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槍管抵著太陽穴,汗水不斷從額頭滑入眼角,譚建華一動不動,抱頭蹲在“渝州3號”貨船的甲板上。幾艘不明非法武裝的快艇,將貨船死死圍困在湄公河河心。黑洞洞的AK47槍口,從不同角度鎖定船員。
這一幕發生在2010年的金三角水域。
在湄公河上曾經遭遇的生死威脅,是2025年“最美基層民警”、云南省公安廳水上巡邏總隊船艇支隊一大隊大隊長譚建華心中揮之不去的痛。
2011年10月31日,一則新聞引起了譚建華的注意:中老緬泰四國將聯合建立湄公河流域執法安全合作機制,一支守護航道的國際執法隊伍即將成立。
“護航隊伍要成立了!”譚建華感覺熱血沸騰。
第二天,他找到海事局負責人,說:“我是譚建華,在湄公河跑了十幾年的船長。這里的水文、暗礁、險灘,沒人比我更熟!如果要招船長,我第一個報名!第一個上!”
一周后,云南西雙版納傳來信息:聯合巡邏執法隊伍需要從地方招募船長。35歲的譚建華帶著幾名老船友報了名。
經層層選拔,譚建華穿上了那身象征責任與使命的警服,他暗下決心:“這條河我護定了!”
曾經的民船船長登上了53101執法艇的駕駛臺。自此,譚建華的人生航線從謀生轉向護航。
2011年12月,53101執法艇第一次執行聯合巡邏執法任務時,第一站便是那片浸染著同胞鮮血的水域——金三角。
第二次出航,聯合巡邏執法隊準備靠泊老撾金木棉碼頭時,對講機突然傳來警情:中國籍商船“盛泰11號”在會龍河口遭遇不明武裝分子槍擊,情況萬分危急。
譚建華的心猛地一沉。會龍河口治安形勢復雜,水流湍急,夜里能見度極低。執法艇緊急轉向,歷經艱險,成功靠攏“盛泰11號”。隊員在二層船樓角落,找到了5名蜷縮在一起的船員。
“盛泰11號”船長向譚建華講述了剛才的遭遇:船行至下游兩公里處,岸邊密林中突然噴射出火舌,將二層駕駛臺的玻璃打得粉碎。全船人員只能趴著,船長拼死將油門推到底,艱難地逆流而上兩公里,才勉強逃到相對開闊的會龍河口,發出求救信號……
湄公河上行船,兩岸雖青山如畫,但灘險密布,水流瞬息萬變,稍有不慎,便可能船毀人亡。譚建華跑民船時就聽前輩講,“湄公河上跑船,就像刀尖上跳舞”。如今,他常把這句話講給徒弟聽。
“我一個人船開得再好,也只能開一艘,必須把經驗傳下去,帶出更多新人。”入警第一天,譚建華就意識到,“自己不僅要當船長,更要當師父。”
湄公河上的“教學”在險灘暗礁中完成,喊“右滿舵”時,舵遲半秒,船就可能撞上礁石。“在這里,操舵不單靠眼睛,還要用心、憑手感。”譚建華摸索出一套高效指揮手勢,在發動機轟鳴聲中,默契手勢比語言來得更快、表達更準。他的“開船六關”是徒弟的必修課,包括航道關、水流關、操縱關、避碰關、經驗關、應急關。
在船艇航行安全可控時,譚建華會放手,讓年輕人在險灘前試錯、糾偏、脫險,逼著他們練膽量、磨心性。
2025年7月,“譚建華航海工作室”正式掛牌成立。依托這個平臺,他把自己20多年來的航行經驗、引航筆記、水文觀察、風險處置等,全都轉化為教學內容。
“我只是個老船長,這條河要永遠有人守下去!”譚建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安心坐在岸邊,看著年輕一代在湄公河上劈波斬浪。
2025年8月29日,第156次中老緬泰湄公河聯合巡邏執法行動圓滿結束后,老船長譚建華站在53101艇上長舒了一口氣。
自中老緬泰湄公河聯合巡邏執法啟動以來,譚建華參加了148次,幾乎參與了所有重點任務。10余年間,他先后為數十名外方執法隊員開展操舵培訓。老撾001號執法艇艇長宋鵬是譚建華的徒弟,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經過多年發展,中老緬泰湄公河聯合巡邏執法機制從最初單一的聯合巡邏發展成融聯合執法、聯合搜救、打擊犯罪、實戰演習、信息交流、互幫共建等為一體的多元化合作交流模式。湄公河航道也從“魔鬼水域”蛻變為“平安航道”,成為連接中國與東南亞的“黃金水道”。
“我是個普通人,沒干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湄公河的浪、湄公河的彎,以及它的脾氣,我愿意用一生陪伴、守護。”譚建華說。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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