恭的化身,而是野心勃勃、改寫命運的靈魂之火。徹骨的寒冷中,木蘭提槍上馬,超過大部隊、超過風、超過命運、超過她自己……
離家出走的許仙、苦苦糾纏的白蛇、冷嘲熱諷的青蛇……《蛇精之家》甫一開場,便奠定了輕松詼諧的基調。
簾幕流蘇低垂,白蛇為許仙偷庫銀、開藥房、置家業,與許仙本該是傳說中那樣琴瑟和鳴。但端午節的雄黃酒、一晃而過的白蛇真身,讓許仙畏之怕之避之。情節上,《蛇精之家》并未對《白蛇傳》的故事做太多改動,但在婚姻制度上,它使得經濟關系和權利地位對調,白蛇始終高姿態地掌握一切,而“無理取鬧”的許仙試圖攜款出走,顯得荒唐可笑。
《白蛇傳》塑造了一個光燦燦、近乎完美的白蛇形象,《蛇精之家》則用辯證的眼光看待白蛇。她學習人間規矩、扮作人類模樣、爭做賢良婦人,但發現自己始終是人間的異類,甚至驚覺諸多“做人的規矩”早已完成了對女性的教化與規訓。
同樣是婚姻,《蛇精之家》討論兩性關系的信任與猜忌,《慧眼》則更關注女性情誼的流動。
京劇《紅鬃烈馬》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男性故事,薛平貴榮登大寶,獨守貞節的丞相之女王寶釧與相救相許的敵國,都不過是薛平貴征服的對象、成功的象征。《慧眼》取材于傳統戲曲,開場一段蒙太奇式的快閃,快速掠過花園贈金、拋球選婿、苦守寒窯等一連串情節,把目光聚焦在代戰與寶釧的對談中,討論了更復雜多元的女性情感。
兩人對談中,王寶釧前半段淡定悠然,儼然賢妻姿態,后半段對薛平貴的態度卻急轉直下,擲地有聲地“我不愛他”激起千層浪。在新的敘事里,苦守寒窯十八載不再是戀愛腦,而是“慧眼識英雄”的投資,她不肯困于池中、藏于匣內。代戰更恣意瀟灑,當王寶釧的慧眼將要蒙塵,代戰果斷、堅定地站在她身邊。
《慧眼》表面是王寶釧慧眼識英雄,實際上也代表著代戰同樣擁有慧眼,識得王寶釧的機敏與天賦。或許,也象征著歷史上許多聰慧、博學、堅韌的女性明珠蒙塵,尚待許多女性的眼睛看向她們、書寫她們。
當《三婦志異》題材轉向科幻領域,《踵火》迸發出極強的能量場。故事發生在AI戰爭的“變故之年”,舞臺被劃分為兩個場域,一邊是烏托邦式的踵火社,科技發達、思想自由;另一邊是陳舊腐朽的陳塘關,生產落后、封建愚昧。當17歲的少女李納從踵火社回到陳塘關,文明與野蠻的沖撞,巨大的不適感包圍了她。隨著情節發展,她逐漸知曉,原來神秘的祭祀儀式,獻祭的是自己的姐姐;瘋瘋癲癲的母親,是為她謀得一線生機的下下策。
《踵火》的構思靈感,源自“如果哪吒是個女孩”。如果哪吒是個女孩,那么懷胎三載藏著殘酷的性別真相,剔骨還肉是李納手持藕槍的字字泣血,蓮花塑身是打破愚昧思想的金光,三頭六臂是一代代女性斬不斷的血脈。
故事落幕時,“踵火”社旗垂展而下,遙遠的女性同盟與李納同呼吸、共命運,陳塘關也迎來了一位年輕的女性引領者,她從烈焰中走來,沖破舊規則、建立新秩序。
110年前,夏洛特·帕金斯·吉爾曼在《她的國》一書中描繪了一個由女性組成的烏托邦,建立了一個平等、穩定、沒有階級差距和貧富差異的女兒國。110年后,《三婦志異》將女人國搬上了話劇舞臺,不過闖入者從三名男性科學家變成了做性別研究的女博士亦童。
劇目《女人國》沒有強烈的戲劇沖突和明確的線性敘事,創造了女性共同勞作、集體養育的國度,討論了公共育兒、社會福利、母職結構、親密關系等諸多議題。在亦童看來,女人國的女性平和、聰慧,充滿信心和意志,讓她重新審視自身。在女性表達上,《女人國》更進一步,借亦童的眼睛,跨過社會分工一鍵倒轉的表象,讓觀眾得以窺見理論操演和現實生活運轉的真相。女人國當然不完美,甚至搖搖欲墜,隨時有崩塌的風險,但它是經過思考的,在乎大海中每一滴水的感受,再去嘗試跟標準答案不一樣的解法。就像故事的落幕,亦童駕船出海,幾乎可以騎在海浪上,這是她在女人國的成人禮。
相較于烏托邦,《三婦志異》塑造的“她托邦”并不是無處落腳的理想化空間。它討論社會議題,六部小戲取材各異,卻都用女性視角看待現實生活,構想更平等的現實秩序;它書寫女性,年輕的或者年老的、機敏的或者迷茫的、平和的或者憤怒的,那雙屬于女性的眼睛打開后,就不會再閉合。而當用新的視角審視世界,更加廣闊、豐富的可能性也便隨之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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