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圍與重構——中國當代藝術現代性追尋的四十年》學術文獻部分榮幸邀請到十一位專家學者:彭德、高名潞、王璜生、王瑞蕓、凱倫?史密斯、黃篤、劉鼎、盧迎華、魯明軍、徐薇、王鵬杰(以年齡順序排列)。從權威長者到青年一代,這十一位學者的構成極具多元性與代表性:既涵蓋國內與國際視角,亦包含官方與獨立立場,兼顧學院與機構背景的同時,更融合了學術梳理與實踐觀察的雙重維度。
作為中國當代藝術發展歷程的親歷者與深度觀察者,他們將圍繞“突圍與重構”這一主題,從現代性追尋、本土理論體系重塑、突破二元對立、方法論與語言重構,以及實驗、反叛與革新精神的持續生長等維度,系統剖析并深入探討中國當代藝術四十年來的探索軌跡與發展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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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蕓
Wang Ruiyun
江蘇無錫人,畢業于南京師范大學美術系,北京中國藝術研究院西方藝術史碩士,美國俄亥俄州凱斯西方儲備大學西方藝術史碩士。一直致力于西方當代藝術研究,同時供職中國藝術研究院,為美研所研究員。重要譯著有《杜尚訪談錄》,專著有《西方藝術三萬年》《杜尚傳》。并以作家身份發表過小說集《戈登醫生》,散文集《美國浮世繪》。
對“突圍”的斷想
Fragments of Thoughts on "Breaking Through"
文/王瑞蕓
《庫藝術》組織學術討論:“突圍與重構——中國當代藝術現代性追尋的四十年”,目的為“塑造深植東方文明根基的當代藝術新范式。” “突圍”與“重構”當然是其關鍵詞,而“突圍”是第一步,“重構”為第二步,思考當從第一步始。
先問,突誰的“圍”?《庫藝術》給出兩個“圍”:一“西方現代性范式”,二“傳統文化根性”。兩者顯然都是大“圍”,這篇小文只能略談有關西方部分。
對于西方,中國藝術界有這樣的糾結:“中國當代藝術發軔以來,西方中心主義(和傳統本質主義)始終橫桓在我們面前,構成現代性轉化未完成的懸置困境。”因此中國當代藝術依舊處于“突圍態勢”,因此我們的任務是“需解構西方中心主義話語的霸權邏輯,重塑本土藝術的理論體系。”(引文來自《庫藝術》學術邀請函)
西方是怎么“圍”我們的?
此處作答要細致一些才行。首先我們人人知道,東西方之間、各個國家之間,政治經濟方面的沖突圍堵時有發生,然而,這里的討論對象是藝術,話就要分出兩頭。政治經濟之事是一種做法,文化藝術之事卻另當別論。實在說,文化藝術方面的“圍堵”之事鮮有發生,試問,有誰真是吃飽撐的,做藝術時還有閑心去管到別人?何況圍堵一事根本不好玩,費時又費心,誰肯?人家自己跟藝術都忙得不亦樂乎,憑啥要來在意你?!若是把“圍堵”一事栽別人頭上,我們是不是想多了?
看明白了這一點就不難判斷,“圍”應該是我們自己做下的。
即使看出“圍”是自己做下的,倒也并非有多糟糕,只問,世界各處的人類,誰不在用各種方式設各種圍(甚至知識都能給人類做成一個圍城),因此我們大可不必自哀自怨。看清此事實的要緊處是,一旦把設圍的對象弄清楚,就能換一個思路重新面對問題了,否則,只說“中國當代藝術發軔以來,西方中心主義……始終橫桓在我們面前”,很容易把人帶偏,認為中國當代藝術發展受阻是西方霸權之罪,錯不在己。
我們思路不妨調轉向自己。先回溯中國藝術現代化的過程,對此《庫藝術》總結得很到位:“40年前‘85 新潮’映照出改革開放的社會的躁動與渴望——藝術家們望向西方,試圖用畫筆、行為、裝置打破舊有的框架,去觸碰一個想象中的現代世界。”沒錯,當年的情況正如此,中國一打開國門,是我們急切望向西方,拼命努力學習——因人家藝術已經走進了現代抽象形式(寫實完全過時),我們于是搜尋、翻譯、解惑,從一切方面去了解熟悉西方現代藝術。這個工作在中國經過一、兩代人的努力,頗見成效,如今與藝術有接觸的一般中國人,接受西方抽象形態的現代藝術已毫無障礙,同時也清楚知道,西方藝術已經具備了兩個品類:古典寫實藝術,現代抽象藝術。而且在學習西方現代之后,中國也產生了很
棒的現代抽象畫家,有些人在國際上也獲得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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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6日,在古根海姆高級顧問亞歷山大?門羅(美)、北京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館長田霏宇(意大利裔美國人)、羅馬MAXXI博物館藝術總監侯翰如(移居巴黎)的組織策劃下,古根海姆博物館舉辦了一場北美迄今規模最大的中國當代藝術展“世界劇場”,希望將中國當代藝術放入“全球藝術史觀”之下進行研討和探討。
但這么做產生一個負面后果是,讓中國藝術走西方化的現代之路,成了一個藝術上的“政治正確”。中國畫界出現的“現代水墨”運動,就是一個證明。那個“現代水墨運動”是否幫到中國畫走向現代化了?恐怕難說。不難說的部分卻很明顯:有很多人在這個運動中更多感到的是受壓迫——被西方現代藝術這個權威壓迫到了,是不是?
然而,此處可別就忙著結論說,瞧,西方權威的壓迫不是明擺著嗎?!且慢,有一個情況我們需要先知道:“西方現代藝術權威”的確是有,然而,這個權威壓迫的對象并不只是渴求現代化而去追隨它的中國人,它是不分青紅皂白,見誰壓誰,包括他們西方人自己。
這個事情我們怎么能不去知道呢?西方現代藝術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出芽,從開始被嘲笑打壓,到生長茁壯,在不到半個世紀的時間里它不僅翻了身,結果自己也儼然去做成新的權威,乃至做得比自己的對手——古典藝術——更加嚴苛:現代繪畫必須嚴格遵守“平面、長方形、抽象”的原則,為的是讓藝術徹底純粹(美國現代藝術理論家格林伯格語),若不那么做,請你出去!(西方藝術家因此抱怨說,格林伯格照他的現代繪畫標準肯定了誰,我們其余的人就像被沖進了下水道。)到1960年代,西方藝術家被現代藝術權威壓迫得受不了,一舉發動了全面突圍:故意拿最無聊的俗物做藝術,如此還不夠勁,進而把廢料、垃圾,甚至膿血和屎尿直接甩到現代藝術權威的臉上。作為看客,我們起先以為他們在發瘋在惡搞,之后漸漸看出苗頭,原來西方藝術家的頭腦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他們因知道人的習慣思維極難改變,須不擇手段地去羞辱人人推崇的那個現代藝術“霸權”,才有可能砸破它圍墻,推它跌進塵埃中,從此不許它再壓迫到任何人。果然,他們的過激手段相當有效,其轟轟烈烈的“突圍”之舉,在折騰了二三十年之后,大獲成功,導致西方產生了一個新藝術品種“當代藝術”,西方人這才滿意了。從上個世紀80年代之后,我們看到,不僅西方藝術一步步走進“當代藝術”,讓自己的藝術史翻開了新的一頁,而且那個“當代藝術”新品類很快流行到全球的每一個角落,當然也包括中國。
看清了西方情況,我們會不會多少感到釋然,原來,突圍之事,大到一國一族,小到個人自身,竟是一個恒常的工作,我們在藝術上被“圍”,一點不是特例,更無需怨天尤人。尤其好的是,西方人所做的突圍在先,我們不妨正可以圍觀學習。
作為西方藝術的研究者,我所看到的是,西方的突圍矛頭不設外敵,不向外尋,反而是往內去尋找被圍的根源,這一調轉方向讓他們看出,是人類思維方式的痼疾:從來都習慣于設置權威,就導致作繭自縛,被自設的權威圍住。這還真找對了,他們看到——甚至連我們都看到了——西方先是把古典寫實做成權威,后來把現代抽象做成權威,看清之后他們覺得,再去把藝術變革做成一次次風格改變,還有什么意思呢,最終不過是落入不斷輪回。他們覺悟后的突圍,出發點不再是重設“藝術標準”之類的問題,卻徹底換了一個問題出發:人究竟該以什么方式與藝術相處?是誰去設定藝術高級,生活低級的,這種設定對嗎?更徹底的發問則是,人在面對世界時,究竟什么才是讓自己受傷害最少的方式?這樣的問題思路超出了他們慣常思考藝術的思路(風格、手法、藝術本體等等),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他們不設外敵做靶子不算,反而是去找了一個外援,那個外援——可能會讓我們全體中國人聽到會吃驚的——竟然是現代中國人已經全然不放在心上的禪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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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大拙與海德格爾合影
向西方傳播禪宗的日本禪師鈴木大拙對禪宗有這樣評價:“禪是世界思想史中一個偉大的革命。它起源于中國,而且,就我看來,它不可能源起于任何其他地方。中國有很多值得驕傲之處,我這一說,并不是意指國粹心理而言,而是就世界的層面上,它對人類意識的發展之貢獻而言。”(《禪學隨筆》鈴木大拙著,孟祥森譯,臺灣國泰出版社,1988年,p.187-188)【這里也值得順手引一段現代中國學者南懷瑾的話:“講到禪宗,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日本的佛學家們,由于政府的支持,努力向歐美宣揚佛教文化,而且特別宣揚禪宗,因此現在在歐美各國,提到禪宗的禪學,已成為最時髦最新穎的學問,可是對于禪宗宗主國的中國,卻被遺忘,甚至于輕視,這種現象的造成,實在使我們的心情有難言的沉重,雖未時事使然,豈非人事哉!”(南懷瑾《禪宗與道家》復旦大學出版社1995 P29)】
這樣一個古代中國貢獻的人類智慧,與西方當代藝術的連接處是:禪宗正是針對人類設立等級,制造權威的分別心去下手,要人把“分別心”改為“平常心”——萬事萬物平等看待,一切皆善,精神痛苦就止息,生命就會喜悅和諧。這樣的教誨,當代中國人已經全不在意,想不到西方藝術家們卻聽進去了,并馬上實踐(因他們鮮明體會到了分別心之苦),他們于是直接把藝術做成一塊落實平常心的試驗田:把俗物和藝術平等,把垃圾廢料和藝術平等,如此一番大動作之后,真讓他們突圍成功,在藝術中打下了一個去除一切標準,允許創作上完全多元的“當代藝術”天下。藝術在西方,不僅就此從古典藝術和現代藝術的那種“集體事業”的權威模式之圍中解放出來,同時也把藝術的疆域和功能大大擴展了出來。
西方人這樣評價他們那個“外援”: “在1960年代,席卷于藝術界的都已經是那些非藝術的作品了,它們和生活之物簡直無從區別……而所有這些舉動都是從鈴木大拙在哥倫比亞大學禪學講座上得到的靈感。”(Arthur C. Danto: Upper West Side Buddhism”from Buddha mind in contemporary art, edited by Jacquelynn Bass and Mary Jan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p.49-59)“要徹底說明為什么現代人這么熱衷于禪,也許不可能,但我們無法否定禪在美國和歐洲的日益普遍化。在東西方較為有力的交流中,禪是其中許多新鮮的因素之一。”(Nancy Wilson Ross“何謂禪”引自《禪與藝術》劉大悲譯 臺灣天華出版公司,1979年p.12)
希望上述史實對我們中國藝術往下要做的“突圍”多少具有啟發性。情況好像是,與其把矛頭對準西方的藝術“霸權”,不如比照西方人的做法,把矛頭對準自身更隱蔽處的人性弱點——引發“圍困”的人性痼疾“分別心”。然后就可能順理成章地進入《庫藝術》提出的第二步“重構”——“回向傳統精神的深處,將文化源流的豐沛滋養轉化為具有普世價值的藝術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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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圍與重構
中國當代藝術現代性追尋的四十年
BREAKING THROUGH AND RECONSTRUC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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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看點
BOOK ASPECT
◎以“85新潮”四十周年為坐標,重新審視中國當代藝術從啟蒙、突圍到自覺的發展脈絡,呈現其中蘊含的思想張力與歷史意義;
◎匯集十一位重要學者、批評家的真知灼見,結合三十二位代表性藝術家的創作路徑分析,形成具有文獻價值的全景觀察
學者、批評家:彭德、高名潞、王璜生、王瑞蕓、凱倫?史密斯、黃篤、劉鼎、盧迎華、魯明軍、徐薇、王鵬杰
藝術家:尚揚、王冬齡、李向明、徐仲偶、黃永砯、王彥萍、老赫、劉旭光、李津、張羽、譚平、蔣世國、陸云華、劉慶和、王易罡、展望、王昀、馮放、方力鈞、黃淵青、張洹、白明、李磊、郭志剛、武藝、雷子人、馬曉騰、梅法釵、唐勇、尹朝陽、葉劍青(以年齡順序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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