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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如何介紹老范呢?
用前幾年流行的標簽說,他是標準的“小鎮做題家”:出身于河北滄州的小縣城,被保研至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部。根據軟科榜單,北師大的心理學已連續九年排名全國第一,2025年的綜合評分甚至遙遙領先北京大學。
研究生畢業后,他入職過大學,當過三甲醫院的心理治療師,試過創業,出過自己的心理學課程,也在幾個小公司里短暫待過。
但大部分人認識他時,是在2025年5月,他已經穿上明黃色的騎手服。成為外賣員的第二天,他跑了11個小時,賺了150塊錢。第三天,他就摔倒在路沿。他將送外賣的日常記錄在社交平臺,“北師大碩士畢業送外賣”是他撬動流量的噱頭,也是真切的選擇。
只是,流量與熱度有了,爭議也隨之而來。
有人鼓勵他,給他送來工作機會,也有人譏諷他,在某短視頻平臺,質疑他“作秀”的人不勝其數,有近1/3的評論還在指責他的滑落,“宣揚了讀書無用論”“給北師大丟人”。
12月初,我們找到了老范,和他慢聊了5個小時。彼時他已從喧囂中冷卻下來,視頻暫時不更新了,外賣也很少送了,生活又陷入新的迷茫。
我們試圖在老范身上找到他做出選擇的原因,后來發現,他似乎一直在抗爭與認命間游走,在脫軌和服從中猶豫。從旁觀者的視角看,老范親手放棄了一個個可以維持“體面”的機會,緩緩滑落到現在的境地,這其中固然有社會背景和職場規則的影響,同樣也與本人的視角和性格密不可分。
人是復雜的集合體,心理學專業的高材生也難以診治自己的心病。
就像王爾德有句流傳已久的名言,“當人以自己身份說話的時候,便越不是自己,給他一個面具,他就會告訴你事實。”老范說,這身外賣員的制服也是他的面具。
以下,是騎手老范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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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逼著自己成為騎手的。送外賣這個想法在我腦子里盤旋了至少兩個月。
今年3月份,我還在煙臺,剛經歷創業失敗,房租到期,存款也所剩無幾。我想找點事干,又不想找工作,這些年來,和心理學沾邊的工作我幾乎做了個遍,都沒啥意思。突然地,我想到了送外賣。
我選擇是眾包騎手,以個人身份在平臺注冊,和全職騎手不同,眾包的時間比較自由,相對應的收入也不穩定。但騎手偏向于體力活,可以讓我出去走走,看看風景,不像前兩年一直在房子里憋著。于是我搬到青島,花650塊錢在郊區租了個房子,又花2200元買了輛電動車。
車買完后,我兜里就剩下1萬塊錢,但我依舊糾結了很長時間。可能有人會覺得我是脫不下長衫,其實并沒有,我父母也是擺小攤的。我想的更多的還是錢。
我34歲了。我的同學們要不在體制內工作,買車買房,過上安穩的日子,要不就是公司高管,年薪幾十萬,不論收入還是地位,我都差了一截。哪怕我對外賣員這個職業沒有歧視,但我心里還是會犯嘀咕。
5月底,我覺得不能再猶豫下去了,逼著自己上線接了一單。車輪終于轉起來,很快我意識到,一切與我想象的大相徑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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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送外賣的老范
做騎手的第一天,我送了10單,四個多小時,賺了49塊錢。
我對這一職業的認知也被徹底顛覆。過去,我以為送外賣只是單純的體力活,接單后才知道規劃路線的難度絲毫不亞于處理復雜項目。中途我猖狂了一把,同時接了兩單,送第二單的時候可謂“生死時速”,依舊超時了。不敢想那些同時送十幾單的“單王”們,到底是如何規劃的時間。
第二天,我跑了11個小時,加上平臺給的獎勵,堪堪賺了150塊錢。但新的問題隨即出現,我主動違章了。過去在北京工作時,我也會在心里暗罵那些闖紅燈的騎手,誰知道我也成為這樣的人——系統將時間卡得太緊,為了避免超時罰款,我只能選擇闖紅燈。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只有真正成為,才能感同身受。
第三天,我下午三點開始接單,一直到晚上10點,中間只休息了10分鐘,賺了89塊錢。送最后一單時,因為即將超時,再加上天黑看不清路,我被馬路牙子磕了一下,連人帶車摔在地上,最終不僅因超時扣款,把顧客的外賣弄灑了,去年新配的眼鏡也劃花了。好在和顧客說明情況后,人家沒有申請理賠。但讓我難以理解的是,摔倒后,我打開后臺,發現竟然沒有任何一項明顯的說明,告訴應該如何申訴。
我突然覺得,人生就像是一部被設計好的機器,齒輪卡得嚴絲合縫,只要有一顆齒沒有對準,后面就會持續失控——只要有一單超時了,接下來的幾單也很難準時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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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送外賣的老范
心理學中有個名詞叫元認知,講的是人能夠跳出當下的環境,用一種旁觀的視角,思考現在的想法或者行為是否合理。但現實是,人往往是活著活著,就陷入當下的怪圈。
好比一開始我還想過送外賣途中看看風景,后來我路過跨海大橋,途徑非常美麗的夕陽,我很想停下車拍張照片,可系統顯示我即將超時。當時我腦子里就突然冒出一句歌詞:我為你翻山越嶺,卻無心看風景。
還有一次,我搶到個單子,2公里的配送費高達8塊錢,唯一的風險就是配送時間很緊張。我狂奔去取餐,路上卻被通知商家取消了訂單,平臺給了1塊錢的補償。我當時真的無比失落,仿佛到手的巨款不翼而飛。
這是典型的損失欲望心理,我們在面對同樣數量的收益和損失時,往往認為損失更加難以接受。后來我轉念一想,這或許也是冥冥中對我的警示,也許在我搶時間送這單的途中,會發生無法預估的意外。
類似的事情還有很多。送外賣的第七天,我就和保安吵了一架。那是個路況極其復雜的小區,軟件里的定位也不準,死活找不到對應的樓號,我看旁邊有個保安,問他“師傅,XX號樓怎么走?”他頭也不抬。我又問了一遍,他才用蔑視的語氣輕飄飄說了句“能進”。
憤怒突然涌上來,我和他口角爭鋒了幾句,罵得也挺臟的。后來我想,或許就是因為這身衣服,會讓我遇到這些別樣的眼神。如果我西裝革履地進出小區,他還會用相同的態度對我嗎?
但情緒消散后,我也想通了,大家都是在自己的身份下對話,說不清誰對誰錯。就像電影《霸王別姬》里,教京劇的師傅對程蝶衣的母親說的那句話:都是下九流,誰嫌棄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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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外賣第三天,老范遇到一場煙花
換個角度看,因為這身衣服,我也收到不少善意。
送外賣第一天,我騎到中途,車子突然沒電了,當時我離目的地有好幾公里,離換電的地方也有1.5公里,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推著車往換電的地方走。推了兩三百米后,一位騎手經過,二話不說就載著我和電池到了換電的地方。
有時候,會有一些住戶主動幫我擋住單元門,有的人知道自家位置比較難找,會提前在電梯口等著我。還有個印象很深刻的顧客,因為快超時了又找不到樓號,我給他打了電話,他很用心地幫我指路,我到樓下后,就看到他從窗戶里探出頭,大聲喊著“我在這里”。
最近美團出了騎手拉黑顧客的功能,確實,有些顧客真的讓我們外賣員很心累——比如夏天買雪糕,因為化了一點就要我送回去的人,還有明明提前十幾分鐘送到依舊抱怨我送得慢的人——但大多數時候,只要能聽到一句真心實意的感謝,我還是會開心很長時間。
電影《綠皮書》中,黑人鋼琴家因為鋼琴天賦受到追捧,又因黑人身份受到歧視,他在雨中吶喊:“如果我不夠黑人,也不夠白人,或者是不夠男人,我到底是什么?”
此前我一直有相同的感受。我是個粗人,卻穿著學術服斯斯文文地學知識;我又是個所謂的文化人,卻穿著職業裝費盡心思地為公司計算盈利。我覺得自己始終格格不入,誰都不認可我,可我也不想被貼標簽一樣地認可。直到穿上外賣員的制服,我突然有了如釋重負的感覺。
過去的我像是站在舞臺上,拿著被分配的角色,講著規定的臺詞,如今我不用演了,我就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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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每天送完外賣后,我會隨手拍個視頻,記錄當下的想法,我也沒想過第一條視頻就收到17萬的點贊。
“北師大研究生送外賣”確實是一個噱頭,但其實我還是想打破人們對這種職業的偏見。我發現,當學歷越高,我的選擇好像就越小。人們好像已經預設了一條道路,研究生畢業就該考公、當老師、坐辦公室,去送外賣好像就很奇怪。
好比在短視頻那邊,有1/3的評論和私信都在說我“丟北師大的人”“學白上了”。實際上,我讀研時期的老師也曾聯系過我,問我有什么困難,需要什么幫助,他對我說,“師大并沒有覺得你丟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這句話我每每回憶起來,都覺得十分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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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的視頻內容及部分收到的評論
學歷到底代表什么?我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
被保送到北師大讀研后,我確實見到了更大的世界:參加過頂尖學術會議,見過一些國內外名人,曾經教科書中的人出現在眼前,很多人難免會出現崇拜的心理,但我得到的更多是平和。
教授專家也只是在這個行業內站到比較高位置的人,和做了十幾年菜的廚師沒有什么區別。所謂的地位或者好工作,都是人為賦予的,充滿了主觀色彩。
但那只是我的想法,我說過很多次,我代表不了任何人,代表不了北師大,代表不了心理學。所有一切,都只是我自己個人的選擇。回頭看,我的選擇也極具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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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自證學歷
研三那年,我有個去大學當心理咨詢師的機會,但我最終沒有簽。那時我是不相信心理咨詢的,我覺得它更多地起到了一個陪伴的作用。而且我當時還是個迷茫的年輕人,還要去開導別人,我覺得我是不夠格的。
我想我可以轉向教學,教一些理論知識。2017年,我26歲,研究生畢業,簽了海南一家民辦專科當老師,就在我去機場的路上,我大伯出車禍去世了,我趕回家處理后事。暑假結束后,我再去這所學校,發現待遇比我想象得還低,再加上海南離家實在太遠了,我最終還是拒絕了,又回到北京。
這時候我再找工作,發現情況有些嚴峻了。彼時已經過了畢業季,我不再擁有應屆生身份,學歷似乎一下子就不值錢了,很多公司開始看不上我了。
我找了一個月工作,最終入職一家小公司。后來我想,或許我顛沛流離的命運在這一刻就埋下了伏筆。
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半年多就離職了。也許是因為剛進社會,心氣比較高,離職后,我去煙臺待了一段時間,準備考博。其實我心里也沒底,當時讀博的限制已經收緊了,所以我又給自己找了個目標,就是減肥。7個月后,我果然沒有申上博士,倒是成功減了60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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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考博時,老范在煙臺的出租屋里
那時候,大家的積極性都很高,gap這個詞匯并不流行,就算是換工作,也是從一個坑無縫銜接到另一個坑。與此同時,內卷的苗頭也逐漸興起。
2019年4月份,我再回到北京找工作,又短暫地在兩個小公司總共待了一年,此時,我的簡歷已經很不好看了:有過空白期,待過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工作變動又頻繁。面試時,我會收到很多質疑。就像《水滸傳》里犯人臉上的刺印,簡歷上的工作經歷就像一個印記,好像宣判了你有罪一般。
我找了兩三個月工作,幾乎都是面試后就沒了下文。過程中,我面上三亞一個高中心理老師的崗位,也有了編制,但我恰巧在北京做了個鼻炎手術,來往復查十分麻煩,我又動搖了。
再加上那是所新學校,所有的課程規劃都要我自己從頭做,我有些犯怵。回頭再看,這份工作其實是我所有的放棄的工作中最遺憾的,我很喜歡海邊,尤其是三亞這個城市,那所學校里同事間的氣氛也活躍融洽,很難得。
但那都是后話了。2020年下半年,我又回到了北京,繼續漫長地求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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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在北京工作期間
12月份,我終于找到工作,在一家培養心理咨詢師的公司做課程研發。
這是我待過最久的一家公司,待了兩年多,一路做到研發部負責人兼董事長助理。直到我們辦了場虧本的活動,明明各部門都通過了活動審批,所有的鍋卻都推到了我的頭上。我對職場徹底失望了。
這年,我32歲了。我回頭審視過往,發現人生漏洞百出。我的老同學們雖說沒有大富大貴,但年薪也是二三十萬,只有我的年薪還在十幾萬徘徊,我清楚地知道,如果繼續打工,我的“身價”最高也就這些了。
于是,我再次來到煙臺,一個我喜歡的海濱城市,我決定創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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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普通家庭的人,逆天改命的概率是多少?”至少在我身上,已經得到階段性的答案。
我出生在河北滄州的小縣城,父母是賣海鮮的,從小攤做起,打拼了十幾年,最終在縣城開了家門面房,起名“光頭強海鮮”——雖然我爸既不是光頭,名字里也沒有強字。
每天,我爸要深夜開車去黃驊進貨,清晨到家,賣到中午吃完飯就要睡覺,兩三個小時后再起來賣貨。我媽則要整個白天都守在攤子前,擺攤收攤,中午的時候,她常常為了看攤兒就趴在攤位上睡覺,即便身后十幾米的屋里就有床。我家那種賣海鮮的方式,純屬是熬時間,從身體里榨出一點點錢。
我在老家見過太多像我爸媽這樣的人,他們粗燥的手和臉就像大地的裂縫。他們要躲避風雨,躲避城管,更要躲避一只叫生活重擔的無形大手。小時候的我,一邊同情他們,一邊又想逃離這樣的生活,而我能想到的方式只有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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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范和他的爸媽
但或許是改變命運的欲望太過強烈,又或許我本身就是習慣焦慮的人,我的成績反而越來越差。高一時的期中考試,我的成績是全校第8,但高考時,我的成績只超過二本線5分。因為焦慮,再加上在一本書上看過“心理學”這個詞,我鐵了心要報這個專業,最終上了安徽師范大學的心理學專業。
好在大學時候,為了不掛科,我每個期末周都拼命臨時抱佛腳,成績還不錯,獲得保研的資格,進了北師大。但小鎮做題家的后遺癥也漸漸顯露,我的英語太爛,英文文獻對我來說像天書一般,再加上覺得科研和現實往往脫節,所以對科研的抵觸心理越來越大,就覺得自己可能不是搞科研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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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范到大學報到時
前段時間,我的同學問我,如果讓我歸納自己的幸福感,給人生的某些階段打個分。我給剛畢業的我,打了8分。因為那時的我有了不錯的學歷,和一份光鮮的學校老師的工作。
思索下來,我人生其實有三個10分時刻。
一個是剛到煙臺時,我用了一個多月時間,寫了一本10萬字的小書。寫完的那天晚上,我突然有一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感覺。
另一個是我在煙臺租了個辦公室,準備把自己這么多年學到的和感興趣的經驗,做成一個心理相關的線上課程。我把微信所有消息都屏蔽掉,每天到公司就是寫,寫了25節課,20多萬字。
我一個人做了課程研發所有流程的工作。從立項、寫稿、拍攝、后期,最后上架去賣,整個流程全都走了一遍。那段時間,我仿佛進入一種心流的狀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專注做一件事,那種感覺真的特別爽。
雖然后來課程上線后,賣了不超過10單,且都是我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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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在錄制課程時的設備
還有一個10分時刻,是離開北京后,我以自己為原型寫了本小說,
我聽從父母的安排,回老家醫院當了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師。醫院的工作非常無聊,我不需要面診,不需要開藥,每天就是讓病人填表、測評、算分。我沒有假期,月工資只有3000元,雖然我的年齡在科室里算大的,但地位身處底層。后來我就果斷離職了。
可能很多人會覺得我這個人跳來跳去的,我也不想狡辯,只能說畢業多年,我的想法也越來越多,無聊的籠子無法再困住我。
在北京工作時,我也曾在父母的催促下和幾個女孩相親過,其中有在北京工作的,也有在老家的。每一次相親都很無聊,兩邊父母在一起,互相介紹一下對方的基本條件,最后再以沒有眼緣為理由體面告別。
后來年紀大了,相親也少了。沒有穩定的工作,沒有積蓄,在相親市場也就沒有核心的競爭力。有人會覺得我碩士學歷就該配怎樣的女孩,比如說什么局長院長的閨女——當然這是極端舉例法,其實真不是,相比于物質條件上的富足,我更看重她的家風,以及精神世界上的匹配。
我知道,家里人對于我的期待就是這樣的,找一份體面的工作,結婚生子,再拿著不菲的退休金安穩退休。但我越來越厭煩這樣的設定,我雖然恐懼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但我更恐懼一眼望到頭的生活,畢竟黑暗中我們偶爾還能看到點星光,無聊卻是抹殺積極性最有力的武器。
于是我寫下小說,書中的小人因為父母的反對而陷入痛苦,最后患上了精神病——我本來想把他寫死的,后來一想太殘酷了,還是把他寫瘋吧。
這本書沒有出版,投稿雜志后也沒有回復,但我依舊享受于這樣的時刻。正是這些時刻,讓我覺得自己不是空心的人,不是一個被家庭、被社會推著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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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和父母視頻通話時
嚴格來說,選擇成為騎手的這一刻,在我心里只能打6分。當時有興奮期待,也有很多的迷茫。我深知,送外賣只是權宜之計,我心里有個更深層次的目標,就是做一個真正的作品——不論是視頻、文字,亦或是其他形式。
10月份,我回了趟老家。恰逢我爸媽結婚35周年,我試著用過往的片段和影視素材拼湊出了我們家過去35年的經歷,出乎意料的是,視頻火了,兩個平臺的播放量加起來有近1000萬。
說實話,那個視頻腳本寫得有些費勁。我發現人在面對自己的家庭時,情緒是很復雜的,特別容易只看到負面的視角,變得“歇斯底里”。最開始的幾稿,我好像寫著寫著就開始宣泄自己家那些不如意的方面。后來我想,我不能只看到消極的一面,好比在原生家庭這個詞出來之前,還有一個詞叫童年。
最終我決定就用客觀的視角,把我們家的故事講清楚就可以了。我也沒想到會有這么多兄弟姐妹來捧場,讓這個視頻上了一把熱門。
但我依舊不覺得這算是一部“作品”,它充其量只是對父母的一個“交代”,至于后面我會拍什么樣的內容,還會送多久的外賣,我目前也不知道。
人生是充滿變數的,去享受這種變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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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發布的視頻截圖及評論
每天晚上送外賣時,我特別喜歡走一條路。那條路在樹林里面,彎彎曲曲的。我走了很多遍那條路,但我從來不知道接下來我要左拐還是右拐。路很黑,我騎著我的小電動,開著前燈,就這么慢慢地拐來拐去。我知道,只要一直順著那個方向,就肯定能走出去。
我享受著這條路,看著林子旁邊還有條河,另一邊是別墅區,我看著這一片的風景。或許對很多人來說,我們在探索的都是這樣一條路,我不知道下一刻它拐向那里,但我知道,出口的方向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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