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理論開始之前,在一切定義下達之前,我想先請你閉上眼睛。忘掉你手中的手機,忘掉窗外的車水馬龍,忘掉2026年的秩序與安穩。跟我走。我們要穿越回1871年5月的巴黎。
請深吸一口氣。你聞到了什么?沒有左岸的咖啡香,沒有香榭麗舍大街的香水味。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燒焦的橡木味,還有一種更令人作嘔、黏膩在鼻腔里的味道——那是尸體在高溫下腐爛散發出的甜腥味。你現在站在塞納河畔一棟灰色的老房子里。你透過那一扇滿是灰塵和裂紋的窗戶,向外窺視。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法蘭西帝國的象征,那座金碧輝煌、見證了無數王權更迭的杜伊勒里宮(Tuileries Palace),此刻正在變成一個巨大的、猙獰的火炬。烈火沖天而起,把巴黎的夜空染成了慘厲的血紅色。那紅光映在塞納河上,像是一條流淌的鮮血。
再往下看。街道上沒有警察,沒有士兵,沒有法律,沒有秩序。只有人。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擠在一起、蠕動著的人。他們手里揮舞著松脂火把,揮舞著從廢墟里撿來的鐵棍,揮舞著還在滴血的刺刀。他們是誰?仔細看他們的臉。昨天,他可能還是那個對你脫帽致敬、一臉謙卑的面包師,為你烤出松軟的牛角包。昨天,她可能還是那個在街角縫補衣服、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家庭主婦,溫柔地哄著孩子睡覺。昨天,他可能還是那個在教堂里虔誠祈禱、看起來老實巴交的鞋匠。
但是今天,此刻。你看著他們的臉,你會感到背脊發涼。那上面涂滿了黑色的煙灰和紅色的血污。你看不到一絲“人”的表情。你看不到猶豫,看不到憐憫,看不到恐懼,也看不到理智。他們的眼睛里只閃爍著一種光芒——那是一種混合了狂熱、迷醉和絕對虛無的獸性之光。他們嘶吼著,像野獸一樣咆哮著:“燒光它!殺光他們!把舊世界的
![]()
一切都砸個稀巴爛!”這不是革命,這是一場集體的癲狂。這就是“巴黎公社”最血腥的一周。
在窗戶后面,站著一個30歲的男人。他的名字叫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請記住這個時刻,朋友們。這本《烏合之眾》里所有的刻薄、所有的毒舌、所有的洞見,甚至那讓人聽起來刺耳的傲慢,都誕生于這一秒鐘的顫栗。勒龐是誰?他不是那種躲在象牙塔里、喝著紅茶寫論文的老學究。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精英。他是醫生,他懂解剖學,見過人體的內部構造;他是人類學家,他跑遍了世界,研究過所謂“低等民族”的頭骨;他甚至還是個物理學家。他的大腦,是用最嚴格的邏輯、最冰冷的理性、最精密的科學訓練出來的。他信仰秩序,信仰等級,信仰“精英治國”。他堅信,人類之所以能建立文明,是因為理性戰勝了本能。
但是這一刻,他的信仰崩塌了。他看著窗外那群瘋狂的暴徒,他感到了一種生理上的惡心,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無法理解。為什么?為什么把這些單獨看起來如此正常、如此懦弱、如此溫順的個體,加在一起,就會變成一個能夠吞噬一切的怪物?那個面包師的理智去哪了?那個鞋匠的道德去哪了?那個作為“人”的靈魂,是怎么在瞬間蒸發的?他親眼看著那些暴徒推倒了雄偉的旺多姆圓柱,那可是拿破侖戰功的象征;他親眼看著他們把巴黎大主教拖出來,像宰殺牲畜一樣槍斃。勒龐意識到了一件事:邏輯死了。在這個新的怪物面前,你跟他講法律?講道德?講因果關系?講歷史傳承?就像你試圖對著一場海嘯念誦《圣經》一樣可笑。海嘯聽不懂,海嘯只會淹沒你。
這場大火,燒掉了巴黎的皇宮,也燒穿了勒龐的內心。他透過火光,看到了一個可怕的未來。這一夜,不僅僅是建筑的倒塌,而是一場文明的葬禮。他意識到,拿破侖的英雄時代徹底結束了。路易十四的君權時代也成了灰燼。歷史的轉盤,帶著生銹的摩擦聲,轉到了一個最黑暗的刻度。一股新的力量,一股來自底層的、盲目的、破壞力驚人的力量,正在從地獄的裂縫里噴涌而出。這股力量不講道理,不聽指揮,沒有邏輯,只有純粹的破壞欲。勒龐給這股力量起了一個名字,叫——群體(The Crowd)。
他在書里寫下了一句讓所有統治階級、所有知識分子、所有中產階級都瑟瑟發抖的判詞。如果你手里有書,請翻開導言,用紅筆狠狠地畫下這句話:
“大眾階層進入政治生活,是我們這個過渡時期最驚人的特征。”
(The entry of the popular classes into political life is one of the most striking characteristics of this epoch of transition.)
這句話聽起來很學術,很客氣,對嗎?讓我給你翻譯成“人生實話”:“完了。野蠻人破門而入了。那些沒腦子的家伙要掌權了。我們要完蛋了。”在勒龐看來,文明是什么?文明是極其脆弱的瓷器。它是由少數精英——那些有智慧、有克制、有長遠眼光、懂邏輯的人——小心翼翼地搭建起來的。文明需要規則,需要壓抑本能,需要深思熟慮,需要延遲滿足。而群體是什么?群體是洪水。群體是細菌。它們唯一的任務,就是分解尸體。當一個文明變得衰弱、腐朽時,這群烏合之眾就會沖上來,把一切理性的規則踩得粉碎,把一切高貴的建筑燒成廢墟,讓世界重回混沌。
所以,朋友們。當我們今天打開這本《烏合之眾》的時候,我要你們調整一個心態。千萬、千萬別把它當成一本枯燥的心理學教材。也別把它當成百度百科里那幾條干巴巴的定義。那是誤讀。這是一本遺書。這是一個舊時代的貴族,站在文明的廢墟上,看著遠處滾滾而來的塵土,發出的絕望尖叫。這也是一本求生指南。勒龐是在對著未來的我們——對著20世紀、21世紀的你和我大喊:“小心啊!那頭野獸已經沖出來了!如果你們不了解它的習性,如果你們不解剖它的大腦,你們所有人,都會被它吃掉!”他之所以把筆觸磨得像手術刀一樣鋒利,之所以把話說得那么難聽,把群眾罵得一文不值。不是因為他傲慢。而是因為他害怕。恐懼,才是這本書真正的墨水。
好了,現在我們已經站在了勒龐的身邊,我們感受到了他那顫抖的呼吸,也聞到了窗外那股硝煙的味道。那么,他眼中的這頭怪獸——“群體”,到底是個什么生理構造?為什么一個博士進群就會變成傻子?為什么一個好人進群就會變成暴徒?在這個煉金爐里,到底發生了什么化學反應?下一章,我們將穿上白大褂,拿起解剖刀。切開這個怪物的頭顱,看看里面的腦漿到底變成了什么顏色。
01
什么是“烏合之眾”?
我們把鏡頭從燃燒的巴黎拉回來。我們必須先搞清楚一個最核心、最基礎,但也最容易被誤解的概念:到底什么才是勒龐筆下的“烏合之眾”?是不是你早上擠的地鐵,那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車廂,就是“群體”?是不是菜市場上,幾千個討價還價的大媽,就是“群體”?是不是整個法蘭西民族,甚至整個地球上的人類,就是“群體”?勒龐搖了搖頭,冷冷地說:“不。那只是一堆肉體的堆疊。”
在勒龐的顯微鏡下,一千個人偶然聚集在廣場上,跟一千個石頭堆在路邊,沒有任何本質的區別。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職業,有自己的小算盤。你在想今晚紅燒肉要不要多放糖,他在想明天的股票會不會跌,那個穿西裝的在擔心遲到扣工資。你們的大腦是隔離的,你們的靈魂是獨立的。這時候,你們還是一群“人”。但是,聽好了。如果這時候,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比如,突然有人高喊一聲:“抓小偷!打死他!”或者,在這個國家面臨巨大的危機時,一種狂熱的愛國情緒瞬間席卷了所有人。就在這一秒鐘。奇跡——或者說災難——發生了。那一千個獨立的大腦,仿佛突然被插上了一根看不見的網線。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感情,瞬間被強行同步,指向了同一個方向。那個獨立的“你”,死了。一個全新的怪物——“心理群體”(The Psychological Crowd),誕生了。
為了解釋這個過程,勒龐用了一個極其精彩,也極其恐怖的比喻:化學反應。各位,你們初中都學過化學。你看,鈉(Na),是一種銀白色的金屬,很活潑,扔水里會爆炸。氯氣(Cl),是一種黃綠色的氣體,劇毒,吸一口能要你的命。這兩個東西,性質完全不同,長得也不一樣,對吧?但是,當你把它們放在一起,讓它們發生反應。它們變成了什么?氯化鈉(NaCl)——食鹽。那個白色的、晶瑩的、咸咸的、你可以撒在薯條上吃的鹽。請問,你在鹽里面,還能找到金屬鈉的影子嗎?還能找到毒氣氯的影子嗎?找不到。它們原有的性質徹底消失了,生成了一種全新的物質。
勒龐告訴我們:群體,就是那把鹽。你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博士(就像金屬鈉)。你平時說話輕聲細語,看到紅燈絕對不走,連踩死一只螞蟻都會覺得罪過。他是一個游手好閑的流氓(就像氯氣)。他平時滿口臟話,以欺負人為樂,看到警察就跑。在平時,你們倆是兩個物種,你們生活在平行的宇宙里,老死不相往來。但是,一旦你們倆卷入了一場狂熱的游行,或者加入了一個充滿仇恨的激進組織。博士消失了。流氓也消失了。你們倆融化了,結合了,變成了一個新的東西——“群體細胞”。在這個新物質里,博士的智商不會拉高流氓的智商。博士的修養也不會中和流氓的野蠻。恰恰相反。一種全新的、原始的、只有脊髓反射的性質,占據了統治地位。這就是為什么你會看到,在那個燃燒的巴黎之夜,許多平日里的紳士、學者,竟然會和暴徒肩并肩,一起把那座精美的皇宮付之一炬。因為在那一刻,他們不再是紳士。他們只是這塊“巨大的鹽”里的一顆微粒。
勒龐給這個現象起了一個學術名詞,叫:“自覺人格的消失,無意識人格的得勢。”讓我們看看他是怎么說的:
“自覺的個性消失了,感情與思想轉向同一個方向。”
(The disappearance of conscious personality and the turning of feelings and thoughts in a definite direction.)
這聽起來有點繞,讓我用“人生實話”給你翻譯一下:你的大腦皮層斷電了。什么是“自覺人格”?就是那個叫“我”的東西。是那個會權衡利弊、會害怕坐牢、會講邏輯、會因為羞恥而臉紅的你。這個“我”,是我們受了幾十年教育,讀了無數本書,挨了無數次社會的毒打,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理性防線。但是,這道防線極其脆弱。一旦進入群體,那種巨大的情緒浪潮,那種“千萬人吾往矣”的歸屬感,會像海嘯一樣,瞬間沖垮你的理性防線。“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們”。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嗎?在這個過程里,你不會感到痛苦。相反,你會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你不再孤獨了,你不再渺小了,你不再需要為自己的生活瑣事煩惱了。你融入了一個偉大的整體。你覺得自己變強了,你覺得自己代表了正義,代表了上帝,代表了歷史的車輪。為了這種快感,你愿意交出你的腦子。你會跟著人群一起吼叫,哪怕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吼什么。你會跟著人群一起砸車,哪怕那輛車是你鄰居辛苦攢錢買的。在那個時刻,你不是邪惡的。你是被催眠的。
所以,勒龐得出了全書最著名、最讓精英階層點頭如搗蒜、也讓大眾恨得牙癢癢的結論:“群體在智力上,總是低于孤立的個人。”注意,是“總是”。沒有例外。為什么?難道大家聚在一起,腦細胞就集體缺氧死亡了嗎?邏輯很簡單:因為群體要行動,要達成共識,就必須“向下兼容”。想象一下,如果一群人要一起走路。這群人里有博爾特(飛人),也有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請問,這個隊伍的行進速度取決于誰?取決于博爾特嗎?不,博爾特如果跑快了,隊伍就散了,就不叫“群體”了。為了保持“群體”的完整,博爾特必須停下來,慢下來,在這個隊伍里,他的速度只能等于老太太的速度。
智商也是一樣。在群體里,愛因斯坦不能講相對論,因為大家聽不懂。蘇格拉底不能講辯證法,因為大家嫌煩。為了讓幾萬人都能聽懂,都能跟著喊口號,都能產生共鳴。所有的思想,都必須被簡化、被閹割、被拉低到最低的那個水平。所以:群體不講邏輯,只講情緒;群體不看證據,只看畫面;群體不求真相,只求痛快。當你走進那個狂熱的人群,或者當你點開那個幾千萬人在線的直播間時。請記住勒龐的警告:你正在把你的智商存進門口的更衣室柜子里。從這一刻起,你就是一個沒有腦子的細胞,你唯一的任務,就是跟著那個巨大的怪獸,一起蠕動,一起咆哮。那么,這個怪獸到底有多可怕?當幾萬個沒腦子的細胞聚在一起時,它們會產生怎樣驚人的破壞力?勒龐總結了“三道詛咒”。這三道詛咒,徹底封印了我們的人性,釋放了我們的獸性。
02
群體的第一道詛咒:匿名性
朋友們,讓我們先來做個誠實的心理測試。此時此刻,如果我給你一個按鈕。只要按下這個按鈕,你討厭的那個上司就會立刻破產,或者那個每天半夜制造噪音的鄰居就會立刻爆胎。并且——請注意,這是關鍵——沒有任何人會知道是你干的,你也絕對不會受到任何法律或道德的懲罰。你會按嗎?別急著回答“我不按,我有道德”。在你的內心深處,哪怕只有一毫秒,你猶豫了嗎?
弗洛伊德早就告訴過我們:人的心里都住著一頭野獸(本我)。平時這頭野獸為什么不出來咬人?不是因為它死了,也不是因為它被感化了。而是因為它被關起來了。關它的籠子,叫“法律”,叫“輿論”,叫“責任”。我們不敢裸奔,是因為怕“社死”。我們不敢打人,是因為怕坐牢,怕賠錢,怕留下案底。作為一個個孤立的個體,我們是脆弱的,我們是透明的,我們時刻處于被監控、被審視的狀態。這種“被抓住的恐懼”,是維持人類文明運轉的唯一底線。但是,勒龐告訴我們:群體,是一把鑰匙。一把打開籠子的萬能鑰匙。
當一個人融入了成千上萬的人群中時,發生了什么?勒龐寫下了一句精準的判詞:
“群體中的個人,僅憑數量上的優勢,就會產生一種勢不可擋的力量感。”
(He gets a sentiment of invincible power which allows him to yield to instincts which, had he been alone, he would perforce have kept under restraint.)
想一想,當你一個人面對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時,你會瑟瑟發抖。你會算計:我打不過他,我會被抓。但當你身邊站著十萬人,大家都在怒吼,都在推搡,都在向前涌動時。你會覺得那個警察很渺小。你會覺得法律很遙遠,甚至很可笑。你會覺得:“我們這么多人,難道還怕他不成?”“法不責眾!這是歷史的洪流!”這就是第一重幻覺:力量感。數量本身,就是一種烈性毒藥。它能讓一個平日里斤斤計較、唯唯諾諾的會計,瞬間覺得自己是斯巴達勇士。它能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瞬間覺得自己擁有了審判世界的權力。在這種力量感的灌注下,那頭野獸開始撞擊籠門了。
緊接著,是更可怕的第二重幻覺:免責感。勒龐一針見血地指出:
“群體是匿名的,因此也是不負責任的。”
(Crowds being anonymous, and in consequence irresponsible, the sentiment of responsibility which always controls individuals disappears entirely.)
在群體里,“我”消失了。既然沒有了“我”,那誰來承擔責任?沒人。是“大家”干的,是“局勢”干的,是“情緒”干的。反正不是“我”干的。你撿起一塊石頭,砸向那個無辜的窗戶。作為“王小明”,你不敢。但作為“憤怒人群的一分子”,你敢。你的心里不會有任何愧疚。你會想:“所有人都在砸,我只是跟風而已。”“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但我只是一片小雪花啊,我有什么罪?要抓你也抓不住我。”這種“責任感的徹底歸零”,是釋放人性之惡的最強催化劑。當一個人確信自己不需要為行為買單時,他內心的那個惡魔,那個原始人,就會立刻沖破牢籠。殘暴、破壞、嗜血,這些在文明社會里被壓抑了幾千年的本能,會在一瞬間全部爆發。
現在,讓我們把勒龐的理論,映射到2026年的互聯網。勒龐當年的“廣場”,今天變成了“屏幕”。勒龐當年的“人海”,今天變成了“數據”。互聯網,就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匿名暴君生產線”。看看那些在評論區里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別人去死的人。看看那些搞人肉搜索、把別人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掛在網上的人。他們在現實中是什么樣的人?他們可能是寫字樓里給老板端茶遞水、唯唯諾諾的實習生。他們可能是回到家對老婆言聽計從、不敢頂嘴的丈夫。他們可能是還在考研、連只雞都不敢殺的大學生。
如果在現實中,你讓他面對面,看著別人的眼睛,罵出一句臟話,他們都會臉紅,都會結巴,都會害怕被打。但是,一旦連上了網,一旦披上了那個匿名的ID(面具)。籠子開了。他們發現:“我罵你,你打不著我。”“我毀了你,警察很難順著網線抓到我。”“有幾萬人在跟我一起罵,我代表正義!我是網絡法官!”于是,最懦弱的人,變成了最殘暴的劊子手。最無能的人,變成了最高傲的審判官。勒龐說:“孤立的個人很清楚,在孤身一人時,他不能焚燒宮殿或洗劫商店。”但在群體里,他敢。在互聯網上,他敢把一個活生生的人逼死,然后關掉電腦,心安理得地去吃一碗泡面,甚至還能睡個好覺。這就是群體的第一道詛咒:它賦予了你虛假的力量,剝奪了你真實的良知。它讓你以為你是神,其實你只是變成了一個沒有名字的暴徒。
![]()
![]()
![]()
![]()
03
群體的第二道詛咒:傳染性
但是,朋友們。只有膽量還不夠。這群暴徒現在只是敢動手了,但他們還沒想好要干什么。要讓這個群體真正動起來,要讓他們像病毒一樣擴散,還需要第二道詛咒。這道詛咒,能繞過你的大腦,直接控制你的神經。
有沒有過這種經歷?你一個人坐在家里看一部電影。作為一個成年人,你的理智在告訴你:這是假的,這是演員演的,背景是綠幕合成的,血漿是番茄醬。但是,當悲情的BGM響起來,當主角聲嘶力竭地哭喊時。你的鼻子酸了,你的喉嚨哽咽了,你的眼淚下來了。或者,你去過演唱會嗎?去過球賽現場嗎?哪怕你平時是個極度社恐、說話輕聲細語的程序員。當周圍幾萬人一起跺腳、一起嘶吼、一起揮舞熒光棒的時候。你會發現,你控制不住自己。你的心跳在加速,你的頭皮在發麻,一種莫名的電流從你的脊椎直沖天靈蓋。你想跟著喊,你想跟著跳,如果你不照做,你會感到生理上的痛苦。
這是為什么?勒龐冷冷地告訴你:你病了。你被感染了。勒龐在書里用了一個非常醫學化、非常不客氣的詞匯:傳染(Contagion)。他認為,在群體中,情緒的傳播方式,跟瘟疫、跟細菌沒有任何區別。它不需要經過你的大腦皮層(理智區)審核。它直接繞過防火墻,擊穿你的邊緣系統(情緒區)。讓我們看看勒龐的原話,這是他對人類獨立性的死刑判決:
“在群體中,每一種感情和行動都有傳染性,其程度足以讓個人為了集體利益而犧牲個人利益。”
(In a crowd every sentiment and act is contagious, and contagious to such a degree that an individual readily sacrifices his personal interest to the collective interest.)
這是一種催眠。在傳染的作用下,那個理性的“你”下線了。你變成了群體的一個共振器。別人哭,你也哭;別人怒,你也怒。你以為那是你自己的真實情感?別傻了。那只是病毒在你體內復制的結果。為什么勒龐對群體這么絕望?甚至到了鄙視的地步?因為他通過觀察發現了一個可悲的定律:在群體之間,只有低級的情緒能傳染,高級的邏輯是絕緣體。你可以試一試。你試圖跟一個狂熱的人群講道理?“哎,大家冷靜一下,根據《刑法》第幾條,這個行為是不對的……我們要分析一下這件事的證據鏈……”有人聽你的嗎?根本沒人聽。甚至,你會被視為異類,被視為病毒的抗體,然后被群體當作敵人消滅掉。但是,如果你大喊一聲:“是他們害了我們!弄死他們!不轉不是中國人!”轟!全場沸騰。為什么?因為邏輯是冷的,情緒是熱的。邏輯需要動腦子(高能耗),需要前置知識,需要冷靜的各種條件。而情緒只需要動本能(低能耗),只需要你有杏仁核。病毒只會選擇最容易傳播的路徑。所以,在烏合之眾的樂園里:憤怒傳播得最快;恐懼傳播得第二快;仇恨傳播得第三快。而理智?理智根本出不了門,它在門口就被踩死了。
勒龐寫這本書的時候,傳染還需要靠“在場”。大家必須擠在同一個廣場上,聞著彼此的汗味,聽著彼此的呼吸,看著彼此扭曲的臉,病毒才能跳躍。但是今天,2026年。互聯網發明了“遠程傳染”。而且,我們還發明了一個上帝級別的病毒加速器——推薦算法。你打開手機,點開那些短視頻軟件。算法知道你喜歡看什么嗎?不,算法其實不在乎你“喜歡”什么,也不在乎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真”的。算法只在乎一件事:什么東西能讓你留下來。而什么東西最能留住人?情緒。極端的情緒。于是,你刷到了什么?背景音樂:要么是激昂的戰歌,讓你熱血沸騰;要么是悲慘凄涼的二胡,讓你淚流滿面。音樂是情緒的第一催化劑。文案:震驚!氣抖冷!男人看了沉默!女人看了流淚!如果不轉就是不愛國!剪輯:快節奏,高沖突。不給你留下一秒鐘思考的時間。
你以為你在看新聞?你以為你在了解世界?不,朋友們。你在嗑藥。你在接受情緒病毒的定點投放。當你看到一條“某地發生打人事件”的視頻,配上那種讓人血脈卹張的音樂。你的第一反應不是“真相是什么?前因后果是什么?是不是斷章取義?”你的第一反應是“怒”。手指比腦子快,你點贊了,你轉發了,你在評論區罵娘了。恭喜你,你成為了傳染鏈條上的下一個宿主。更可怕的是,這種傳染會形成“回音室”。算法發現你喜歡“憤怒”,它就會給你推更多讓你“憤怒”的東西。你關注的人,都是跟你一樣憤怒的人。你所在的群,都是每天在罵街的群。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情緒病毒不斷地折射、放大、變異。最后,你會產生一種幻覺:“全世界都是壞人。”“所有人都跟我想的一樣。”“必須要來一場戰爭了。”這就是勒龐預言的“群體極化”。在傳染的作用下,任何溫和的、中立的觀點都會消失。群體只會向著最極端的方向狂奔。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惡魔。要么是神,要么是狗。沒有中間地帶。朋友們,看著你的手機屏幕。那個紅色的點贊心形,那個轉發按鈕。在勒龐眼里,那不是社交工具。那是細菌的培養皿。每一次點擊,都是一次病毒的復制。
04
群體的第三道詛咒:易受暗示性
現在,你有了膽量(匿名),你有了情緒(傳染)。你已經是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了,渾身充滿了破壞的能量。但是,野獸往哪里沖呢?這需要一個指令。這就是群體的第三道詛咒——易受暗示性。為什么群體不需要證據?為什么謠言能殺人?
朋友們,我們來做一個殘酷的思想實驗。如果現在,有一個滿臉橫肉的陌生人跑到你面前,指著街對面一個正在買菜的老太太,對你說:“那個老太婆是個人販子!她拐賣了三個孩子,還把孩子弄殘疾了去乞討!”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作為一個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現代人,你的第一反應是什么?你的大腦會立刻啟動一個程序:“真的嗎?證據呢?”“報警了嗎?警察怎么說?”“這人是誰?他為什么這么說?他和老太太有仇嗎?”這是正常的思維流程:刺激 -> 接收 -> 判斷 -> 反應。在這個鏈條里,“判斷”是最關鍵的剎車片。它負責過濾謊言,負責核實真相,負責讓你不變成一個傻子。
但是,勒龐告訴我們:一旦你進入了群體,或者你正處于那種狂熱的“傳染”狀態中。這個“判斷”的環節,被物理切除 了。你的思維鏈條瞬間退化成了爬行動物模式:刺激 -> 反應。這就是第三道詛咒:易受暗示性(Suggestibility)。勒龐寫下了這樣一段令人心寒的描述:
“群體中的個人,就像沙堆里的一粒沙子,風可以隨意把他吹向任何方向。”
(An individual in a crowd is a grain of sand amid other grains of sand, which the wind stirs up at will.)
他不再是自己行動的主人,他變成了自動木偶。這時候,如果有人喊一句:“那是人販子!打死她!”群體會怎么樣?群體立刻就會沖上去。沒有一個人會問:“證據呢?”大家會直接拿起石頭,拿起雨傘,甚至用牙齒,去攻擊那個老太太。因為在那個瞬間,那個暗示(她是人販子)直接繞過了大腦皮層,變成了絕對的真理,變成了不可抗拒的行動指令。
這解釋了一個困擾很多人的問題:為什么謠言在群體中跑得比真相快一萬倍?為什么辟謠這么難?難到讓人絕望?因為群體處于一種“集體催眠”狀態。在這種狀態下,群體失去了“檢錯能力”。他們分不清什么是事實,什么是想象。只要那個暗示足夠符合他們的口味,他們就會把幻覺當成現實。勒龐在書里舉了一個極其經典的例子,我們可以稱之為“海上幻覺”:一艘船上的船員,在海上漂流了好幾天,絕望、饑渴,所有人都渴望看到陸地,或者看到救援船。突然,瞭望員喊了一聲:“有船!那是救援船!”所有人——包括最老練的水手,甚至船長——都看到了那艘船。他們甚至看到了船上的國旗,看到了船員在揮手,聽到了汽笛聲。但實際上呢?哪怕那只是一塊漂浮的爛木頭,或者是海市蜃樓。因為“暗示”(太想看到船了)太強烈了,它直接修改了所有人的視覺神經。這就是集體幻覺。
映射到今天。為什么一個毫無根據的網貼,只要寫得夠煽動,就能讓幾千萬人深信不疑?“某某明星吸毒!”“某某企業賣國!”群體不需要證據鏈。群體只需要一個鮮明的形象。只要這個暗示符合群體此刻的情緒(比如仇富、仇官、或者某種廉價的正義感),群體就會立刻吞下這個誘餌。哪怕第二天警察藍底白字的通報出來了,說那是造謠。群體會道歉嗎?絕不。群體會說:“那是洗地!”或者干脆假裝沒看見,一哄而散,去尋找下一個可以撕咬的獵物。在暗示的驅動下,群體永遠是“正確”的,因為群體活在自己編織的幻覺里。
回想一下,這幾年我們在互聯網上經歷過多少次“反轉”?上午:全網瘋傳一段掐頭去尾的視頻,一個老師在打學生。暗示:“老師是壞蛋,學生是弱者。”反應:全網暴怒,人肉老師,打電話騷擾學校,高喊“師德敗壞”。下午:完整視頻出來了,是學生先拿刀捅老師,老師在自衛。新的暗示:“現在的孩子太壞了,老師太難了。”新的反應:全網立刻倒戈,同情老師,轉頭去罵那個學生和家長,甚至罵得比上午更兇。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像什么?我們就勒龐筆下的那個“提線木偶”。那個發視頻的人(操縱者),只要稍微拉動一下線(給出一個暗示),我們就往左跳;再拉一下線,我們就往右跳。我們自以為在主持正義。其實,我們只是在表演。我們在表演憤怒,表演同情,表演審判。而真正的真相,根本沒人關心。因為對于被暗示控制的群體來說,真相不重要,爽才重要。
既然群體這么容易受暗示,那誰是那個下指令的人?勒龐冷冷地指向了那個站在高處的人——領袖。或者在今天,是那些大V、營銷號、媒體操盤手。他們不需要懂邏輯,他們只需要懂“斷言”。他們不需要復雜的論證,他們只需要不斷地重復一句簡單、有力、煽動性的話。“他們是敵人!”“買它!不買就虧了!”“這就是真相!”當這句話重復一千遍,它就變成了真理。它就變成了植入你大腦的一段代碼。當你下次看到相關的事物時,這段代碼就會自動運行,你會不假思索地做出他們想要的反應。朋友們,這就是勒龐揭示的三重詛咒:匿名給了你作惡的膽量;傳染給了你狂熱的動力;暗示給了你盲目的方向。在這三股力量的夾擊下,理性的“人”死了,瘋狂的“烏合之眾”誕生了。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既然群體這么蠢,為什么它還能存在?為什么它甚至能推動歷史?我們常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難道群體就沒有一點智慧嗎?勒龐笑了。他要用一個更殘酷的物理學定律,粉碎你的這個幻想。
05
群體的“智力減法定律”
朋友們,我們中國有一句流傳了千年的老話,叫“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這句話聽起來很勵志,很民主,很符合我們對“集體智慧”的向往。我們總覺得:一個人的腦子不夠用,那就十個人想;十個人不夠,那就一萬個人想。把大家的智慧加在一起,取長補短,總能得出最優解吧?勒龐如果聽懂了這句中文,他會直接把桌子掀了。他會指著你的鼻子說:“放屁。”“三個臭皮匠湊在一起,不僅頂不了諸葛亮,他們連三個臭皮匠都頂不了。他們會變成三個只會扔爛泥的瘋子。”在《烏合之眾》里,勒龐提出了一個殘酷的“智力減法定律”:
“在群體中,累加的只有愚蠢,而不是天生的智慧。”
(In crowds it is stupidity and not mother-wit that is accumulated.)
這意味著,群體的數學公式不是 1+1=2,而是 1+1 < 1。如果你把一萬個平庸的人聚在一起,你得到的不是一個“超級大腦”,而是一個巨大的、蠕動的單細胞生物。
為什么?難道大家聚在一起,腦細胞就集體自殺了嗎?不是腦細胞死了,是標準降了。讓我給你們講一個通俗的“最大公約數”原理。想象一下,現在有一個微信群。群里有愛因斯坦(智商160),有畢加索(藝術天才),有你的中學班主任(普通知識分子),還有一個沒上過學、滿口臟話的流氓(智商80)。如果這個群要“團結”,要達成“共識”,要一起行動。他們能聊什么?愛因斯坦發一條:“我覺得引力波的方程還需要修正。”流氓說:“啥玩意兒?聽不懂。滾。”畢加索發一條:“我覺得立體主義解構了空間。”中學老師說:“這也叫畫?亂七八糟的。”為了不讓群解散,為了讓流氓也能聽懂,也能跟著點贊,也能參與討論。愛因斯坦閉嘴了,畢加索閉嘴了。大家只能聊什么?只能聊:“隔壁村那個寡婦真騷。”或者:“那家店太黑了,咱們去砸了它!”看明白了嗎?在群體里,智商必須“向下兼容”。為了照顧那個最笨、最情緒化、最沒有邏輯的人,所有的高智商者都必須自我閹割,把自己的思維拉低到地板的水平。
所以,勒龐告訴我們:群體不求平均分。群體的智商,永遠等于那個“下限”的智商。這就是為什么一群教授開會討論出來的結果,往往比不過一個普通人拍腦門的決定。因為在那個會議室里,他們不是教授,他們是“群體”。為了達成一致,他們犧牲了智慧,選擇了平庸。勒龐甚至把這個矛頭,直接對準了“投票”。這在當時是大逆不道的,但勒龐不在乎。他寫道:
“四十個院士的投票結果,并不比四十個挑水工的高明多少。”
( The decisions of general interest come to by an assembly of men of distinction, but specialists in different walks of life, are not sensibly superior to the decisions that would be adopted by a gathering of imbeciles.)
為什么?因為當面對一個復雜的社會問題(比如通貨膨脹、外交政策、稅收改革)時。院士和挑水工一樣,都是無知的。他們都被情緒左右,都被媒體的暗示控制,都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在群體決策中,專業知識是無效的。因為專業知識太枯燥、太復雜、太反直覺。群體聽不進去。群體只聽得進去口號。你講“財政赤字貨幣化會導致長期通脹”,沒人投你,因為聽不懂。你講“給每個人發一萬塊錢!把富人的錢分了!”,全場歡呼,票全是你的。所以,勒龐得出了那個讓精英階層絕望的結論:“文明是由少數智力超群的個人創造的。而群體,只負責把這些文明拉平,甚至摧毀。”歷史上的每一次重大進步,都是因為某個人(牛頓、達芬奇、拿破侖)跳出了群體,獨自思考的結果。而歷史上的每一次大倒退,往往都是因為群體發了瘋,把這些異類給燒死了。
現在,把這個定律放到互聯網上。互聯網是不是讓我們的智慧增加了?理論上是,因為知識獲取變容易了。但在社交媒體的層面上,它讓“降智”變得更徹底了。為什么現在的短視頻越來越弱智?為什么現在的文章越來越情緒化?因為流量就是群體的投票。而群體喜歡什么?群體喜歡簡單,喜歡粗暴,喜歡不動腦子。如果你想火,你就不能講邏輯。你必須把世界簡化成“好人 vs 壞人”。你必須把復雜的社會問題簡化成“男人 vs 女人”或者“窮人 vs 富人”。這是一種“智力逆淘汰”。在互聯網這個巨大的“降智樂園”里:理性的聲音被淹沒,因為它不夠刺激,大家直接劃走;深刻的思考被無視,因為它太費腦子,大家看不下去;只有最愚蠢、最極端、最煽情的垃圾,才能飄在水面上,被幾千萬人傳閱。勒龐要是看到今天的抖音和推特,他一定會冷笑一聲:“看,我早就說了。給他們自由,他們只會選擇平庸。”
06
群體的“圖像思維”與生存法則
我們是匿名的暴徒(第一道詛咒)。我們是情緒的宿主(第二道詛咒)。我們是暗示的傀儡(第三道詛咒)。我們的智商已經被拉到了地板上(降智物理學)。這聽起來很絕望,對吧?在這個瘋人院里,我們還有救嗎?我們能不能在這個渾濁的泥潭里,保留哪怕一絲絲的清醒?勒龐雖然是個悲觀主義者,但他還是給我們留下了最后的密碼。
朋友們,如果你想說服一個人,你該怎么辦?你會列數據,講道理,擺事實,用嚴密的三段論推導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結論。但是,如果你想說服一群人呢?勒龐告訴你:把你的邏輯扔進垃圾桶吧。在群體面前,邏輯不僅是無用的,甚至,它是有害的。因為群體聽不懂。群體的大腦構造,決定了它們只能處理一種東西:形象(Images)。勒龐寫道:
“群體只通過形象思維思考。一個形象會喚起另一個形象,二者之間沒有任何邏輯聯系。”
(A crowd thinks in images, and the image itself immediately calls up a series of other images, having no logical connection with the first.)
什么意思?就是說,群體的腦子是一臺幻燈機。你給他放一張片子(暗示),他就看到一張片子。你不能跟他說:“因為A,所以B,雖然C,但是D。”群體沒有內存處理這么復雜的鏈條。你得直接把B拍在他臉上。舉個例子:如果你想告訴大家“通貨膨脹很嚴重”。理性的做法:拿出CPI指數圖表,分析貨幣供應量M2的增長曲線,引用經濟學家的論文。群體的反應:劃走,無聊,看不懂,你在裝什么?勒龐的做法:拍一張照片——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大爺,在冬天的風雪里,手里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鈔票,對著空蕩蕩的米缸流淚。群體的反應:炸了!“萬惡的資本!” “政府在干什么!” “我們要活不下去了!” “搶米去!”看到了嗎?那張照片可能是個案,甚至是擺拍。那個大爺可能根本就不是因為通脹哭。但對于群體來說,那就是真理。畫面產生的幻覺,比一百萬份詳實的數據報告都要真實,都要有力。
所以,在這個時代,誰掌握了“制造畫面”的能力,誰就是群體的上帝。看看那些頂級的營銷號,看看那些帶貨的主播,看看那些煽動民粹的政客。他們從來不跟你講邏輯。他們只做一件事:造夢(或者造噩夢)。賣課的:不會告訴你成功的概率只有0.01%。他會直接給你看一張圖——他在迪拜開豪車,他在海邊喝香檳,他在數錢。哪怕那車是租的,但那個畫面直接擊穿了你的貪婪。搞對立的:不會跟你分析社會結構的復雜性。他會給你講一個故事——“我的閨蜜被渣男騙得傾家蕩產跳樓了”。哪怕那是編的,但那個慘烈的形象直接點燃了你的憤怒。勒龐說了一句極其深刻的話:
“誰能給群體提供幻覺,誰就能輕易成為他們的主人;誰試圖打破他們的幻覺,誰就會成為他們的犧牲品。”
(Whoever can supply them with illusions is easily their master; whoever attempts to destroy their illusions is always their victim.)
你試圖做一個清醒的人?你試圖跑過去說:“嘿,大家冷靜點,那個豪車是租的,那個故事是編的,數據不支持你們的結論……”你會是什么下場?你會成為公敵。因為你打破了群體的美夢,你破壞了他們情緒發泄的快感。他們不會感謝你的真相,他們會把你撕碎。
好了,朋友們。第一集講到這里,我們的“尸檢報告”已經做完了。我們看清了那個名叫“群體”的怪獸:它由數量堆積而成,賦予你虛假的力量(匿名)。它靠情緒像病毒一樣傳播(傳染)。它被暗示像木偶一樣操控(易受暗示)。它的智商只有地板水平(降智)。它只相信畫面,不相信邏輯(圖像思維)。承認吧。我們就生活在這個巨大的、喧囂的、沒有腦子的“降智樂園”里。只要我們還拿著手機,只要我們還活在社會中,我們就無法徹底逃離。
那么,還有救嗎?作為一個不想變成喪尸的個體,我們該怎么辦?在此,我送給大家三條“勒龐式生存法則”。這是我在無數次被網暴、被情緒裹挾后,總結出的防身術。
法則一:讓子彈飛一會兒(Delay)。當你在網上看到任何讓你瞬間熱血沸騰、或者瞬間氣炸了肺的信息時。切斷你的手指。(這是比喻,別真切)千萬不要點贊,千萬不要轉發,千萬不要評論。告訴自己:“我有病。我現在被感染了。我的大腦皮層正在被情緒強奸。”給自己24小時。勒龐說了,群體是沖動的。對抗沖動唯一的辦法,就是時間。你會發現,99%的熱點新聞,在24小時后都會反轉,或者變得索然無味。延遲反應,是你智商的最后一道防火墻。
法則二:警惕“爽感”(Skepticism)。如果一個觀點、一篇文章、一個視頻,讓你看得特別爽。它完美地印證了你的偏見,它幫你罵了你想罵的人,它讓你覺得“對!就是這樣!我是正義的!”警惕!這時候,你大概率已經吞下了別人喂給你的幻覺膠囊。真相通常是復雜的、灰色的、讓人不舒服的。爽,是因為你的智商被降維打擊了。當你感到爽的時候,問自己一句:“是不是有人在試圖操控我?”
法則三:精神上的“離線”(Solitude)。勒龐悲觀地認為,只要在群體里,人就沒救了。所以,唯一的解藥是——孤獨。不是讓你去深山老林里當野人。而是要在精神上建立一個“隔離區”。每天留出一段時間,關掉手機,斷開網絡。去讀書,去發呆,去跟一個具體的人面對面聊天。在這個“離線”的時刻,那個被群體熔斷的“自覺人格”,那個理性的“你”,才會慢慢復活。在烏合之眾的時代,孤獨不是一種懲罰,而是一種特權。那是強者獨享的清醒。
但是,朋友們。知道自己是怎么瘋的,這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問題是:是誰在讓我們發瘋?是誰在制造那些暗示?是誰在編寫那些病毒?是誰站在高處,看著我們在泥潭里廝殺,然后數著手里的鈔票和選票?勒龐把那些人稱為——領袖。在下一集,我們將進入《烏合之眾》最黑暗、也是最實用的篇章。我們將揭秘那些大獨裁者、大教主、大網紅手中的“洗腦手冊”。你想知道他們是如何把你變成信徒的嗎?你想知道他們是如何把一句謊言變成真理的嗎?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